十六岁生日这天,山里的雨黏得像化不开的糖稀,丝丝缕缕缠在窗棂上,
把满屋的光都浸暗了。潮湿的霉味顺着木缝往屋里钻,墙角堆着的旧课本被浸得发潮,
纸页边缘卷成了蜷曲的波浪。
我蹲在床底翻找初中数学笔记——那是班主任特意叮嘱要留给学弟学妹的范本,
红笔圈住的重点里,藏着我三个通宵的光。指尖刚掠过一本卷边的《几何习题册》,
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件,硌得指腹发麻。是个巴掌大的铁盒,红漆早被岁月啃得一干二净,
只剩厚锈嵌在纹路里,像老树皮裂开的口子。我咬着牙抠锈死的搭扣,
指甲缝里渗进铁锈的腥气,疼得倒抽冷气。“咔嗒”一声脆响,搭扣松了,
一股混着霉味的陈腐血腥味猛地涌出来,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被生生逼出眼眶。
盒子里铺着块褪色的蓝粗布,布角磨得起了毛边,里面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衣。
料子薄得像蝉翼,在潮湿空气里泛着陈旧的光,最扎眼的是衣角那团发黑发硬的血渍,
摸上去糙得硌手,像块风干的血块焊在布上,边缘还留着几道撕裂的毛茬。我盯着血衣发愣,
脑子里突然撞进个模糊的片段——五岁那年我半夜发烧哭醒,看见妈坐在床边摸黑缝衣服,
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样的碎花布。我当时拽着她的袖子问“给谁做的呀”,
她却猛地把布塞进枕头底下,声音发紧:“小孩子别问。”现在想来,她藏的从来不是布料,
是不敢碰的过往。“小山!谁让你动这个的?”急促的脚步声像擂鼓似的砸过来,
妈撞开房门的瞬间,围裙上的菜汤渍溅到了门框上。她手里攥着的抹布还滴着水,
看见我手里的铁盒,眼睛突然红得像要滴血。她一把将铁盒夺过去死死抱在怀里,
指节攥得泛白,手背青筋绷得像拉满的弦,手腕上常年干活的旧伤都挣得发红。
她的脸白得像窗纸上的月光,嘴唇抖得没一点血色,平时总带着笑的眼睛里,
全是惊惶的碎光,像被抢了幼崽的母鹿。这是我长十六年,
头回见温顺得像面团的妈发这么大脾气——往日我打碎她陪嫁的唯一瓷碗,
她都只是捡碎片时护着我的手,怕我被扎着。“谁让你翻我东西?谁让你动的!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透着强硬,铁盒被她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的半条命。
眼泪砸在冰冷的铁盒上“嗒嗒”响,每一声都敲得我心口发闷。我僵在床底,
指尖还留着血衣的糙感,喉咙发紧:“妈,
我找笔记时碰着的……这衣服到底是……”“别问!”她猛地打断我,
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似的乱瞟,“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忘了它!”说完抱着铁盒往门外退,
脚步踉跄着差点被门槛绊倒,慌乱中还撞翻了我放在门口的习题册。“咋咋呼呼的干啥?
”爸举着沾面粉的擀面杖从厨房跑出来,面团还粘在杖头晃悠。
看见妈哭红的眼睛和我僵在床底的模样,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对着我吼:“都十六了还没规矩?没看见你妈难受?赶紧道歉!”话虽重,
他的眼神却绕开妈怀里的铁盒,没敢凑上前半步,只在门口搓着手转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趁机抱着铁盒躲进里屋,“砰”地锁上门,紧接着,压抑的哭声就飘了出来,缠在雨丝里,
听得人骨头都发疼。爸叹了口气,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面粉扑了满脸。“你这孩子,
好奇心太盛。”他蹲下来拍我的肩膀,语气软了些,“**东西别乱碰,
她……她心里压着苦。”“啥苦不能跟我说?这血衣上的血是谁的?”我追问着,
心里的疑团像雨后的野草,疯长得堵不住。爸却别过脸望着窗外的雨帘,嘴张了张,
最终只吐出一句:“长大了你就懂了。”说完他起身回厨房,柴火灶“噼啪”响着,
却再也没传出往日哼的山歌。那夜的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淌成水帘。
妈在里屋哭了整整一夜,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雨泡软的棉线。我搬了小板凳蹲在门外,
耳朵贴紧冰凉的门板,听见她反复念着“阿梅”“对不住”,
还有个拗口的地名“青石桥”——这地方我翻遍地理课本都没见过,肯定不是咱这山旮旯的。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院子的老槐树上。她的哭声弱了下去,
只剩压抑的抽气声,像钝刀子割着空气。
我摸着门板上妈刻的划痕——每年生日她都会刻一道,十六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像一串没连起来的眼泪。那一刻我突然惊觉,
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总给我煮鸡蛋的妈。第二天一早,妈照样天不亮就做饭,
只是眼睛肿得像核桃,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亮。她没提铁盒的事,盛粥时手却抖得厉害,
米汤洒了半碗在桌上,顺着木纹晕开一小片湿痕。妈是爸“买”来的,
这在村里是公开的秘密,却像层窗户纸,没人当着我们的面捅破。
尤其是晒谷场那些扎堆晒太阳的老太太,聊起这事时坦然得像说赶集买布。
那天我帮爸收玉米,就听见张奶奶拍着爸的手背说:“老陈你真是好福气,
当年三万块就娶着这么能干的媳妇,比城里要几十万彩礼的划算十倍!你看她,
种地持家一把好手,还给你生了小山这么出息的娃。”爸干笑两声没接话,
埋头往麻袋里装玉米。张奶奶还在絮叨:“咱这山旮旯穷得鸟不拉屎,哪有姑娘愿意来?
‘买媳妇’就是光棍的活路。你忘了前几年邻村老光棍?没媳妇没后代,
死在屋里臭了才被发现。”旁边王老太跟着点头,拐杖戳得地面“砰砰”响:“就是这话!
上次邻村被拐来的女人要跑,不是我捡柴撞见喊人追了二里地抓回来,老李家香火早断了。
女人家嫁鸡随鸡,哪来那么多念想。”我攥着玉米的手越收越紧,玉米粒硌得掌心发疼。
原来她们都知道这是罪恶,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血衣的腥气突然又涌到鼻尖,
我冲过去对着张奶奶喊:“这是犯法的!买卖人口是要坐牢的!”张奶奶愣了愣,
随即拍着大腿笑:“小山这孩子,读几天书就装文化人了?咱这山高皇帝远,
法律的大帽子扣不到这儿!你妈不也好好的?”爸赶紧把我拉走,
脸色白得像纸:“别乱说话!想让全村人戳咱脊梁骨?”村里媳妇们的态度要复杂得多。
李婶是少有的外嫁媳妇,不是被拐来的,她男人在镇上打工,家境算好的。
她常来帮妈缝缝补补——妈做针线活总扎手,指尖常年带着小伤口。有次她送刚蒸的包子来,
私下塞给妈两个煮鸡蛋,叹着气说:“女人这辈子,命不由己哟。
”妈捏着鸡蛋的手微微发抖,眼圈红了,小声问:“婶,山外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很大?
”李婶赶紧捂她的嘴,左右扫了圈才压低声音:“别瞎想!这山连山的,你认得哪条是出路?
就算跑出去,没身份证没户口,饿不死也得被人骗。再说你还有小山,你走了孩子咋办?
”妈低下头,把鸡蛋塞我手里,没再说话。那时候我只当她是想家,
直到看见那件血衣才明白,她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也不能跑。
年轻些的堂哥堂姐们大多念过初中,知道这是犯法的。堂哥陈强在镇上读高中,
每次放假回来都跟我嘀咕:“叔这事做得不地道,上次我在派出所宣传栏看见,
买卖人口要坐牢的。”我问他:“那你咋不跟我爸说?
”他撇撇嘴往屋里瞟了眼:“说了有啥用?大伯能把我腿打断。咱这村,
老人们都觉得‘买媳妇’天经地义,谁唱反调就是跟全村为敌。
”上次他跟大伯提“买卖同罪”,被骂“读书读傻了”,吓得再也不敢提。
我小时候总追着妈问:“妈,咱老家在哪?爷爷奶奶长啥样?”她要么低头喂猪,
要么塞块糖转移话题:“小山乖,别问这个。”实在被问急了,就说“记不清了,太久了”。
我以前真信了,以为她只是记性不好。直到看见她抱着血衣哭的模样,
才猛地惊觉——她不是忘,是不敢记。那些过往是刻在肉里的疤,碰一下就疼到骨子里。
我开始留意她的举动,发现她总在没人时对着东南方向发呆,手指反复摩挲袖口,
像在数着什么。发现血衣后的第三天,爸妈去镇上赶集买种子,家里只剩我一个。
心里的疑团疯长着,我突然想起爸藏重要东西的地方——衣柜最底层的旧木箱,
那是他当兵带回来的,外面刻着的“为人民服务”早褪成了浅痕。我搬来凳子踩上去够铜锁,
锁早就锈死了,找根铁钉撬了半天,“咔嗒”一声,锁开了。
木箱里除了几件打补丁的中山装,还有个红布包着的物件,摸上去软软的。掀开红布,
是本磨得卷边的存折,开户日期是二十年前,户主是爸的名字。我一页页往后翻,
手指突然顿住——十六年前八月十三号,取款记录:三万七千元。
这个日期像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妈就是十六年前八月十六号被爸领回村的!前三天取的钱,
根本不是什么“彩礼”,是买我妈一辈子的赃款。我手抖着继续翻,后面都是小额取款,
唯独这三万七千元最扎眼,备注栏里“彩礼”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上周派出所来村里宣传打拐,在老槐树下搭了台子,
展板上的红漆字刺得人眼睛疼:“十年前,拐卖妇女非法成交价普遍三至四万元,
情节严重者可判处死刑!”那些红漆字和存折上的数字在眼前叠在一起,
冻得我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手里的存折沉得像块烙铁,烫得掌心发麻。
血衣的腥气、妈夜里的哭声、张奶奶的话突然串成线——我妈是被拐来的,买她的人,
是我爸。“哐当”一声,存折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进来,
吹得窗帘“哗啦”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慌乱地把存折塞回木箱锁好,
可心里的惊涛骇浪,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蹲在地上抱着头,
脑子里全是矛盾的画面:爸背着发高烧的我走十几里山路,鞋磨破了,
脚底板全是血泡;妈把唯一的鸡蛋剥给我,自己啃干硬的窝头;我们在院子里晒玉米,
爸教我吹笛子,妈笑着擦汗……这些温暖的片段,此刻都蒙着罪恶的阴影。中午李婶来敲门,
问我要不要去吃饺子。她看见我苍白的脸和地上的凳子,眼神动了动,
没多问只说:“你妈跟我说过,你爸那木箱里有军功章,宝贝着呢,别乱翻。
”我盯着她:“婶,你早就知道我妈是被拐来的,对不对?”李婶的脸瞬间白了,
手里的饺子馅洒了些在地上。她愣了半天叹口气,拉我坐下:“村里有点心思的都知道。
你妈刚来的时候绝食三天想饿死自己,你爸没逼她,每天把饭菜热了又热。后来怀了你,
她才慢慢安静下来。”“她跑过吗?”我追问。“跑过一次。”李婶点点头,
“趁你爸上山砍柴往山外跑,没一里地就被张奶奶撞见,喊了半村人追了半座山抓回来。
你爸没打她,自己关屋里抽了一夜烟,第二天你妈就不跑了。”“为啥不跑了?
”李婶看了我一眼,语气沉下来:“那时候她怀你两个多月了。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
啥苦都能忍了。”那天中午的韭菜饺子,我怎么也咽不下去,只觉得满嘴苦涩。
李婶劝我:“别恨你爸,他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三十好几没媳妇,被媒婆撺掇糊涂了。
你妈这些年,也算被他照顾得不错。”可我怎么能不恨?那些温暖,
都是用我妈的自由换来的。我想起血衣上的痕迹,想起她夜里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着疼。
第二天我故意去村支书家帮忙喂猪,想多打听些事。村支书蹲在猪圈边抽旱烟,
烟圈慢悠悠飘上天,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来。“叔,上次派出所的说人贩子坏,
为啥不直接判死刑?”我往食槽倒猪食时问。村支书吐了个烟圈:“法律有章程,
怕他们狗急跳墙伤了被拐的人。不过现在正说‘买卖同罪’呢,以后买人的也得蹲大牢,
不像以前只抓卖的。”“买人会判死刑吗?”“那倒不会,”他磕了磕烟锅,
“除非虐待或者参与拐卖。一般买家判几年,有悔意还能从轻。”他斜瞥我一眼,
“你咋突然问这个?听村里人瞎说了?”我赶紧低头喂猪:“就是觉得被拐的人太可怜了。
”村支书叹口气:“前几年邻村有个被拐的姑娘,才十五岁,哭着要回家,
被男人打了好几次,最后跳河自杀了。造孽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爸当年也是被媒婆撺掇的,三十好几没媳妇,急得眼发红。媒婆说有姑娘愿意来,
只要三万块,他东拼西凑借了钱,就把你妈买下来了。”“他就没觉得犯法?”“犯法?
”村支书笑了,“那时候咱村谁懂这个?都觉得‘买媳妇’天经地义。你爸算有良心的,
没打没骂,这些年对她也还算尽心。换了别的男人,指不定咋样呢。
”“可他还是毁了我妈的一辈子!”我咬着牙说。村支书愣了愣,没再说话,
只一个劲地抽旱烟。过了半天他说:“小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爸有错,
可他也是苦人;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这事别再提了,对你对这个家都好。
”从村支书家回来,我心里更乱了。爸的苦,是建立在妈十六年的痛苦之上的。
那些温暖的过往像刺,扎得我喘不过气。那天晚上,妈把饭菜端进我屋,劝我:“小山,
别跟你爸置气了。他嘴笨,不会说软话,但他知道错了。”“妈,你是被他买下来的,
对不对?”我抬头看着她,声音发颤。妈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米汤溅在她裤脚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脸色白得像纸。“你……你听谁说的?
”“我看见存折了,也看见了那件血衣。”我把话说出口,眼泪终于掉下来,“妈,
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告诉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是……是这样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是被人拐来的,被你爸买下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我的心像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那你的家呢?
你为啥不跑?”“我跑过,跑一次被抓一次。”她哭着说,“这山里的路我认不得,
人贩子还威胁我,说要是再跑就去青石桥找我爸妈的麻烦。后来怀了你……”她看着我,
眼泪砸在地上,“我不能跑,我跑了,你咋办?你爸要是迁怒你,妈这辈子都不安心。
”那天晚上,妈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刚来的时候绝食三天,爸没逼她,
每天把饭菜热了又热;她说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天能回家,
她开始学着种地喂猪;她说怀了我之后,
就把逃跑的念头压死了——她不能让我一出生就没有妈妈。我抱着妈哭了很久。
原来我以为的幸福家庭,是用我妈的一辈子换来的。那些温暖的日常,全是她忍出来的妥协。
我爸真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冬天我妈的手脚冰凉,他就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整夜不敢动;吃饭时总把肉多的碗推给妈,自己啃窝头就咸菜;我上初中住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