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四月,广州春交会的展厅里,林国栋觉得自己像条误入珠宝店的土狗。
他身上那套藏青色西装,是临行前妻子用厂里发的劳动布改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的皮鞋倒是真皮,却是父亲二十年前的老物件,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坐在“华东第三纺织厂”的展位后头,看着人流从眼前涌过,涌向那些挂着彩灯、摆着沙发的“中外合资”展台。
他的展位只有一张褪色的木桌,两块砖头垫着条腿。桌上铺着红绒布,布上整齐摆着三叠布料样品:府绸、卡其、劳动布。每叠样品旁都立着个手写的纸牌,用钢笔写着规格和价格——中英文对照,英文是他一笔一划查字典描出来的。
“林科长,都三天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副手小王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咱们这位置也太偏了,墙角旮旯的,谁看得见啊。”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摩挲着桌上那个军绿色水壶。壶身掉漆的地方露出铝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浓茶——茶叶是厂里发的劳保茶,苦得人舌头发麻,但提神。
“再等等。”他说,声音不高,“下午还有一波外商。”
话音刚落,展厅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七八个外国人簇拥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那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小王一下子坐直了:“英国人!林科长,你看那个翻译,胸牌上写着‘英商霍克公司’!”
林国栋的手在水壶上顿了顿。
那群人在离他们展位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了。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后来林国栋知道他就是詹姆斯·霍克——朝这边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块手写的“华东第三纺织厂”牌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香港人,头发抹得油亮,快步走过来,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先生,霍克先生问你们有没有府绸,要能做衬衫的。”
林国栋站起来,尽量挺直腰板:“有,我们有府绸。”
他转身从桌下拿出三卷样品布,动作小心得像在捧瓷器:“这是40支的,这是60支的,这是80支的,都是纯棉——”
翻译打断他:“色牢度多少?缩水率多少?有没有通过BS测试?”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记闷棍。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这是我们的测试报告,我们按国家标准做的——”
“国标没用。”翻译摆手,连文件都没接,“霍克先生要的是英国标准,BS2576,懂吗?你们内地工厂,能做得出符合英标的布料?”
这话说得不响,但周围几个展位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却是那种“又来了个不懂行的”的讥诮。
霍克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林国栋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那些布料样品上。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块府绸的布角,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
“经纬密度不够。”他用英语说,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手感太硬,这是浆上多了。洗三次就会变形。”
翻译赶紧把话翻过来,还添油加醋:“霍克先生说你们这布料不行,工艺太落后。”
林国栋的英语水平,听BBC广播学了四年,日常对话结结巴巴,但专业词汇倒记得牢。他听懂了霍克的话,也听出了那话里的不屑。
“霍克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些,“我们有改进工艺,可以按客户要求调整上浆比例——”
霍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他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点点头,转过来对林国栋说:“霍克先生说,他去年在江苏一家纺织厂订了十万英镑的货,结果洗一次就褪色,整批退货。他说……”翻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显然是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他说中国布料,十年内都做不到英标水平,让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说完,霍克转身要走。
林国栋突然开口,这次用的是英语,虽然磕绊,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霍克先生,请等等。”
霍克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国栋从帆布袋最底层,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比刚才那沓厚得多,封面是用牛皮纸自己装订的,上面用钢笔写着:BS2576标准对照测试报告。
“这是……”他咽了口唾沫,“这是我们按照英国标准,自己做的测试。虽然设备不全,但主要指标都测了。”
霍克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三秒钟,没接。
“自己做的测试?”他用英语问,语气里的嘲讽像针,“用什么设备?在哪里做的?有国际认可的实验室盖章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国栋的手握紧了水壶。铝制的壶身被他的手心焐得发热。
“在我们厂的实验室做的。”他说,声音低了些,“设备是老了些,但计量局去年刚校准过。”
霍克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对助理——一个棕头发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放大镜,递给霍克。霍克接过,随意地从林国栋的样品布里抽出一块,用放大镜仔细看布面。
半晌,他直起身,把放大镜还给助理。
“棉结太多。”他用英语对助理说,但声音足够林国栋听见,“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平方英寸至少十五个棉结。这种布料做衬衫,穿一个月领口就会起球。”
他转向林国栋,这次用的是中文,虽然生硬,但能听懂:“先生,做生意要诚实。你们的产品达不到要求,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完,他把那块布料放回桌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好像刚才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动作,让林国栋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小王“噌”地站起来:“你怎么说话呢!我们科长为了这批样品,在车间盯了三天三夜——”
“小王!”林国栋喝住他。
霍克已经转身走了。那七八个人簇拥着他,朝展厅另一头的“中外合资”展区走去。翻译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眼神里全是“早就告诉你了”的意味。
人群散去。
林国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厚厚的测试报告。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科长……”小王的声音带了哭腔,“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林国栋没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拧开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茶。茶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疼,但他觉得这样才好——疼,才能压住心里那股更难受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布料。
这些布,是他一个个环节盯下来的。从棉花进厂,到清花、梳棉、并条、粗纱、细纱,再到织布、烧毛、退浆、漂白、丝光、染色、定型……每一道工序,他都跟老师傅们反复琢磨过。厂里那几台五十年代的老机器,能做出这样的成品,已经拼尽了全力。
可是在霍克眼里,这些努力,这些汗水,这些熬了无数个夜才勉强达标的产品——
一文不值。
不,不是不值。是连被认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十年内都做不到英标水平。”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林国栋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窗外,广州四月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展厅,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远处传来合资展台播放的流行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软绵绵的调子,和展厅里此起彼伏的外语交谈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林国栋和他的破展台隔绝在外。
他重新拿起那份BS标准对照报告。
报告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翻译的,遇到不懂的专业术语,就骑车去市图书馆查纺织工业词典,查到闭馆才走。那些夜晚,他坐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心里想的是厂里三百多号工人,想的是已经三个月没发全的工资,想的是厂长送他上火车时说的那句:“国栋,这单要是成了,咱们厂……就能活下去了。”
活下去。
多简单的三个字。
可有时候,活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尊严。
林国栋合上报告,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袋里。
“小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BS标准的全文,你带了吗?”
小王一愣:“带了,在招待所。”
“回去拿。”林国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样品布,“今天晚上,我们重新看一遍标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看。”
“科长?”小王不解,“看那个有什么用?人家根本就不信咱们自己测的数据——”
“他们不信,是因为我们没做到位。”林国栋打断他,手里动作不停,“霍克说的那几个问题——棉结、经纬密度、手感——都是真的。我们的产品,确实还有差距。”
他把最后一块布叠好,抬起头,看向霍克消失的方向。
“但有差距,不等于做不到。”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展厅里张望。它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在好奇这些两脚兽在忙活什么。
林国栋看着那只麻雀,忽然想起离家前夜,七岁的女儿抱着他的腿问:“爸爸,广州远吗?比县城还远吗?”
“远。”他摸着女儿的头。
“那你能给我带个洋娃娃回来吗?要穿裙子的那种。”
他当时笑着答应:“好,等爸爸做成大生意,就给你买。”
现在想来,那个承诺,太轻了。
他把水壶装进布袋,背在肩上。布袋很沉,里面除了样品和文件,还装着妻子塞进去的十个煮鸡蛋,都用红纸染过,说是“出门见红,大吉大利”。
鸡蛋已经吃了三个,还剩七个。红纸的颜色褪了些,染得布袋内衬一块块的粉红,像干涸的血迹。
“走吧。”他对小王说,“回去看标准。”
两人走出展厅时,夕阳正西下。广州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一层层的,像纺织厂里堆叠的布匹。远处珠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一声叹息。
林国栋回头看了一眼广交会的大门。那扇门很气派,大理石的柱子,玻璃的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穿着光鲜,谈笑风生。
他握紧了布袋的带子。
明天,他还会再来。
带着更充分的准备,带着更扎实的东西。
霍克不是说十年吗?
他要证明,不用十年。
也许,连十天都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