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林国栋和小王爬楼梯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台阶咚咚响。楼道里的灯坏了三盏,剩下的那盏也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是木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贴着。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湿热气息,还有远处大排档传来的炒菜声、划拳声、自行车**。
小王一进屋就瘫在床上:“累死了……科长,你说咱们明天还去吗?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林国栋没接话。他放下布袋,从里面掏出那份BS标准全文——厚厚的一本英文原版,是他托外贸学院的老同学复印的,花了不少钱和人情。
他坐到窗边那张破桌子前,拧开台灯。灯是那种绿色罩子的老式台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桌面。
“把标准翻到‘棉纤维品质要求’那一节。”他说,声音平静。
小王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标准复印件,翻到指定页码。
两人头碰头地看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偶尔有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楼下街道上自行车的铃铛声。台灯的光圈里,两个男人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国栋看得很慢。他的英语阅读速度不快,遇到复杂的长句,要反复看两三遍才能理清结构。但他看得极认真,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大排档收摊了,自行车少了,只剩下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小王打了个哈欠:“科长,这都看了三个小时了……要不明天再看?”
林国栋没抬头:“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着一段文字:“‘棉纤维成熟度系数不得低于0.85,最佳范围为0.90-1.00’。成熟度系数……这是什么意思?”
小王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指棉纤维的成熟程度?成熟度越高,强度越好,染色也越均匀。”
林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里又翻出一本笔记——那是他临行前,厂里老技术员陈师傅塞给他的。陈师傅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去年退休了,但心还在厂里。
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是陈师傅工工整整的字迹:
**“国栋:这是我三十年积累的一些经验,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林国栋快速翻着笔记,终于在中间一页找到了相关内容:
**“我厂所用长绒棉,产自苏北盐碱地。该地区日照充足,棉铃生长期长,纤维自然成熟度高。根据历年检测数据,我厂原棉成熟度系数平均在0.92以上,高于国家标准(0.80),也高于普通新疆棉(0.85左右)。”**
后面还附了几组手写的数据,是陈师傅这些年亲自测的。
林国栋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把笔记本推到小王面前:“你看。”
小王看了几眼,眼睛也瞪大了:“科长,你是说……”
“霍克说我们的布料棉结多、手感硬。”林国栋的语速快了起来,“但他没考虑原料特性。我们用长绒棉,成熟度高,纤维强度好——这是优势,不是劣势。”
他重新翻开BS标准,找到关于“织物手感”的章节,仔细读起来。
“手感硬,可能是因为我们为了弥补设备精度不足,上浆比例偏高。”他一边看一边说,“但如果用成熟度高的原棉,适当降低上浆比例,同时调整织造参数……”
他拿起钢笔,在随身带的草稿纸上快速计算起来。
台灯的光照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四月广州的夜晚已经很闷热,房间里又没有风扇,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但他浑然不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串串数字、公式、参数被写出来,又被划掉重写。偶尔他会停下来,翻翻标准,又翻翻陈师傅的笔记,然后再继续。
小王起初还强打精神陪着看,后来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国栋忽然停下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一点点褪去。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发动声,还有清洁工扫街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小王。”他轻声叫。
小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啊?天亮了吗?”
“去洗漱,然后我们去吃早饭。”林国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吃完早饭,你去给厂里打个长途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林国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凉和木棉花的淡香。
“让陈师傅马上做三组小样。”他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第一组,按我们原来的工艺。第二组,降低上浆比例10%,织造密度提高5%。第三组……”
他顿了顿:“第三组,用陈师傅笔记里那个‘二次丝光’的办法,就是去年试验过但因为成本高没投产的那个工艺。”
小王完全醒了:“科长,二次丝光那个……设备要改造,而且染料用量会增加——”
“我知道。”林国栋打断他,“让陈师傅想办法,就说是我说的,不计成本,只要效果。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小样,用最快的火车发到广州。”
“可是……”小王犹豫,“霍克还会见我们吗?昨天他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林国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BS标准。纸张因为被反复翻看,边缘已经起毛。
“他会不会见我们,取决于我们有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如果我们只有‘差不多’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见。但如果……”
他翻开标准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数据上。
那是英标对府绸面料“断裂强力”的要求:经纬向均不得低于220牛顿。
而根据陈师傅的笔记,他们厂的长绒棉府绸,在最佳工艺下,断裂强力可以达到250牛顿以上。
“我们要做的,”林国栋抬起头,看着小王,“不是达到他的标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坚定。
“而是要超出他的标准。”
小王愣了半晌,忽然笑了。那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我明白了,科长!”他跳起来,“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冲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渐渐远去。
林国栋重新坐下,从布袋里拿出水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回甘。
他看向桌上那份被霍克拒收的测试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是他手写的标题:**华东第三纺织厂BS2576标准对照测试数据**。
下面是一行小字:**虽设备简陋,但心诚志坚。**
当时写这句话,多少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但现在再看,林国栋忽然觉得,也许“心诚志坚”这四个字,才是他们真正能拿出来的东西。
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一个厂子三百多人想活下去的决心,想争一口气的志气——这是买不来的,也是学不会的。
他把报告收好,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不去展厅了。
他要去广州纺织研究所,找找有没有关于长绒棉特性的最新研究论文。还要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出的纺织工艺外文书。还要……
他的思绪忽然被敲门声打断。
“林科长在吗?”是招待所服务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林国栋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服务员,而是昨天霍克身边的那个香港翻译。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依然抹得油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林先生,早啊。”翻译开口,普通话比昨天标准了些,“霍克先生让我来,是想问问……你们那批样品,最快什么时候能重新打样?”
林国栋一愣。
翻译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说:“昨天霍克先生回去后,又看了看你们那份测试报告……他说,虽然设备简陋,但数据做得挺认真。而且,你们用的原棉数据,成熟度系数那一项,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您说,霍克公司在印度也有一家合作厂,用的印度棉,成熟度一直不达标,导致布料色牢度有问题。所以霍克先生想……如果你们的原棉真有那么高的成熟度,也许可以试试。”
林国栋的心脏,在那一刻,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问:“霍克先生有什么具体要求?”
“他想看看小样。”翻译说,“按BS标准做的,最好是三个不同规格的府绸。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霍克先生下周要去江苏考察另一家工厂,他说如果方便,想顺路去你们厂看看生产环境。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
“可以。”林国栋打断他,“我们欢迎霍克先生来厂里指导。”
翻译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好,那好……我这就回去告诉霍克先生。对了,小样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五天。”林国栋说。
“五天?”翻译皱眉,“会不会太赶?质量能有保证吗?”
“质量绝对保证。”林国栋看着他的眼睛,“五天后,请霍克先生到白天鹅宾馆,我们当面看样。”
翻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终于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白天鹅宾馆,五天后的下午两点。”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林先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霍克先生这个人,很看重专业性。如果你这次的小样还是达不到要求,那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明白。”林国栋说。
翻译走了。
林国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翻译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五天。
他只有五天时间。
而这五天里,他要做出能让霍克——那个眼睛毒辣、标准严苛的英国商人——眼前一亮的小样。
不,不止是眼前一亮。
是要让他挑不出毛病,让他不得不承认:中国工厂,中国工人,中国技术员,也能做出符合英标、甚至超出英标的产品。
林国栋拧开水壶,把最后一点凉茶喝完。
然后他拿起布袋,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阳光已经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的欢笑声——这座城市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