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凌晨一点。
我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门,看见我的婚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裤衩,叼着烟,烟灰落在我的红婚被上,脚后跟还在蹭着我妈亲手缝的被角。
那是我的小舅子。
我气得发抖,质问刚洗完澡出来的妻子。
她却理直气壮地指着我说:「强子怕黑,今晚我陪他在主卧睡,你去次卧。别这么小气,我的弟弟不就是你弟弟吗?」
婚礼喧嚣散去,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拖着灌了半斤白酒的身体,扶着墙,一步步挪向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卧室门。
胃里像火烧,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但我还是笑了。
这套位于市中心的一百四十平大平层,掏空了我工作六年的积蓄,还背了三十年的贷。
这是我和赵静的新家。
「咔哒。」
门把手转动。
预想中赵静穿着丝绸睡衣、羞涩等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外卖螺蛳粉的馊臭。
我眉头猛地皱紧,酒醒了一半。
视线穿过玄关,定格在那张定制的进口乳胶婚床上。
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此刻正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四角裤,两条毛腿毫无顾忌地搭在绣着鸳鸯的红被面上,脚后跟还在蹭着我妈亲手缝的被角。
手里捧着手机,嘴里叼着烟,烟灰顺着他的动作,像雪花一样落在鲜红的床单上。
赵强。
赵静的亲弟弟。
我的小舅子。
「草!又死了!这什么破网速!」
赵强骂了一句,猛地把手机摔在枕头上,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僵硬如石雕的我。
他翻了个身,没起,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哟,姐夫回来了?正好,楼下便利店还没关门吧?给我带包烟,红塔山就行,我不挑。」
血液瞬间冲上天灵盖。
我死死盯着被烟头烫出一个黑洞的婚被。
「你在干什么?」我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卫生间的门开了。
赵静裹着浴巾走出来,脸上贴着面膜,热气蒸腾。
看见我,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
「李松,你喊什么?强子打游戏累了,让他歇会儿怎么了?」
「歇会儿?」
我指着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这是我的婚房。这是我的床!」
「你让他躺在这儿?那我睡哪儿?」
赵静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一把甩开。
她也不恼,只是用那种我知道的、最能拿捏我的语气——三分委屈七分强硬地说道:
「李松,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强子刚失恋,心情不好。今天人多,他没地方去,我就让他在这儿挤一挤。我们是夫妻,我的弟弟不就是你弟弟吗?」
「没地方去?」
我冷笑一声,指着隔壁。
「次卧是空的,书房也是空的。再不济,这小区门口就有五星级酒店,我出钱,行不行?」
「让他立刻,马上,滚出去。」
空气凝固了三秒。
床上的赵强突然坐了起来。
他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地板上,用脚碾了碾。
那是我刚铺的实木地板。
「姐,你看他。」
赵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刚结婚就这态度,以后还不得骑你头上去?我就说这人不靠谱,你非不听。」
赵静的脸沉了下来。
她摘下面膜,露出那张我曾以为温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脸。
「李松,你发什么酒疯?强子怕黑,从小就不敢一个人睡。今晚我就陪他在主卧睡,你去次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陪他睡?在我的婚床上?」
「赵静,你脑子清楚吗?他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
「二十四岁怎么了?在他姐面前永远是孩子!」
赵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而且他认床!不是好床他睡不着!你那次卧的床垫硬得像石头,怎么睡?」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又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李松,你要是还想过日子,就去次卧睡。别逼我在大喜的日子跟你吵架。」
说完,她直接走过去,关了灯。
「强子,别理他,我们睡。」
「好勒姐,还是你疼我。对了姐夫,明天早上记得给我买早饭,我要吃小笼包,皮薄馅大那种。」
黑暗中,传来赵强得意的嬉笑声。
我也想冲上去。
我想把那个无赖从窗口扔下去。
但我没有。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我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我妈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小松啊,静静跟我说了。强子那孩子命苦,在这个城市没依没靠的。你是哥哥,要大度一点。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让让他怎么了?别让亲家觉得我们家小气。」
我的手一点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妈,他在我的婚床上。」
「我知道,静静说了。」我妈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菜价,「人家姐弟情深,这是好事。说明静静重情义。这种好女人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别不知足,赶紧去次卧睡,听话。」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客厅回荡。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主卧门缝下透出的光,听着里面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姐弟俩的欢声笑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房子,不再是我的家。
它是一个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兽。
我转身走进书房。
没有去次卧,因为我嫌脏。
我坐在电竞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但这包烟是今天敬酒时剩下的。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书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房产证。
红色的封皮,像血。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垃圾清理计划】。
这不仅仅是关于一张床的问题。
如果今晚我退了这一步,明天,他们就会吃得我连骨头都不剩。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赵强那双贪婪的眼睛,和赵静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过。
那大家,就都别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