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雾岭寨最后一个驭蛊人,以万蛊开路,助裴珩夺下这座江山。三年后,
柳贵妃嫌殿前彼岸花开得不够红,拿我刚出生的孩子喂了花根。裴珩赶来,
只留一句话:"你的蛊虫吓死了如烟,皇后之位本就不该是你来坐。孩子,权当还命。
"一夜之间,七十二个帮他打天下的族人全成了花底下的枯骨。我一具一具刨出来,
一个一个捆好。中元夜,万蛊齐鸣。宫里人都说是阴兵过境,
没人知道那是驭蛊人在带族人回家。......-正文:第1章青竹一边刨土一边哭。
"娘娘,七十二条命啊,陛下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还有小殿下,那是陛下的亲骨肉,
贵妃掐死了拿去浇花,陛下连句重话都没有。"我没接话。十根手指磨得见了骨,但不敢停。
土下面是三婶的尸体。她生前最爱笑,帮我照料蛊笼的时候总哼着苗歌。
如今蜷在一抔黄土里头,连口棺材都没混上。"三婶,我来带你回去。"我把她刨出来,
用布条捆紧,放到旁边已经挖出的十四具尸体边上。青竹擦了把脸上的泥和泪。"娘娘,
柳如烟根本不是被蛊虫吓死的,她分明是替先太子殉了情,您为什么不跟陛下讲清楚?
"我的手顿了顿。不是没讲过。讲了。裴珩不信。他认定是我的蛊虫害死了柳如烟,
拿全族人的命堵我的嘴,不许我再提。我退了步。换来的,照样是这个结果。青竹见我不答,
也没再逼,默默跪在旁边帮忙。身后忽然亮起火把。"皇后娘娘,陛下口谕。
"陈怀恩的嗓子又尖又细。他手一抬,十几个禁军齐刷刷围了上来。"贵妃娘娘刚诊出喜脉,
陛下说了,不许您再动这些尸体,免得蛊气冲撞龙种。"我死死挡在尸体前面。
陈怀恩不紧不慢又开口。"陛下还吩咐了一句。若是娘娘不听话,
便一把火烧了这片彼岸花林,连人带花一起烧干净。""老奴听闻驭蛊人最重魂归故土。
族人是化为飞灰还是全须全尾送回家,全看娘娘怎么选。"青竹浑身发抖冲上前,
被我一把拽住。帝王动了怒,谁顶上去谁死。我把刚刨出来的三婶放回土坑,
一捧一捧往上盖土。"陛下旨意,臣妾遵命。"青竹红着眼。"娘娘,他太欺负人了。
""埋回去。"我没有别的法子。中元节快到了,那一天鬼门大开,
是我唯一能带人离开的机会。在那之前,我必须忍。陈怀恩满意地看着我填土,又想起什么。
"对了娘娘,陛下已经昭告天下,说小殿下是在娘胎里沾了蛊毒,突发恶症没救回来。
"我的手停了。"小殿下的遗体,娘娘也别再惦记了。陛下已经另行安置,
往后每年中元节自会有人替小殿下烧纸的。"另行安置。青竹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殿下……到底被他们怎样了?"陈怀恩没正面回答。他叹了口长气,垂了头。
那口气比任何话都更残忍。我蹲在泥地里,盯着手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颜色。没哭。
泪早就空了。四周全是彼岸花,红得发黑。三年前裴珩亲手种的,说等花开满了就带我来看。
如今花是开满了。靠的是我孩子的血,我族人的命。第2章回到坤宁宫,血还在流。
生产之后的恶露一直没止住,今天又挖了半天的土,身子到底撑不住了。"娘娘,不行了,
必须找太医。"青竹起身就要往外跑,被我拉住。"太医院六个太医全在凤栖殿守着贵妃,
陛下有令,谁都调不动。""可娘娘您在流血!""帮我烧两碗热水来。"青竹含着泪去了。
**在床上,手贴在肚子上。空了。三天前还鼓鼓的肚子,现在空得像个口袋。
裴珩怀孕时天天趴在我肚子上跟孩子说话。"你长大了不许学你娘那么倔。""也不许学爹,
爹年轻时做了太多错事,往后你做个好人就行。"我笑着拍他。"什么叫不许学我?
我哪里倔了?"他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你娘说她不倔。可爹知道她最倔。
"那时候他的笑,暖得像冬天的炉火。如今那个笑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青竹端水回来帮我擦了身子,血勉强止住了一些。可人已经虚得手指发白。"娘娘,
吃点东西吧。"我摇头。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陈怀恩进来了,满脸为难。"娘娘,
老奴去了趟太医院,六位太医一个都调不动。陛下有令,贵妃那边不准少人。
"青竹哭了出来。"我们娘娘快死了,一个太医都不给?"陈怀恩张了张嘴。
"不过老奴在回来路上遇到一个小厮,他说他学过两年医术……""两年?"青竹冷笑。
"贵妃那边六个太医伺候着还不够,我们娘娘倒好,打发个扫地的来?
""陛下是想要我们娘娘的命不成?"陈怀恩不敢接话。"老奴也是没办法。
那小厮就在外头候着,娘娘见不见?"我撑着坐起来。"叫进来吧。"总比等死强。
还没等人进来,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不是小厮。是一队禁军,提着火把直接闯进了坤宁宫。
第3章"皇后娘娘,贵妃有令,坤宁宫内所有蛊虫、蛊笼一律缴出,今夜销毁。
"带头的是柳映雪身边的侍卫刘成。青竹挡在门口。"贵妃有什么资格搜查皇后的寝宫?
"刘成冷笑。"贵妃怀的是龙种,蛊虫是毒物,陛下亲口准的。"他推开青竹,
带人翻箱倒柜。我养了十二年的蛊笼被拎出来摔在地上,竹条四散。里面的蛊虫爬了满地,
有的被踩死,有的被火把烧了。青竹扑上去想捡,被拦住。"别费劲了。陛下说了,
一只不许留。"我趴在床边,看着蛊虫一只一只死在眼前。有些跟了我十二年。
有些是外婆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刘成又转回来。"驭蛊人习惯把蛊藏在身上,这我们都知道。
娘娘身上也得搜一搜。"青竹彻底急了。"娘娘满身是血,你敢动?""不是我要搜。
"刘成摊开一张纸。"陛下手谕,白纸黑字。"我撑着身子,把领口拉开。"搜吧。
"一个女侍卫上前,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她没有搜到。因为我最重要的那一只,不在衣服里,
也不在身上能摸到的地方。它在我的血管里。外婆走之前,亲手将那只蛊种进我的脉搏。
"这是咱们雾岭寨的传蛊。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我那时不懂什么叫万不得已。
现在懂了。禁军把剩余的蛊虫和蛊笼全部装进铁箱抬走了。坤宁宫空了个干净。不只是蛊,
是最后一点底气。青竹瘫在地上。"娘娘,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闭着眼,手贴在胸口,
感受血管里传蛊微弱的跳动。不。还有一样东西。门外终于响起陈怀恩的声音。"娘娘,
老奴回来了。太医还是调不动,但带了个人来,兴许能帮上忙。"门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扫洒小厮的衣裳,脸上一道旧疤。第4章"你叫什么?
""阿福。""会治产后的症吗?"阿福沉默了一瞬,走到我床前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我听得见。"不瞒娘娘,产后的症奴才治不了。""那你来做什么?
""奴才有一颗假死药,能让人断了呼吸和脉搏。宫里头都会以为娘娘没了,
出宫下葬的时候,奴才安排人在半路把您救走。"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阿福跪下,磕了两个结结实实的头。"因为驭蛊人救过我。五年前我爹被山里的毒蛇咬了,
全身发黑,所有郎中都说没救。是雾岭寨的人路过,替我爹取了毒,捡回他一条命。
"他没再往下说。不用说了。我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心里头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假死药不行。"阿福,药我不吃。"他一怔。"我走了,彼岸花下面那七十二个人怎么办?
谁来带他们回家?"阿福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可是娘娘,这皇宫只有死了才出得去。
""我不要一个人走。"我的语气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不容商量。"我要活着带他们出去。
"青竹在旁边听得断断续续,抹了一把泪,没有说话。"我需要你帮另一件事。
""月牙崖上有一种续命藤,吃下去能让人短时间内恢复如常,不管伤多重都能撑住。
帮我摘一株回来。"阿福犹豫了。"奴才听过续命藤。月牙崖路远,来回至少要五天。
""够了。中元节还有八天。""可续命藤最多撑半个月,半月一过,人就……""够了。
"我打断他。"半个月足够我把所有人送回雾岭。"阿福看了我半晌,起身。
"奴才今夜就走。"他转身出了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回床上,
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拿到续命藤,我就还有机会。门又响了。陈怀恩。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娘娘,贵妃那边又传了旨意。"我闭上眼。"说。
""巫正司的人说贵妃是邪气入体,需要一个通蛊之体的人在旁边压阵才能安睡。
陛下让娘娘即刻去凤栖殿伺候贵妃。"青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通蛊之体?
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我们娘娘?""娘娘浑身是血路都走不稳,去伺候谁?她凭什么?
""还请公公转告陛下,娘娘伤重,去不了。强撑着出了事,谁担得起?"陈怀恩站了半天,
挤出一句。"姑娘说得在理,老奴再去回禀一声?""不必了。"我撑着床沿站起来。
"娘娘!""去就去。"没有选择。裴珩的耐心到了头,再拒绝,他做得出更狠的事。
第5章凤栖殿的门推开,沉水香扑了一脸。殿内灯火通明。裴珩斜靠在软榻上,
柳映雪窝在他怀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见我进来,裴珩脸上的笑没了。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眉头拧在一块。"堂堂皇后,这一身是怎么回事?回去换了再来。
"我扶着青竹的手臂跪下行礼。"臣妾已经换过了。身上的伤一直没止住,实在控制不了,
请陛下见谅。"裴珩看了我两眼,把搭在一旁的外袍扔过来。袍子落在我面前的地上。
"盖上点,看着碍眼。"我弯腰捡起来披上。"多谢陛下。"柳映雪适时撒了个娇。"陛下,
皇后娘娘一来,臣妾觉得安心多了。"裴珩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背,指了指榻旁的脚凳。
"你坐这里。她什么时候睡着,你什么时候走。"我坐下了。大半夜过去,
柳映雪一点入睡的意思都没有。她靠在裴珩怀里,忽然问了一句。"陛下,
一国之母不该是身份显赫的世家女子吗?为什么偏偏是一个驭蛊人?"黑暗里,
我感觉到裴珩看了我一眼。"因为朕答应过她。君无戏言。"柳映雪又凑上去。
"那要是我姐姐还活着呢?陛下还会不会娶她?"裴珩想都没想。"若如烟还在,
朕不会对任何别的女人多看一眼。"柳映雪不依不饶。"那臣妾呢?
臣妾是如烟的亲妹妹……""不能。朕对皇后的承诺虽已不值什么,但既成事实,
不好随意更改。"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身上。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是我嫁给他,
替他挡风挡雨。雾岭寨的婚礼简陋得不像样,连个花轿都没有。可那天他拉着我的手,
站在全族人面前说:"此生此世,我只认她一个。"山风和老树都听见了。他说他只要我。
如今一句"不值什么",把所有的过去擦得干干净净。我坐在脚凳上,终于开口了。
"陛下他日若有意另立皇后,臣妾愿退位相让。""胡闹!"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裴珩打完又有些慌,往后退了半步。"朕说过,你永远是朕的皇后。这点不会变。
""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太后在山上修行已三年未归,他是这宫里说一不二的人。
我没有回话。那一整夜,榻上的两个人相拥而眠,睡得安稳。我坐在脚凳上,一宿没合眼,
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等天亮了,回忆散了,血也该流干了。
可我没想到他还欠我更多的。第6章次日拖着虚脱的身子回了坤宁宫,倒在床上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黄昏。青竹蹲在床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字的薄纸。"娘娘,
您看看这个。"是送膳的小宫女趁人不备塞给她的。纸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密令翰林院焚毁一切驭蛊族战功记档,三日内办。"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杀人不够,还要把功劳也抹掉。三年前,雾岭寨七十二个蛊师以命做饵,夜入敌营,
替裴珩的大军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那一仗是整场兵变的转折。没有那七十二个人,
裴珩连京城的门都摸不着。这些全记在兵部的卷宗里。如今一把火烧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青竹的嗓子已经哑了。"娘娘,陛下是要把我们从这世上彻底抹掉?
"答案太明显了。杀了人,毁了功,下一步就是烧骨灰。
到那时天底下只知道驭蛊人是妖邪之辈,没人记得他们替裴珩流过血。
我把纸放在蜡烛上烧了。灰落在指尖,传蛊忽然在血管里跳动了一下。很轻,却很急。
像是回应我的情绪,又像是在提醒什么。外婆当年种下传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们沈家的女儿,身上流的血跟旁人不一样。这只蛊认你的血。旁人活不了的,你活得了。
"那时我不明白。现在还是不全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在这里。
七十二个人的命不能白送,他们的功不能被一把火烧没。夜里,青竹睡了,**在枕上。
忽然,窗外的月光里有什么在动。后院墙角的泥土中,一只蛊虫正从地底钻出来。通体银白,
翅膀透亮,拇指大小,像一盏小灯笼。我从没见过这种蛊。可传蛊一见到它,
在我血管里猛地鸣叫了一声。两只蛊隔着皮肉共鸣,像久别重逢。
银色的蛊虫围着我飞了两圈,又钻进土里不见了。它和我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那是我在这座皇宫里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外婆,等我。
我快回来了。"第7章第三天一早,陈怀恩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抬着一只小得不像话的棺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公公来做什么?"陈怀恩犹豫了半天,
才开口。"贵妃娘娘怀了龙种,巫正司说需用通蛊之体的骨肉入药做安胎引子。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陛下说,小殿下有娘娘的血脉,也算半个通蛊之体。
所以让老奴趁着尸骨未腐,把小殿下的……取出来用。""不行。"我站起来,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低。"本宫不许。"陈怀恩叹了口气。"许与不许,娘娘说了不算,
陛下说了算。""陛下让老奴先来知会一声,已是给了娘娘天大的面子。"话还没落完,
门外的禁军已经把棺材抬了进来。陈怀恩一咬牙,从棺材里取出一截东西塞进我手里。
用黄布裹着,那么小,那么轻。"娘娘,老奴知道这是造孽。可老奴没法子。
""这是小殿下的一截腿骨,老奴偷偷留下的。娘娘拿着,做个念想吧。"我攥着那截骨头,
指节发白。青竹从后面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光着脚跑出了坤宁宫。一路跑到凤栖殿,
被禁军拦在殿外。"请陛下将孩子的尸骨还给臣妾。"我跪在石砖上。"求陛下顾念旧情。
"一个头、两个头、十个头。石砖上的血迹从额头滴到膝前,渗进砖缝里。
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人应声。殿门紧闭。直到一个宫女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药出来,
我才彻底停住了。锅里翻滚着碎骨和发白的肉丝。那么小的骨头。那么小的人。我跪在原地,
一动不动。青竹跑过来抱住我。"娘娘,回去吧,别看了。"我没有动。
殿里忽然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柳映雪的声音。"这汤腥得要命,哪里是人喝的东西?
"太医和巫正司的人全部哑了。裴珩没有责怪她,反而哄着问。"爱妃不喝,病怎么好?
""陛下,死人的东西带着尸臭,臣妾宁可病死也不碰。"我跪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嫌脏。我孩子的骨头,她嫌脏。第8章裴珩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有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替代?"巫正司监正恭恭敬敬地答。"有。若用活肉入药,
效力远胜尸骨。只需巴掌大一块便够。只是……""只是什么?
""通蛊之体如今只剩皇后娘娘一人。要娘娘割肉做引,怕是有些不妥。"裴珩想都没想。
"有什么不妥?一块肉罢了。再说了,皇后本就欠着如烟一条命,欠着宁家一笔债。来人,
去请皇后。"陈怀恩在旁边小声道。"娘娘就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满脸血痂,裙子湿透,光着两只脚,跪在石砖上像个乞丐。
我撑着站起来,走进殿里。"陛下需要臣妾哪一块肉?"裴珩愣了一下,看向监正。
监正垂头。"随娘娘的意。什么部位都行。"陈怀恩递过匕首。我接过来,正要落刀。
"等太医备好止血的东西再动手。"裴珩说了一句。"不必了。"手起刀落。
左臂上一片皮肉翻开,血淌了满地。殿里安静了片刻。裴珩的嗓音有些不稳。"送皇后回宫,
赶紧医治。"我没有让人扶。把那片肉放在盘子里推过去,退了三步,平静道。"陛下,
臣妾有一事相求。""说。""臣妾伤重,明日中元节恐怕不能陪陛下去皇陵祭祖了。
"裴珩点头。"贵妃随驾即可。皇后安心歇着,等朕回来再好好陪你。"陪我?裴珩,
没有机会了。明天就是中元节。我要走了。第9章回坤宁宫的路上,青竹一直在哭。
我没有力气安慰她,一只手压着伤口,一只手攥着怀里那截小腿骨。刚进门,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皇后娘娘,奴婢是昭阳殿的翠儿。
"青竹立刻挡在我前面。"你来做什么?"翠儿跪了下来。"奴婢从前受过驭蛊人的恩。
听说娘娘要在中元夜带族人走,奴婢想帮忙。""奴婢知道坤宁宫后院有一条暗道,
可以直通宫外的河道。娘娘不必走正门,从暗道出去更安全。"青竹犹豫地看我。
我看着翠儿。她眼眶红红的,看上去不像在撒谎。"暗道在哪?"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奴婢带您去看。"她在前面引路,穿过后院的假山石,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扒开落叶,
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就是。"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什么也看不清。
"翠儿,你是哪年入的宫?""三年前。""之前在哪个殿?""在……尚宫局做些杂活。
""三年前入的宫,却知道坤宁宫后院有暗道?"翠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奴婢是听老人提过……"我站起来。"青竹,送她出去。"翠儿急了。"娘娘,
奴婢是真心想帮您!""真心想帮我的人,不会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得这么巧。
"我看着她,平平静静地说。"回去告诉柳映雪,这个套子太粗了。"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跑了。青竹追出去确认她走远了,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娘娘,
要是您没看出来……""她想把我引进暗道里堵死。"我坐到床边,手贴着胸口。
传蛊在血管里安安静静地跑了一圈,像在告诉我它还在。中元节就在明天。
裴珩带着所有人去皇陵,宫里只剩值夜的禁军。我只有一次机会。门被敲了两下。是阿福。
他满身泥土,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截枯藤。"娘娘,续命藤……拿到了。
"第10章我接过那截藤。枯黑的表皮底下隐隐透着一层青色,像是活的。
"月牙崖的路全是碎石,奴才摔了三回才够到的。"阿福的手臂上全是擦伤和血痕。
我看了他一眼。"谢你。"阿福摇头。"娘娘不必谢奴才。当年驭蛊人路过我家那条村子时,
也没说过一个谢字。他们说救人是本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奴才顺路挖的金疮药,不值什么,但娘娘的手臂总该包一包。"青竹接过去替我裹伤。
阿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又道。"娘娘,奴才打听过了,陛下明日辰时出发去皇陵,
随行的有贵妃、禁军统领、六部的人,还有巫正司。""坤宁宫这一片只留了二十个值夜的。
""子时前后换班,那一刻防守最松。"我点头。"够了。"阿福犹豫了一下。"娘娘,
续命藤吃下去之后,人会像没病一样。但药效只撑得住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得到正经的医治……""我知道。"他没再多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坤宁宫里只剩我和青竹。"青竹。""在。""你今夜跟不跟我走?"她猛地抬头。
"娘娘说什么呢?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笑了一下。来这座皇宫三年,我头一回笑。入夜。
裴珩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门。凤栖殿的灯灭了。巫正司的灯灭了。
各殿各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整座皇宫沉入黑暗里,像一头闭了眼的兽。中元节。
鬼门大开。我掰下一小截续命藤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得像毒。可下一瞬,
暖流从腹底往上涌。手臂上的伤口不痛了。腿上的血止住了。
虚脱了好几天的身体忽然轻得像羽毛。我站起来。稳稳当当地站起来。"走。
"青竹提着两盏灯笼跟在我身后,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来到彼岸花林。我蹲下去,
手贴在地面上。传蛊在血管里忽然炸开了鸣叫,嗡嗡声顺着我的手掌渗进泥土中。
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的蛊虫从我的皮肤底下钻出来,沿着血管爬到手指尖再落入泥里,
如同一条银色的溪流倒灌进大地。那是传蛊分裂出来的子蛊。
它们钻进七十二具尸体的骨缝里,代替了早已停歇的筋脉。地面开始动了。
一只手从泥土中伸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花丛里的泥土一片一片翻开,
七十二个人从地下慢慢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皮肤是灰白的。
身上还挂着泥和碎花瓣。但他们站住了。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我身后。
青竹往后退了一步,手抖得灯笼几乎拿不住了。"娘娘……""别怕。"我走到队伍最前面,
回头看了一眼。三婶在第三排。四叔在第五排。外公在最后面。"走了。回家。
"我迈出第一步。身后七十二个人同时抬脚,步调齐整,无声无息。穿过长廊。穿过御花园。
穿过空荡荡的前殿。月光铺在地上,彼岸花的碎瓣被脚步带起来,像红色的雪。
值夜的禁军缩在门后面不敢出来。有人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吓得连磕了七八个头。
他们以为是阴兵借道。不是。是雾岭寨的驭蛊人,带着族人回家。我走在最前面,
左手攥着孩子的那截小腿骨,右手垂在身侧。朱雀门近了,十步,五步。三步。
我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皇后娘娘,请留步。
"第11章我没有回头。脚踩在门槛上没动,身后七十二具尸体也同时停了。
月光把来人的影子拉到我脚边。不是禁军。那个身影太瘦,太长。"五弟。
"裴琛从宫墙的暗处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盏快灭的灯笼,像是等了很久。
青竹立刻挡在我前面。裴琛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嫂嫂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拦你的。
"我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七十二个人,没有害怕的样子。
"柳如烟不是被你吓死的。我知道。""三年前我在先太子书房里见过她的遗书,
字字句句都是替先太子殉情,跟驭蛊人没半点干系。"青竹猛地看向我。我没有说话。
裴琛继续。"那封遗书后来被柳映雪拿走烧了。但我抄了一份。"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
递过来。"留着。总有一天用得上。"我接过去。手没有抖。"你不怕你皇兄问罪?
"裴琛笑了一下,笑里面没什么开心的意思。"他杀了七十二个替他拼命的人。
这个罪比我的大。"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路来。"走吧嫂嫂。宫门外我备了两匹马,
能跑多远跑多远。""还有一件事。太后在清凉寺修行,已经三年没回宫了。
她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等我找到机会,我会把一切告诉她。"我看着他,没有道谢。
有些恩情不是一个谢字能还的。我转身跨出朱雀门。
门外的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迎面吹来,跟宫里的沉水香完全不同。我深深吸了一口。
三年了。三年没闻过宫墙外面的风是什么味道。七十二具尸体紧跟着我的步伐走出宫门。
传蛊在血管里平稳地跑着,替每一具身体维持着行动的力量。月亮正圆。山路正长。
回家的路,才刚起了头。第12章走了三天三夜。续命藤的药效撑着我的每一步。
白天把尸体藏进山洞里避开人,夜里再赶路。青竹走在最后面,负责检查队伍有没有落下谁。
第四天黎明,雾岭寨的轮廓终于从晨雾里露了出来。寨门歪了。房子塌了大半。
遍地都是焦黑的痕迹。裴珩的人来抓族人时放了火,寨子被烧了个七零八落。
我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把七十二具尸体分别送进他们原来住的位置。三婶放在她的灶台前。
四叔放在他的蛊棚边。外公放在村口的老树下。入土归根。蛊术能让他们站着走路,
却没法让他们再开口说一句话。青竹替每个人点了一炷香。"他们回来了。"她说,
嗓子哑得像在嚼沙子。我跪在外公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外公,我把大伙儿带回来了。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我猛地回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烧剩的半截屋子里慢慢走出来,
拄着一根拐棍,浑身都是烟灰。"若晚。"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外婆?
"她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站得稳稳当当的。"你外婆命硬,没那么好死。
"青竹先我一步冲过去扶住她。"老夫人,您怎么活下来的?"外婆坐到一块石头上,
喘了几口气。"那天晚上兵来的时候,我躲在蛊棚底下的暗洞里。他们放了火,
但蛊棚底下全是活蛊,他们不敢搜。""我在底下躲了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人都没了。
"她抬头看我,混浊的眼睛里有水光。"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跪在她面前,
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外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也伤了。那个狗皇帝对你不好。
"她摸到我左臂上的伤口,又摸到我胸口传蛊跳动的位置。"你把传蛊催开了?
""催了一部分。带七十二个人走回来用的。"外婆沉默了一会。"你的身子呢?
还撑得住多久?""续命藤最多十五天。我已经用了四天。"青竹的脸白了。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别慌。外婆有法子。我们沈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她让青竹扶她回屋,从暗洞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罐。里面趴着一只金色的蛊虫,
跟我那晚在坤宁宫见到的银色蛊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只叫归元蛊。
配上你血管里的传蛊,能把续命藤的毒慢慢导出来。""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天。""外婆,
我还剩十一天。""够了。"她把归元蛊放在我手腕上。金色的蛊虫抖了抖翅膀,
一头扎进我的皮肤里。不痛。像是回到了它该待的地方。传蛊和归元蛊在血管里碰了一下,
同时发出一声鸣叫。短促而清亮。像两个散了很久的亲人终于碰了面。第13章同一天。
京城皇宫。裴珩从皇陵回来了。坤宁宫空了。彼岸花林下的七十二座土坑全部敞开着,
一具尸体也没有。陈怀恩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陛下恕罪,
中元夜值班的禁军说看见了阴兵过境,没人敢拦……""什么阴兵?
"裴珩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人呢?""娘娘和青竹都不在了。连寝宫里的东西都没带。
""只留了这个。"陈怀恩双手捧上去一只凤冠。裴珩握着凤冠站了很久没说话。
柳映雪扶着肚子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陛下,
臣妾听说驭蛊人能操纵死人行走。前几夜值班的禁军看到的哪是什么阴兵,
分明是皇后用蛊术把尸体带走了。"裴珩的脸色更沉了。柳映雪继续。
"皇后带着七十二具尸体和蛊虫消失了。谁知道她想做什么?
万一她用那些尸体和蛊虫造反……""不会。"裴珩说。"她不是那种人。
"柳映雪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只是靠在裴珩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了解皇后,
臣妾不敢多嘴。只是皇后未经准许擅自出宫,若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这句话戳到了裴珩的痛处。他沉了半天,开了口。"传霍远。"当天夜里,
护国将军霍远领了密旨,带三百禁军出京南下。旨意上只有四个字。"活着带回。
"第14章第六天,雾岭寨。归元蛊已经开始起效了。续命藤的毒素在一点一点地被引出来,
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吐出一口黑血。外婆说这是好事,毒出得越多人就好得越快。
但身体还是虚的。勉强能走路,跑不动。这天上午,寨子外面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阿朵从山坡上跑回来,脸都白了。阿朵是寨子里活下来的另一个人。她不是驭蛊一族的,
是山脚下的猎户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那天夜里恰好在山上打猎才躲过一劫。"若晚,
官兵来了,好多人,把寨子围了!"我跟外婆对视了一眼。来得比我想的快。"外婆,
您带青竹和阿朵往后山走,我出去看看。""你一个人顶得住?
""传蛊和归元蛊都在我身上。"外婆沉默了一瞬。"若晚,你现在身上的蛊只够自保,
撑不了大阵。但有一个法子。"她把我的手拉过来,手指按在我的脉搏上。
"你沈家的血跟旁人不一样。传蛊认你的血。你催它,它就会应。不是从你身上催,
是从这片山林里催。""什么意思?""我们雾岭的山里头有上千只野蛊。
从前只有蛊母能让它们听话。""蛊母?"外婆看着我。"你娘是蛊母的最后一脉。你也是。
"我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寨门外已经响起了喊声。"皇后娘娘,末将霍远奉旨迎娘娘回宫!
请娘娘出面说话!"我站起来,走向寨门。第15章寨门外面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霍远骑在马上,四十来岁的年纪,身上铠甲齐整,腰间佩刀。他看见我走出来的时候,
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据说重伤垂死的皇后能自己走出来。"娘娘,
末将奉陛下旨意请娘娘回宫。还望娘娘给末将一个面子。""霍将军走了六天六夜的路,
辛苦了。"我站在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但我不回去。"霍远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末将不想为难娘娘。可圣旨在此,末将不能空手回去。""那你就跟陛下说,
沈若晚不在皇宫里了。在雾岭寨。想要,自己来。"霍远叹了口气,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士兵齐齐拔刀,往前逼了三步。我闭上眼。传蛊和归元蛊在血管里同时震动了一下。
外婆说过,催血脉里的蛊,不是靠力气,是靠一个念头。我把那个念头放了出去。"来。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脚底下的泥土开始嗡嗡作响。像是地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翻身。
草丛里、石缝中、枯叶下、树干上。一只一只蛊虫从藏身的缝隙中爬了出来。
透明的、黑色的、银色的、带翅膀的、拖着长尾的。成百上千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爬满了寨门前的空地,在我身前汇成了一道墙。最前排的士兵腿一软,直接跪了。"别怕。
"我说,不是对士兵说的,是对蛊虫说的。它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停住,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