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年迈的身体走到河边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河水从未这么冷过——或者说,
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抵御这种寒冷了。我在水里慢慢走着,水草像无数双温柔的手,
缠绕着我的脚踝,仿佛在挽留,又仿佛在引导。晨雾正从河面升起,
将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灰白的薄纱。一百年过去了,这条河还是老样子,而我已经老了。
“温灵。”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岸上传来,那么熟悉,却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遥远。一百年来,
他一直用这个声音唤我,温柔而沉稳,从不曾改变。只是今天,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情绪——也许是慌张,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他终于明白,
有些事即使身为神明也无法挽回。我没有回头。河水已经漫到我的腰间,
浸透了我亲手缝制的粗布衣裳。这件衣服是我们成亲那年他送我的布料,青蓝色的,
他说像清晨天空的颜色。我记得那时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料递给我,眼神闪烁,
好像生怕我不喜欢。一个自称是流浪汉的男人,哪来的这样好的布料?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埋藏了整整一百年,直到昨夜才找到答案。“温灵,回来。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近了。我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雾气中,他的身影立在岸边,
依旧是三十岁的模样,挺拔如松。一百年了,我的阿泽从未变老。每一天醒来,
我都在他脸上寻找岁月的痕迹,每一天我都失望地发现,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而我,
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妪。“阿泽。”我开口,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不,
或许我该叫你别的什么?”他僵住了。晨风吹动他墨色的长发,
那长发在雾中似乎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一百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光线作祟,
是年岁大了眼花了。但心底深处,我早就知道不是的。“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
而是陈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水流动的声音淹没。我点点头,
水波在我周围荡漾开去。“昨晚我收拾阁楼,找到了那个木匣。你从不让我碰的那个。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金色的,
像深秋的夕阳,又像河底最珍贵的琥珀,闪烁着非人的光辉。“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
声音里有一百年的歉疚。我笑了,皱纹堆积在眼角。“我知道。这一百年,
每一天你都在瞒我。每一天,你都在假装变老。”我抬起手,
看着自己布满斑点、皮肤松垮的手背,又望向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一百年前,
我们双手相牵时,大小相当。如今,我的手枯如秋叶,而他的,依旧年轻有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真正变老了?”他沉默片刻,
才缓缓开口:“六十年前。人类的衰老...我实在无法完全模仿。我怕你发现,就在夜里,
当你熟睡时,我会...”“你会恢复原样。”我替他说完,“然后在天亮前,
再变成老人的模样。”他点头,金色的眼眸在雾中闪烁。“我没想到你能发现。
”“夫妻百年,同床共枕。”我轻声说,“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
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你身体的温度与我不同?感觉不到你心跳的节奏永恒不变?
感觉不到每当我生病时,你悄悄放在我枕边的草药总是有着奇效?”河水又冷了几分,
已经漫到我的胸口。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寒冷。也许,是心中的火焰已经燃尽,
再也感受不到温度了。“你是龙王,对吗?”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在我心中盘旋了数十年的疑问。他站在那里,岸边的柳枝在他身后摇曳。忽然,
一阵风起,雾气被吹散了些许,
我看见他身后隐约显现的轮廓——巨大的、闪烁着青黑色光泽的鳞片,修长蜿蜒的身形,
还有那对若隐若现的、枝桠般的角。“西河龙王,泽。”他微微颔首,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仪态,庄严而古老,属于神祇的仪态。“一百二十年前,我遭天劫受伤,
坠落人间,化作小青蛇,被你救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年我十六岁,
是个孤儿,住在西河边的小茅屋里。父母早逝,村里人说我是“灾星”,克死了双亲,
没人愿意靠近我。**采药、洗衣为生,日子清苦但自在。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也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直到那个雨天,我在河边发现了一条受伤的小青蛇。
它躺在卵石滩上,身上有一道可怕的伤口,几乎将它断成两截。雨水冲刷着它的身体,
血水混入河中。我本可以走开——蛇毕竟是冷血动物,且可能有毒。
但看着它奄奄一息的样子,我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温灵,生命皆可贵,能救则救。
”我将它轻轻捧起,用衣角包裹,带回了家。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悉心照料这条小蛇。
我用自制的草药为它敷伤口,每天熬米汤,一滴一滴地喂它。它很乖,从不挣扎,
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有时我会对着它说话,讲一天的见闻,讲河边的风景,
讲我对未来的幻想——虽然我这样的孤儿,本不该有什么未来。“等你好了,
我就送你回河边。”我总这样说,轻轻抚摸它冰凉的鳞片。一个月后的清晨,
我醒来时发现小蛇不见了。窗子开着,我想它是自己离开了。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失落。
那是我唯一的“伙伴”,尽管它不会说话。而就在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站在我的茅屋外,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却掩不住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的眼睛很特别,
黑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澈如溪水,“我叫阿泽,
是个...流浪汉。不知能否讨碗水喝?”我警惕地看着他。
孤儿的生活教会我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但他眼中没有任何恶意,
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疲惫和...感激?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时,
指尖轻轻碰触到我的手,那一瞬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电流穿过身体。“谢谢。
”他喝完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无处可去,不知姑娘是否需要一个帮手?我力气大,
能干活,不需要工钱,只求一席之地安身。”我本应拒绝。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我太孤独了,
也许是因为他眼中那种深沉的寂寞触动了我,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
而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你可以住在柴房。”我终于说,“但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
你得离开。”他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足够了。谢谢你,温灵姑娘。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村里人说的。
他们说西河边住着个善良的孤女,叫温灵。”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泽是个奇怪的人。他力大无穷,能轻松扛起我需要分三次才能搬动的柴火;他识字,
能读懂我那几本破旧的书;他熟悉草药,甚至比我这个采药为生的人更了解它们的特性。
但他也有很多不懂的事。他不知道怎么生火做饭,不知道衣服破了要补,
不知道村里的人情世故。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个月很快过去,
我该让他离开了。但那天早晨,当我推开柴房的门,看见他坐在那里,静静望着窗外的河水,
眼中是说不出的孤寂时,那句话又咽了回去。“你可以...再多住一段时间。
”我听见自己说。他转过头,眼中闪过惊喜:“真的吗?”我点点头,脸有些发烫。
“但你要帮忙干活。”“当然。”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格外明亮。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泽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会在我采药时默默跟在身后,
帮我背篓子;会在雨天提前修补漏雨的屋顶;会在我疲惫时,笨拙地为我煮一碗热汤。
村里开始有闲言碎语。一个孤女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住在一起,
这在保守的山村里是不得了的事。有人说阿泽是山贼,有人说我是用妖术迷惑了他,
更有人说我们早已有了苟且之事。我害怕这些流言,但阿泽从不畏惧。
每当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他都会挡在我身前,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对方,
直到对方悻悻离开。“你不必这样。”一次,我对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但我不习惯。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不习惯看到你被伤害,即使只是言语。”那一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的关系在一个春夜发生了变化。那晚雷雨交加,
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震耳欲聋。我从小就怕打雷,那让我想起父母去世的那个夜晚。
我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敲门声轻轻响起。“温灵,你还好吗?”是阿泽的声音。
我想说“我没事”,但出口的却是颤抖的呜咽。门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
手中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温柔得令人心碎。“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碰我,只是轻声说:“别怕,雷雨很快就会过去。
”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雷声。我尖叫一声,本能地扑进他怀里。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环抱住我。“没事的,温灵,没事的。”他低声安抚,
手掌轻拍我的背,“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我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他的怀抱很温暖,
有种奇异的香气,像是雨后青草和古老檀木混合的味道。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与窗外狂暴的雷雨形成鲜明对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闷声问。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却不求回报的人。”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