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泪,车中烟。大红的喜字,端正地贴在五楼窗沿的玻璃上,边缘剪裁得一丝不苟,
在室内暖黄灯光的映衬下,红得刺眼。那光透过厚重的玻璃,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静静洒在楼下漆黑的柏油路面上,像一块被切割下来的、温热的琥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
安静地停在单元门正对面的阴影里。车灯熄灭,车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驾驶座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规律的明灭间,证明着里面有人。
五楼的窗帘被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苏婉婷站在那里,一身大红的嫁衣,
金线绣成的鸳鸯在胸口成双成对。她的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窗沿,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
指甲几乎要嵌进漆皮里。脸上精心描画的新娘妆早已被泪水浸透,
胭脂和眼影糊成一片狼狈的痕迹。新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滚落,一滴,
又一滴,砸在裙摆上那对交颈鸳鸯的头部,无声地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是睁大了眼睛,透过那道缝隙,
死死盯着楼下那点猩红。每一下明灭,都像烫在她的心尖上。车中。陈东阳靠在驾驶座上,
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灼热的温度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浓得化不开,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眶,也模糊了前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抬起手,想再吸一口,却发现烟已燃尽,只剩一截长长的、摇摇欲坠的灰。
他机械地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塞满的烟灰缸里,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点燃。
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短暂地照亮了他布满胡茬、泪痕交错的脸。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引发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
他慌忙摇下车窗一道小小的缝隙,冬夜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刺骨的冷,
却吹不散喉间那股酸涩的哽咽,也吹不干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液体。他知道她在上面。
他也知道,她一定在看着这里。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穿着那身刺眼的红,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他一样。今夜是她的新婚夜。
他在楼下,守了这一夜。她在楼上,看了这一夜。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见面,
没有一句“珍重”,更没有一句“再见”。只有五楼那盏亮到天明的灯,
和车里这一夜未曾断绝的、猩红的火光。然后,天会亮,他会走。从此,山高水长,
人间路远。互不打扰。第一章初遇时,风正好遇见陈东阳的那年,苏婉婷十七岁,高二。
南方的秋天来得晚,十月的校园,梧桐叶才开始泛黄。她是文科重点班的尖子生,安静,
内敛,习惯低着头走路,身影总是匆匆掠过喧闹的走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课桌、试卷、家,以及那本厚重的、写满心事的日记。
他的世界则很大,很吵,充满阳光和汗水。陈东阳,理科班的体育特长生,校篮球队的主力。
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
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整个秋天的阴霾。他是很多女生悄悄议论的对象,
是青春里最耀眼的那种存在。两条平行线,本不该有交集。改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数学测验,苏婉婷考砸了,一道关键的解析几何题,她用了错误的方法,
一整道大题分数全丢。放学后,她没急着回家,一个人抱着试卷坐在空荡荡的教室角落,
对着鲜红的叉号发呆,鼻尖发酸。“喂,这道题,辅助线不是这么添的。
”一个清朗的、带着运动后微微喘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婉婷吓了一跳,慌忙抹了把眼睛,
抬起头。陈东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课桌旁,额发被汗水打湿,随意地搭在眉骨,
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星。他指了指她卷子上惨不忍睹的几何图:“你看,从这里,
连接B点和D点,再做这条垂线,是不是就清晰了?”他拿过她手里的笔,
很自然地在她的草稿纸上画起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轻响。“懂了吗?”他画完,侧头看她。苏婉婷愣愣地看着那清晰简洁的辅助线,
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懂了。谢谢。
”“客气什么。”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桌肚里翻出一本笔记,
“喏,我之前的错题本,这类题型我错过好几次,总结了一点方法,你要不要看?
”那本笔记并不整洁,甚至有点皱巴巴,但里面关于几何题型的归纳,条理清晰,
用红蓝笔标注得重点分明。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后来,
他们开始有了零星的交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偶尔会坐着一静一动的两个人,
他皱着眉头对付物理题,她默默背诵古文诗词,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一次放学,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没带伞的苏婉婷被困在教学楼门口,
望着密集的雨帘发愁。一把蓝色格子伞突然撑开在她头顶。“一起?”陈东阳举着伞,
肩膀一半露在雨里。雨声哗啦,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逼仄。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一路上,
他很自然地把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校服很快湿透。他们没怎么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咚咚咚,像敲在谁的心上。送到她家小区门口,他停下。
“快进去吧。”苏婉婷点点头,跑进单元门廊下,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举着伞,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滴。见她回头,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进雨幕里,
蓝色的身影很快模糊。再后来,他会在她值日晚归的夜里,
“巧合”地出现在同一个公交站台,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直到看着她走进小区楼道,
亮起家里的灯,才转身离开。她会在篮球场边,装作不经意地路过,
把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放在他堆放着衣物的长凳末端——她记得他打完球不爱喝太冰的。
他发现她不吃香菜,学校食堂打饭时,会自然而然地把餐盘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她发现他右手掌根处,因为常年运球,有一层薄薄的茧,有时还会磨破,
就总在书包里多备两个创可贴。没有告白,没有情书,没有喧嚣的起哄。
只有梧桐叶悄然飘落的弧度,图书馆午后倾斜的阳光,雨**享一把伞的局促心跳,
和夜归路上那道始终保持着三米距离的、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年少的岁月里悄悄滋长。纯净,简单,带着草木清香,和一点点未说破的、甜蜜的忐忑。
那时候,他们以为,顺着这条开满鲜花的小路,一直走,就能走到天荒地老。风正好,
年岁也正好。第二章情根深,心暗许高考像一阵风,吹散了固定的教室和座位,
却把两根命运的线,吹向了同座城市的相邻两端。
苏婉婷考上了本市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中文系,陈东阳的体育特长加分,
也让他进入了同城一所理工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地图上,两所学校隔着大半个城市,
公交车需要摇晃一个多小时。但这距离,在刚刚挣脱枷锁、满腔热恋的年轻人眼里,
不值一提。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陈东阳就跨越了整个城市来找她。站在她宿舍楼下,
高高帅帅的男生,抱着一大袋零食,引来不少目光。苏婉婷跑下楼,看到他晒黑了些,
眼睛却比夏天还要亮。“苏婉婷!”他大声喊她的名字,笑容坦荡。那一刻,
所有高考的压力、父母的期许、未来的迷茫,都暂时褪去。他们只是陈东阳和苏婉婷,
是彼此青春里最珍贵的确认。恋爱谈得顺理成章。他牵了她的手,
在秋日大学城满是银杏叶的路上;他吻了她的额头,在电影散场后灯光昏暗的街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手心实实在在的温度,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大二那年,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房子真的很小,只有十几平米,
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布衣柜后,转身都有些困难。墙壁斑驳,
水管有时会在夜里发出奇怪的声响。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能晒到下午温暖的太阳。
那是他们第一个“家”。苏婉婷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最便宜的碎花布,
自己动手缝了窗帘和桌布。陈东阳从二手市场淘来一个简易小书架,吭哧吭哧组装好,
把她的书和他不多的专业书整齐码放上去。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把她冰凉的手脚一起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她,戏称自己是“人形暖炉”。夏天,
狭小房间热得像蒸笼,他打着赤膊对着小风扇画工程图,汗流浃背,
她会顶着烈日跑去校外小店,买来冰镇的绿豆汤,逼着他喝完。钱总是不够用。
月底捉襟见肘时,两人就一起煮一大锅清汤挂面,加点青菜和鸡蛋,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他总把碗里唯一的荷蛋白然夹到她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她则偷偷把大部分面条拨到他碗底:“你训练累,要多吃。”他生日,
她用攒了好久的家教费,给他买了一条银项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个简单的篮球形状,
不值什么钱,却亮晶晶的。他戴上就再也没摘下来过,洗澡睡觉都戴着。她生日,
他送了她一条羊毛围巾,颜色是她喜欢的米白。后来她才知道,
那是他接了好几个晚上的球场灯光维修零工赚来的。围巾质地并不顶好,有些扎皮肤,
但她整个冬天都围着。她笨手笨脚学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两个月,
才织成一条歪歪扭扭、漏针无数的“作品”。他如获至宝,哪怕颜色突兀(她买错了毛线,
织成了亮蓝色),哪怕长短不一,入冬后也天天围着去上课、训练,被队友取笑也毫不在意,
反而得意洋洋:“你们有吗?这是我女朋友亲手织的!”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挤在小小的被窝里,他们对着昏暗的天花板,一遍遍规划未来。“等毕业了,我就去找工作,
努力干,多攒钱。”“嗯,我也找工作,我们一起攒。”“我们要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用很大,但一定要有个阳台,像现在这个一样,能晒太阳。”“好,还要养一只猫,
胖胖的,橘色的。”“阳台种点花,你喜欢的茉莉。”“还要有个大书架,放你的书,
还有我们以后孩子的书……”“孩子?你想得真远……”“想想嘛……名字我都想好了,
男孩叫……”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最后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
未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每一笔都染着希望的金边,温暖而坚实。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仿佛拥抱住了整个光明的、触手可及的明天。只要相爱,就够了。
年轻的他们如此坚信。爱能抵岁月漫长,能平山海坎坷,能让他们永远这样,
在小小的阳台上,依偎着看太阳东升西落。第三章家如山,压碎情象牙塔的屏障,
在毕业的钟声里,轰然倒塌。现实的冷风,毫无缓冲地灌了进来。苏婉婷的父母,
是这座小城里最典型的那种“体面人家”。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银行职员,
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稳定、清贵,极看重名声、规矩和“门当户对”。
他们为女儿规划的道路,一直是读书、考研、考编,找一个同样稳定体面的对象,结婚生子,
一生平顺。陈东阳,显然不在这个规划里。当苏婉婷小心翼翼地向父母提起男朋友,
说起他的好,说起他们四年多的感情和对未来的打算时,父亲苏明德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
“体育特长生?土木工程?那就是以后要下工地?”母亲林秀芝的眉头拧得死紧,“婉婷,
你不是小孩子了,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结婚要看家庭,看条件的!
”第一次带陈东阳上门,场面客气而冰冷。陈东阳特意穿了最正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买了昂贵的烟酒水果,努力表现得稳重得体。苏父苏母的接待无可指摘,礼貌周到,
问了他的专业、就业意向、家庭情况。陈东阳坦诚以告:父母是邻市普通工厂的工人,
已退休,身体尚可。自己刚签了本市一家建筑公司,从基层技术员做起,起步薪水不高,
但会努力。目前没房没车,但和婉婷感情很好,会一起奋斗。饭桌上的空气,在他说完后,
几乎凝固了。苏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苏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缓缓开口:“小陈啊,
你很坦诚。但作为父母,我们得为婉婷的将来考虑。你说的奋斗,是几年?五年?十年?
婉婷是我们从小宠到大的,没吃过苦。我们不敢想,她要跟着你去挤工地宿舍,
去算计柴米油盐,去面对未来那么多不确定。”“叔叔,阿姨,我会对婉婷好,
我会尽我所能……”“好,不是嘴上说的。”苏母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
“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你拿什么对她好?爱情能当饭吃吗?你们年轻人现在觉得有情饮水饱,
等真到了生活中,处处都要钱!房子、车子、孩子教育、父母养老……这些你想过吗?
你父母能给一点支持吗?”陈东阳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喉咙发干:“我……我会努力赚钱。我和婉婷都还年轻,我们可以一起……”“一起吃苦?
”苏父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婉婷,
我们培养你读书,不是让你以后去吃苦的。这件事,我不同意。你们早点断了吧,对谁都好。
”那顿饭不欢而散。陈东阳带来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请”他带了回去。
苏婉婷哭着追出门,被他红着眼眶拦住。“别出来,婉婷,别让你爸妈更生气。
”他声音沙哑,抬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我没事。
你……先回去。”他转身下楼的背影,僵硬而挺直,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落寞。
苏婉婷靠在门框上,泪如雨下。战争,自此拉开序幕。父母的态度强硬到不容置喙。
母亲哭诉:“我跟你爸一辈子清清白白,就你一个女儿,指望你过得舒心。你跟了他,
以后有的是苦头吃!你是要气死我们吗?
”父亲则以断绝关系相威胁:“你要还认我们做父母,就跟那个陈东阳断了!否则,
你就当没这个家!”他们收走了苏婉婷的手机,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轮番上阵,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所谓的理,无非是现实、物质、面子,以及他们坚信不疑的“为你好”。
苏婉婷反抗过。她绝食,饿得头晕眼花,母亲就坐在床边抹泪,父亲在门外叹气,说她不孝。
她争吵,歇斯底里,换来的只是父亲更严厉的呵斥和母亲的心脏病发作(真假不知)。
她试图偷跑出去见陈东阳,被父亲当场拦在门口,一巴掌扇在脸上,**辣地疼。
“你要敢去找他,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父亲目眦欲裂。那巴掌打在她脸上,
也打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她看着父亲暴怒而痛心的脸,
看着母亲捂着胸口瘫倒在沙发上**,无边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另一边,
陈东阳的日子同样艰难。他试过再次上门,提着更重的礼物,姿态放到最低,
几乎是恳求:“叔叔阿姨,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做出成绩,
不会让婉婷受苦……”话没说完,就被苏父冷着脸轰了出来:“成绩?等你买了房买了车,
有了像样的工作再说吧!别再来了,再来别怪我不客气!”门“砰”地在他面前甩上,
震落楼道里簌簌的灰尘。尊严被踩在脚下,碾进泥里。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
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苏婉婷压抑的哭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力地松开。
他能做什么?去砸门?去理论?那只会让婉婷更难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在“家庭”和“现实”这两座大山面前,他所谓的爱情和努力,渺小得不堪一击。
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的出身和现状,
输给了那套强大而冰冷的世俗规则。原来,光是相爱,远远不够。那段时间,他拼命工作,
主动申请去最苦最远的工地,试图用肉体的疲惫麻痹心里的痛。可每到夜深人静,
躺在简陋的工棚里,想到婉婷在家的眼泪和挣扎,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就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几乎窒息。他给不了她父母想要的“安稳”,
甚至保护不了她免受来自最亲之人的伤害。这份认知,比任何人的羞辱,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第四章痛分手,断念想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母亲林秀芝的“以死相逼”。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苏婉婷被允许用自己的手机“处理干净”关系。她躲在房间,
刚拨通陈东阳的电话,听到他一声疲惫而温柔的“喂”,泪水就模糊了视线。还没等她开口,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母亲冲进来,看到她手里的电话,脸色剧变,突然转身就朝阳台奔去。
“妈!你干什么!”苏婉婷魂飞魄散,扔下电话追过去。
林秀芝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阳台栏杆,哭喊着:“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
为了个男人就不要爹妈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了干净!”父亲和邻居闻声赶来,
一片混乱。拉拽,哭嚎,劝解。苏婉婷瘫坐在地上,看着母亲被父亲和邻居七手八脚拉回来,
看着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看着她鬓边突然多出的刺眼白发,
看着父亲瞬间苍老憔悴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铮”地一声,断了。所有的坚持,
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对未来的奢望,在这一幕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她输了。
不是输给陈东阳不够好,也不是输给自己不够爱。是输给了孝道,输给了愧疚,
输给了父母用生命施加的重压,输给了这该死而无奈的现实。她颤着手,
捡起地上还在传出陈东阳焦急呼唤“婉婷?婉婷你怎么了?说话啊!”的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他急促的呼吸和背景音里工地的嘈杂。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石,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下。“婉婷?
你说话!别吓我!”他的声音带着惊惶。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把呜咽死死压回胸腔,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线说:“陈东阳。
”“我们……”“算了吧。”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和他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我爸妈……以死相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
在自己心上来回切割,“我……撑不下去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苏婉婷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沉的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带着巨大的、濒临破碎的痛楚,
传进她耳朵里:“……好。”“我懂。”“婉婷,你……好好的。”“别委屈自己。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不甘的咆哮。他甚至反过来安慰她,叮嘱她。因为他懂。
他太懂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身不由己。正因为他懂,所以连怨恨都无法指向她,
只能吞下所有的痛和不舍,把选择权交还给她,然后自己退到再也无法触及的角落。
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她痛不欲生。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嘟嘟嘟——像是为他们四年多的感情,敲响了丧钟。正式的“分手见面”,
约在他们曾经最常去的江边。深秋的风已经刺骨,江面泛着灰蒙蒙的光,
空旷的堤岸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瘦了很多,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更是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苍白。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道天堑。谁也没先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眼圈就迅速红了。最终,
是她先移开视线,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就……到这里吧。陈东阳。
”“以后……别找我了。我也会……试着不去找你。”“对不起。”陈东阳的眼泪,
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好。”“你……一定要过得好。比我好。
”没有拥抱,没有拉扯,甚至没有一次最后的牵手。他们像两座沉默的雕像,
在江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几乎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痛彻心扉,却无法回头。
苏婉婷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他们用这种方式,
为彼此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也亲手,斩断了共同未来的所有可能。微信没有删,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叮嘱她“天冷加衣”的平淡关怀。电话没有拉黑,
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只是,再也没有响起过。那一步之后,
便是人海相隔,各自漂流。第五章逼婚嫁,心已死分手后的日子,
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苏婉婷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安静地上班(在父母安排下进了一所小学做行政),安静地回家,安静地吃饭睡觉。
对父母安排的一切,不再有任何异议。相亲,就去;对方说话,就点头或摇头;问意见,
就说“随便”、“都好”。她迅速消瘦下去,沉默寡言,眼神空洞,
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父母看着她这副样子,起初是松了口气,觉得她“终于想通了”,
渐渐又担忧起来,变着法让她“开心”,带她买新衣服,做新发型,介绍新的“青年才俊”。
她配合着,试衣服时对着镜子微笑,理发时对发型师说“谢谢”,
相亲时对陌生男人说“你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完美,却没有生气。
心里那片曾经开满鲜花的地方,已经彻底荒芜,寸草不生。所有的喜怒哀乐,
都随着江边那个转身,埋葬在了呼啸的风里。陈东阳的消息,断断续续,
从老同学、旧朋友的只言片语中传来。他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去了更远、更艰苦的项目。
他拼命工作,几乎住在工地上,很快升了职,但也落下胃病。他变得沉默寡言,烟抽得很凶,
酒也喝得不少。听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理由是“忙,没空”。每一个字,
都像细小的针,扎在苏婉婷早已麻木的心上,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她会在深夜,
无数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是他打篮球时的背影,天空很蓝。对话框打开,关闭,
再打开。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写下一长串的话,然后又逐字删掉。“你好吗?
”“胃还疼吗?少喝点酒。”“我很想你。”“对不起。”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和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她知道,任何一句问候,都是打扰。
任何一点联系,都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血淋淋地撕开,对两个人都是凌迟。半年后,
父母喜滋滋地告诉她,给她相中了一个“顶好”的对象。对方叫李哲,家境优渥,
父母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人,他自己是公务员,工作稳定体面,性格温和,模样也周正。
“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他父母和我们家是旧识,对你满意得不得了!”照片上的男人,
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儒雅,无可挑剔。苏婉婷看着照片,心里一片死寂的冰凉。好,
当然好。符合父母所有的期待,门当户对,安稳顺遂。“挺好的。”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于是,流程迅速启动。双方家长见面,其乐融融。订婚,拍婚纱照,定婚期。
李哲确实是个温和的人,对她体贴周到,礼貌有加。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的花,
下次约会就带来一束;会细心为她拉开车门,点菜时照顾她的口味。可苏婉婷只觉得累。
他的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却感受不到温度。他的触碰,
会让她下意识地僵硬;他的靠近,会让她心生抗拒。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未婚妻,
微笑,点头,接受他的好意,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沙漠。试婚纱那天,母亲和林秀芝陪着她,
在店员殷勤的赞美声中,她穿上那件昂贵精致的洁白婚纱。层层叠叠的纱,璀璨的水钻,
衬得镜中人美丽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真好看!我们家婉婷最美了!
”母亲喜极而泣,拿着手机不停地拍。苏婉婷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看着那象征纯洁和幸福的白色,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狭小出租屋的阳台上,
陈东阳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夕阳说:“以后我们结婚,
你不用穿这么复杂的,简单点就好,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要是你喜欢,
我们就买最漂亮的。”心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攥紧了裙摆,昂贵的纱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婉婷?怎么了?不舒服?
”李哲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猛地回过神,松开手,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事,
有点闷。”镜子里的新娘,笑容完美,眼底却是一片绝望的死灰。她知道,
一旦穿上这身婚纱,一旦走过那个仪式,她和他,陈东阳,就真的,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了。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是不想等,是等不起,
也……没有了等的资格。她的爱情,早已死在了那个离别的秋天。
如今行尸走肉般走向婚姻的,不过是一具名为“苏婉婷”的躯壳,里面装满了对父母的妥协,
对现实的屈服,和一座名为“陈东阳”的,寂静的坟墓。第六章婚期至,
心成灰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黄道吉日。前一天,腊月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