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冰摇桃桃乌龙,「哐当」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棕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像是我此刻轰然崩塌的世界。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金丝边的眼镜下,是一双淡漠而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七点,它会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像鹰一样巡视着整个班级。
每次我上课开小差,它会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这是我的班主任,沈若。
一个年近四十,却依旧风韵犹存,但以古板严苛闻名全校的女人。
一个我私下里和兄弟们吐槽了无数遍的「灭绝师太」。
而现在,她正用那种审视差生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我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我新买的潮牌卫衣,最后,落在我惊骇欲绝的脸上。
「江驰。」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北极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这家咖啡馆里温暖的空气。
我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沈……沈老师……」
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叫老公了?」
轰!
我的大脑彻底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我想起昨天晚上,游戏里那个顶着「软软兔」ID的萝莉,是怎么用夹子音在我耳边哼唧的。
「老公,明天奔现我好紧张哦,你可要一眼就认出我呀~」
「老公,你最喜欢我穿JK还是萝莉裙呀?」
「老公老公老公!」
一声声甜腻的呼唤,此刻都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从这家商场的五楼跳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车了,这是连环追尾,是火山爆发,是九级地震,是我江驰十八年人生中最黑暗、最耻辱的一天。
「我……我……」我支吾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手指很漂亮,纤细修长,涂着淡淡的裸色指甲油。
就是这双手,曾经无数次用红笔在我的试卷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刺眼的叉。
「江驰同学,」她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还有五十多天就高考了。我以为,你最近的刻苦,是因为终于醒悟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失望像是实质的冰锥。
「没想到,是忙着在虚拟世界里,寻找精神寄托?」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的自尊,然后撒上一层盐。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周围似乎有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那些邻桌的客人,仿佛都在看我这个笑话。
「老师,我……我不知道是您……」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是极致的恐慌和羞耻。
「你不知道?」她挑了挑眉,那是我在课堂上见过无数次的、经典的不悦表情,「所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就准备好欺骗别人的感情了?」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又瞬间萎靡了。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那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学生。
「我……我错了,老师。」
我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滩狼藉的奶茶渍,像是盯着我那同样狼藉的人生。
「回去,把今天的所思所想,写一篇三千字的检讨。」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桌上。另外,」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放在桌上,「这杯咖啡,我请了。就当是……提前祝贺你,结束这段不该开始的『恋情』。」
说完,她转身就走,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冷酷的决绝的弧度。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焦的雕像。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逃!
我抓起背包,像个丧家之犬,不顾服务员的呼喊,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我甚至不敢走正门,而是冲进了商场的消防通道。
我一口气从五楼跑到一楼,肺里**辣地疼。
推开沉重的铁门,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完了。
全完了。
我江驰,社会性死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