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跪在死囚牢湿冷的地上,看着那个男人喝下我煮的最后一碗汤。黑血从他七窍涌出时,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里,
却咧嘴笑了:“姜姑娘……这汤……和我娘煮的……一个味道……”然后他断了气,
眼睛还睁着,望着我。“毒——毒杀——!”狱卒的尖叫撕裂了死寂。我被按倒在地,
脸颊贴着冰冷腥臭的地砖。抬眼时,看见那双玄青官靴停在我面前。大理寺少卿谢执,
人称“活阎王”。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抬起我的脸,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姜随,
御厨姜文山之女,罪籍,死囚牢厨娘。”他一字一顿,“为何下毒?”“民女没有。
”我的声音在抖,却仰头直视他,“大人可验毒。”“验过了。”谢执的声音没有起伏,
“银针未黑。”我愣住。他站起身,走到那碗打翻的汤前,
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事——摘下手套,直接用手指蘸了汤汁,放入口中。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幕。这位以冷酷著称的少卿大人,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穿心脏。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眼时,那双总是结冰的眼眸里,
竟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那不是一个品鉴者的眼神。那是一个溺水二十年的人,
突然抓住浮木的眼神。“这味道……”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可怕,“是谁教你的?
”“家传手艺。”我颤声回答。谢执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和他沉重的呼吸——那呼吸很乱,像在压抑什么。他突然站起身:“带走。
押入我书房隔壁的厢房,严加看守,但不许用刑。”“大人,
这不合规矩——”狱卒头子迟疑。谢执转头看他,只一个眼神,就让那人噤若寒蝉:“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他俯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姜随,你最好祈祷你的手艺,
能值你这条命。”2、我被关进大理寺后院一间厢房。说是关押,
却比死囚牢干净百倍——有床有桌,甚至有一扇能看见庭院桂树的窗。我坐在床沿,
看着窗外那棵桂树。正值八月,桂花开得正好,甜暖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
却让我浑身发冷。父亲最爱桂花。他说桂花的香是“暖香”,能化一切阴寒。
所以他的每道汤里,都要撒一小撮干桂。“阿随,记住,”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做汤,
“汤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碗好汤能救人,一碗坏汤能杀人。
但汤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煮汤的人心里。”那时我十四岁,不懂这些大道理,
只闻着锅里的香气咽口水。三个月后,父亲被押上刑场,罪名是“毒杀朝廷命官”。
那碗据说有毒的汤,正是他最拿手的“金玉满堂汤”。姜家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
我在教坊司洗了三年碗,又在死囚牢做了三年厨娘,每天给将死之人煮最后一顿饭。六年来,
我煮了七百三十六碗断头饭。每一个死囚喝下我的汤时,我都会在心里问:父亲,
您那碗汤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谢执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换下了玄青官袍,着一身深蓝常服,少了几分肃杀,
多了些书卷气——如果忽略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的话。“吃。”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食盒,
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两碗白粥。我盯着那粥,没动。“怕我下毒?”他抬眼,
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动。“民女不敢。”我垂下眼,“只是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
”谢执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素白的绢布,洗得发软,边缘已经起毛。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姜”字——那针脚,我太熟悉了。是我的手艺。十二岁那年,
父亲说我该学女红。我绣的第一方手帕,丑得不能看,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半个月。
最后绣成这个歪歪扭扭的“姜”字,我气得想扔,却被来送食材的小学徒讨了去。
“他说他有个朋友病得厉害,想讨个吉利。”父亲当时笑着说,“阿随的手艺再丑,
也是一片心意。”我从未想过,那个“病得厉害的朋友”,会是眼前这位冷面少卿。
“这是……”我的声音在抖。“我的。”谢执的声音很轻,“十二岁那年,我得了怪病,
吃什么都是苦的,日渐消瘦,御医都说没救了。你父亲那时在御膳房当值,
每天悄悄给我留一碗汤。”他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姜”字,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说,喝不下去饭,就喝汤。汤是水,水能通百脉。
”顿了顿,“有一天,汤碗下压着这方手帕。绣得真丑。”我捂住嘴,眼泪涌上来。
父亲从未提过这些。他每次从宫里回来,只会摸着我的头说:“阿随,
今天爹又救了一个小贵人。”然后继续在灶台前忙碌,煮那些我永远尝不到滋味的汤。
“后来呢?”我哑声问。“后来我病好了,味觉却没了。”谢执看着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你父亲很内疚,觉得是他的汤有问题。其实不是……是有人在我的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烛火噼啪一声。“什么人?”我问。谢执没有回答。他收起手帕,
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饭。吃完,我告诉你一个故事。”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谢执吃得很少,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努力品尝什么——尽管他尝不到。我看着他握筷的手,指节分明,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这是一个握刀握笔也握过剑的手,
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豆腐夹到我的碗里。“你太瘦了。”他说。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我鼻子一酸。3、六年了,从没有人关心我瘦不瘦。教坊司的嬷嬷只会骂我洗得不够快,
死囚牢的狱卒只会催我煮得不够快。我是罪籍,是厨娘,是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工具,
不是一个人。“大人,”我放下筷子,跪下来,额头触地,“民女斗胆,求大人一事。
”“说。”“求大人重审我父亲的案子。”我声音哽咽,“父亲一生清白,绝不会下毒害人。
这六年,民女没有一天相信那个罪名。”谢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
然后他弯腰,扶我起来。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好。但这条路很难走。会流血,会死人,
甚至可能会让你后悔。”“民女不怕。”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只要能为父亲洗清冤屈,死也不怕。”谢执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
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那你听好,”他声音低下来,“从明天起,
你跟我演一场戏。”“什么戏?”“反目成仇的戏。”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有人希望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残杀。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夜色中的桂树:“你父亲当年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有人为了灭口,设局毒杀御史,
嫁祸于他。这六年来,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姜家,盯着每一个可能翻案的人。”“包括我?
”我问。“包括你。”他转身,“你进死囚牢做厨娘,你以为真是运气?那是有人安排,
让你在最肮脏的地方腐烂,永远翻不了身。”我的血液都凉了。“但那个人没想到两件事。
”谢执走回桌边,“第一,你继承了姜家的手艺。第二——”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的汤,能让我尝出味道。”大理寺后厨尘封了六年。推开门时,
灰尘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灶台、铁锅、调料架,
仿佛看见父亲穿着白色厨袍,在蒸汽缭绕中转身对我笑:“阿随,来,爹教你做汤。
”“需要什么?”谢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像个帮厨的伙计,
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和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当年所有的食材。”他拍了拍手,
衙役抬来黑漆木箱。打开,
一样样取出:花菇、山雉、宣威火腿、陈皮、还有一小包断肠草——碧绿的叶片,
散发着诡异的甜香。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是父亲被定罪的“凶器”。卷宗上写,
父亲在“金玉满堂汤”中掺入断肠草,毒杀了监察御史张大人。“怕了?”谢执问。
“不是怕。”我深吸一口气,“是恨。”恨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恨这世道不公,
恨我自己当年太小,什么也做不了。谢执的手突然搭在我肩上。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今天之后,我陪你一起恨。”我抬头看他。晨光从窗棂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将那总是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有那么一瞬间,
我仿佛看见十二岁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虚弱地对我伸出手:“姜姑娘,
你的手帕……很暖和。”“开始吧。”我说。生火,烧水,处理食材。
每一步我都按记忆中来——父亲教我的,每一个细节。山雉要焯三遍水,
去尽腥气;花菇要泡发两个时辰,取第三遍的汁水最鲜;火腿要切得薄如蝉翼,
在汤将成时撒入,借余温焖熟……谢执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碗,递把刀。他的手很稳,
刀工竟出奇的好。“大人会做菜?”我惊讶。“不会。”他低头片火腿,
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但会杀人。刀用得好,切菜也一样。”我手一抖,
差点切到手指。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渐渐弥漫。到了该放陈皮的时候,我拈起一片,
对着光看。“怎么了?”谢执问。“这不是我父亲用的陈皮。”我说,“他只用五年陈的,
因为五年陈皮香气清雅,不夺主味。这批是十年陈,香气太浊。
”谢执眼神一凛:“箱子里只有十年陈。”“而且……”我把陈皮凑到鼻尖,
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陈皮的味道,“这陈皮处理过。”谢执接过一片,
从腰间拔出匕首,轻轻刮开内层——一层白色的粉末露了出来。“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发颤。“苦霜。”谢执的声音冷得像冰,“无色无味,遇热即化,能破坏味觉,
也能要人命。”他取银针一试,针尖瞬间乌黑。4、我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当年……毒不在断肠草,在陈皮?”“断肠草只是障眼法。”谢执盯着那发黑的银针,
“真正致命的是苦霜。下毒的人算准了,你父亲会因断肠草获罪,没人会去查陈皮。
”我瘫坐在灶台边,浑身发抖。六年了,父亲背了六年的污名,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精心设计的局。“继续煮。”谢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为什么?”我抬头看他,
眼泪模糊了视线,“既然知道有毒……”“因为我要让下毒的人以为,他们成功了。
”他蹲下身,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姜随,信我。”他的指尖有薄茧,擦过皮肤时,
带着粗糙的暖意。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汤煮好了,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谢执舀起一勺,
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大人!”我惊呼。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片刻后睁眼,
眸色深沉:“苦味,在舌根。”“您怎么能尝出来?”我震惊——苦霜不是无色无味吗?
“因为我尝过。”谢执放下勺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二岁那年,我药里的就是这东西。
量很小,不足以致命,但足够毁掉一个人的味觉。”他转身,突然从背后抱住我。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我浑身僵硬。“别动。”他的声音贴着我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
“窗外有人。魏亭的眼线,在看着。”我这才注意到,后厨窗外,桂树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在试探。”谢执的手臂收紧,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味觉全失,
试探你会不会成为我的软肋。”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到我背上,沉稳有力。
我的脸颊烧得滚烫,却不敢动。“那我们……”“将计就计。”他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垂,
“从今天起,我会对你很冷淡,甚至会‘审问’你。你要恨我,要怕我,要让他们相信,
我们反目了。”“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他顿了顿,
“才会把真正的证据,送到我们面前。”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谢执猛地转身,
将我护在身后,同时一枚飞镖破窗而入,深深钉入灶台!飞镖上穿着一封信。谢执取下,
展开,脸色骤变。“写的什么?”我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我。
信上只有一行字:“谢大人,令堂当年并非病逝。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子时,城隍庙见。
独自来,否则姜随性命不保。”我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5、接下来的三天,
谢执真的变了。他不再让我进书房,而是把我关进一间单独的牢房——比死囚牢干净,
但仍是牢房。每天他会来“审问”一次,声音冰冷,问题尖锐:“你父亲和魏亭何时相识?
”“他有没有提过太医院的李太医?”“十二年前皇后寿宴,你父亲负责哪道菜?
”我一一回答,心里却在滴血。每次审问结束,谢执转身离开时,
会悄悄在我手心放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块桂花糖,有时是一朵晒干的小花。
那是他无声的安慰。第三天夜里,更鼓敲过子时。我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牢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不是狱卒,是谢执。他一身黑衣,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跟我走。
”他压低声音。“去哪?”“城隍庙。”他解开我的脚镣,“那人约的是我,但我要带你去。
”“为什么?”“因为……”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替我看完这场戏的结局。
”我的心狠狠一揪。就在他转身时,我拉住他的衣袖:“大人,我有个想法。”他回头看我。
月光从牢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的挣扎,看见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痛楚。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冷面少卿,只是一个想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儿子。“魏亭以为您会冲动,
会为了母亲的真相失去理智。”我轻声说,“那我们就让他以为……他成功了。
”谢执皱眉:“什么意思?”“让我‘逃’。”我看着他的眼睛,“明天一早,
我会‘越狱’,逃到魏亭安排的‘安全之处’。而您,要愤怒地追捕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