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颅镇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天黑莫问前程,夜半别看面相。我师父是镇上最后一位相师,
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说:“青河,记住三不碰:将死之人不碰,大奸大恶不碰,
还有...活人无命相者不碰。”我守了这规矩十年,直到那个雨夜,
一个面色红润的男人叩响了我的门。我只看了一眼,手中罗盘“啪”地裂开一道缝。
——此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该是福寿双全之相。可他脸上,没有命。
第一章活人无命雨点砸在青瓦上,像是谁在急促地叩门。其实真的有人在叩门,三长两短,
不紧不慢,恰恰敲在我心跳的间隙里。我放下手里那本快翻烂的《相理衡真》,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午夜已过,按规矩不该再接客。但悬颅镇的人都懂规矩——除非,
来的不是镇上人。门开了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槐树林特有的腐土味。
门外站着个男人,四十上下,穿一身考究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牛皮公文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扎眼的是他的脸:红润,饱满,印堂发亮,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好面相”。“听说您是镇上最好的相师。”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
“冒昧打扰,还请见谅。”我盯着他的脸,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面祖传的青铜罗盘。
罗盘冰凉,指针纹丝不动。“进来吧。”侧身让他进屋时,我瞥见他鞋底——干干净净,
半点泥泞没有。从镇口到我这铺子,三里泥路,今夜这雨下了两个时辰。他怎么做到的?
男人自称姓周,单名一个“正”字,说是省城来的文化馆干事,此行是搜集民间玄学资料。
说话时,他始终面带微笑,眼角细纹舒展自然,目光清澈直视,完美得不像真人。
我请他坐下,点上三炷安神香。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面前打了个旋,竟直直向上,丝毫不散。
“周先生想怎么看?”我摊开相布,上面绣着二十八星宿图。“全凭先生安排。
”周正微微颔首,将右手平放在相布上。我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他的面庞。
先观天庭——饱满如覆肝,主聪慧早发;再察日月角——父母宫丰隆,
应双亲健在;鼻梁挺直如竹节,山根不陷,财帛亨通之兆;唇色朱红,齿列如贝,
口福深厚;地阁方圆有肉,晚运安稳。若只看这些,这是百年难遇的“五岳朝拱”富贵相,
少说也该是福寿八十、儿孙满堂的命格。但我的手开始发凉。因为接下来该看“神”了。
相术有云:有形无神不为真,有神无形终是空。神,就是一个人的“命气”,
它流动在眉眼之间,氤氲在气息之内。再高明的相师,看的也不是皮肉骨骼,
而是那股独一无二的“气”。周正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死气——死人的气是散的、浊的、下沉的。也不是病气——那会发青发暗。
更不是寻常人的生气——那种生机勃勃的流动感。他的脸,像一副精心绘制的面具,
底下是空的。我后背渗出冷汗,悄悄将青铜罗盘从腰间取下,平放在桌下膝盖上。
罗盘指针本该随生气微颤,此刻却像焊死一般,一动不动。“先生?”周正温和地提醒,
“可看出什么了?”我强作镇定,伸手去托他的下巴:“容我再看看骨相。
”指尖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头顶——不是温度的冷,
是那种深井里沉了百年的、毫无生机的冷。也就在这一瞬,桌下的罗盘“咔”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去,盘面上那道从祖师爷传下来就有的、象征天地经纬的十字金线,
裂开了一道细缝。“抱歉。”我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今日心神不宁,怕是看不准。
周先生改日再来吧。”周正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轻轻推到我面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既然先生今日不便,我改日再来拜访。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三根金条。悬颅镇最好的相师,
看一次相收三十文钱。这三根金条,够我看三千次。“这太贵重......”“应当的。
”周正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了,听说镇上槐树林里有座老坟,
碑文刻着‘逆天改命者葬于此’,先生可知道?”我浑身一僵。他继续说:“我想去看看,
先生若有空,不妨同往。明晚子时,我在林口等您。”说完,他转身推门,步入雨幕。
我追到门口,只看见空荡荡的街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关上门,我跌坐回椅子上,
盯着那三根金条发呆。香炉里的安神香不知何时灭了,灰烬惨白。
师父临终的话在耳边响起:“活人无命相者不碰...青河,那不是人,
是借了皮囊的‘东西’。若真遇上了,往东跑,别回头。”可我往东跑得了吗?
悬颅镇往东三百里是省城,周正就是从那来的。我抓起罗盘,手指摩挲着那道新裂的缝。
裂缝正好切在“命宫”与“死门”之间,不偏不倚。窗外雨更大了,
远处传来老槐树枝桠折断的脆响。我突然想起,明天是七月十四。鬼门关开的前夜。
周正说的那座坟,我知道。不但知道,我还每年清明都去上一炷香。因为里面埋的,
是我师父的师父——悬颅镇百年来最厉害的相师,李不言。而他碑上刻的那五个字,
不是“逆天改命者葬于此”。是“逆天改命,必遭天噬”。师父说,师祖晚年接了一单生意,
给一个本该夭折的孩子续命。他用了禁术,从别人命里“借”了三十年。事成之后,
那家人成了省城首富,师祖却一夜白头,三个月后暴毙而亡。死时,他脸上干干净净,
所有面相特征都在,唯独没了“命气”。就像今晚的周正。我猛地站起身,
从床底拖出师父留下的樟木箱子。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手札,
最上面是一卷用红绳捆着的羊皮。解开红绳,羊皮展开,上面是师祖李不言的亲笔字迹,
墨色深黑如血:“凡借命者,面有相而无神,行有踪而无气。其额现青纹如蚯蚓,
其掌生命线断而复续,其声无阴阳顿挫。若遇此人,切莫点破,速离之。”我继续往下看,
手指开始颤抖。“借命之术,需以血亲为引,以风水为局,以生辰为契。
施术者必寻‘三相合一’之人:年柱与借命者同,月柱与施术地脉合,日柱与血亲相生。
得此人,取其心头血三滴,滴于‘七星换命灯’中,可续命一纪(十二年)。
”“然此术有违天道,借命者虽得寿,却失魂。其人性渐泯,终成行尸走肉。
更甚者...”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像是书写者极度恐惧:“更甚者,若借命超过三次,
其体将生异变。面若活人,内已腐朽。需不断更换‘容器’,以新命养旧躯。此物非人非鬼,
吾称其为‘画皮’。”羊皮最后是一幅简陋的示意图:七盏油灯摆成北斗形状,
中央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胸口插着三根银针。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脑子里全是周正那张完美却空洞的脸。“画皮”......镇上最近确实不太平。
先是东头铁匠家十二岁的儿子高烧不退,胡话连篇,
说看见个穿灰衣服的叔叔在床头看他;接着是西边寡妇孙嫂,夜里总听见有人敲窗,
开窗又不见人,只在窗台上发现几片槐树叶。还有,三天前,镇长家的小孙子在槐树林里玩,
回来就昏迷不醒,大夫查不出毛病,只说“魂丢了”。我原本没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现在,
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幅可怕的图景。周正在找“三相合一”的人。而镇长的小孙子,
今年正好十二岁——一纪之数。他的生辰八字...我冲进里屋,翻出悬颅镇的户籍册子。
这是师父当年帮镇长整理的,每家每户的人口、生辰都有记载。
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滑动,终于停在“镇长赵守义”那一页:赵家明,
生于壬寅年六月初七寅时。我抓起罗盘,飞速推算。壬寅年...周正看起来四十出头,
若也是壬寅年生,那便是三十六岁。月柱六月初七,悬颅镇地处艮位,六月初七正值小暑,
地气升腾,与艮位山势相合。寅时...我脊背发凉。师祖手札里写,“日柱与血亲相生”。
如果周正要借的是赵家明的命,那么他自己的日柱,必须能与赵家父母的日柱相生。
而镇长赵守义,正是庚辰日生。周正若是壬寅年壬寅月庚辰日生...“三相合一”。
他全占了。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凄厉啼叫。我抬头看钟——子时三刻。距离明晚子时,
还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周正要在槐树林里,用赵家明的心头血,点七星换命灯。
而我,可能是镇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我抓起蓑衣和油灯,
冲进雨夜。我要去一个地方——镇南破庙,找疯乞丐刘三。刘三不是真疯。师父说过,
刘三是师祖李不言的关门弟子,我的师叔。三十年前,师祖施展借命禁术时,刘三就在现场。
他亲眼看见了一切,然后,就“疯”了。破庙在镇子最南边的乱葬岗旁,平时没人敢靠近。
雨夜里的庙宇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残破的屋檐滴着水。我推开半掩的木门,
庙里一股霉味混合着尿臊气。借着油灯的光,我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刘师叔。
”我轻声喊。黑影动了动,露出一张脏污的脸。刘三其实才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七十老朽,
花白的头发粘结成块,眼睛浑浊无神。但他看见我手里的罗盘时,那双眼忽然闪过一道光。
“裂了...”他盯着罗盘上的裂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来了,是不是?
那个没命的人...”“师叔,你知道周正?”我急切地蹲下身。刘三没回答,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画起来。先是一个圆圈,然后是七个点,
排成勺子状。“北斗...”他喃喃道,
命...师父亲手点的灯...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师祖当年给谁续了命?
”我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姓周的人家?”刘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眼睛里满是恐惧:“不能说...说了他们会听见...他们会来抓我...”“他们是谁?
”刘三突然捂住耳朵,疯狂摇头:“穿灰衣服的人!很多很多!他们没有脸!没有脸!
”他的尖叫在破庙里回荡,混杂着雷声,格外瘆人。我正要再问,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
油灯的火苗骤然压低,几乎熄灭。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幕中,
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朝破庙走来。中山装,公文包,一丝不苟的头发。周正。
他不是说明晚子时才见吗?刘三已经吓得缩进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嘴里反复念叨:“来了来了...他们来找我了...”我快速环顾四周。破庙没有后门,
只有一扇窗户,但外面是乱葬岗。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庙门外。“刘青河先生在吗?
”周正温和的声音穿透雨幕,“我看见灯亮了,想来您可能改变主意,
愿意提前陪我走一趟槐树林。”我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师父留下的桃木短剑,
剑身上刻着二十八星宿咒文。“周先生,”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夜深雨大,不如改日?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了。周正站在门口,
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完美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油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光——像玻璃珠子,没有瞳孔的深浅变化。“改日就来不及了。
”他轻声说,“明晚子时是七星连珠的最后时辰,错过要再等十二年。赵家明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他向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油灯的火苗“噗”一声,灭了。
庙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门外偶尔的闪电照亮瞬间。我看见周正的轮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都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不定,“李不言的徒孙,应该看得出来。毕竟,
我这身‘皮囊’,是你师祖亲手帮忙换上的。”雷声炸响。借着那一瞬的白光,
我看见周正的脸——依然在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三十六年前,
我三岁,得了绝症。”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父亲找到李不言,
求他救我。李不言说,要救我,就得从别人命里借。他找了一个流浪汉,取了那人的命气,
封进我的身体。”“可那不够。借来的命只有十二年。十二年后,我又快死了。
这次是我自己去找李不言——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手抖得连罗盘都拿不稳。
但他还是帮了我,找了第二个‘容器’。”周正又向前一步。
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体味,是淡淡的、类似樟脑丸的防腐剂气味。
“第二次借命,李不言做完法事就吐血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天道有眼,再逆天而行,
必遭天噬。”周正笑了,笑声干涩,“但他没告诉我,借命超过两次,
‘容器’就会开始腐烂。我需要不断更换,用新鲜的生命,温养这具越来越破旧的身体。
”闪电再次照亮庙宇。这一次,我看见周正抬起手,慢慢解开中山装的第一颗纽扣。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那根本不是皮肤,
而是一层暗黄色的、布满针脚缝合痕迹的膜。膜下面,隐约可见深色的、蠕动的东西。
“赵家明会是第七个。”周正轻声说,“七星换命灯需要七个‘容器’的心头血,
才能让这具身体再撑一纪。前六个已经用完了,你是相师,应该看得出他们的命气去了哪里。
”我的确看出来了。在这一刻,阴阳眼自发开启——我看见周正的身体里,
蜷缩着六道淡白色的影子。他们在挣扎,在哀嚎,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缠绕着,
挣脱不得。那是六个被夺走生命的魂魄,成了这具“画皮”的养料。“你师祖的手札,
应该提到了破解之法吧?”周正已经完全撕开了伪装,他的声音开始扭曲,
混杂着好几种音调,像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告诉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的手紧紧握住桃木短剑,剑柄上的星宿刻纹硌得掌心生疼。
师父没教过我破解借命禁术的方法。师祖的手札也只记载了施术过程,没写如何破解。
但我记得一句话,写在手札的最后一页,字迹极淡,
像是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写的:“借命者畏阳,惧真火,恐至亲之血。
”至亲之血...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周正借命三十六年,换了六次“容器”,
但最初那具三岁孩童的身体,应该还在——那是他的“根源”。只要找到那具原身,
用至亲之血...“你在想什么?”周正突然逼近,速度快得不似人类。
我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他已经到了我面前一尺之处。那张完美的脸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纹——从嘴角裂到耳根,从额头裂到下巴。裂纹底下不是血肉,
是更深的黑暗,和隐约的、腐败的絮状物。“告诉我破解之法!”他的声音变成了尖啸,
庙里的瓦片都在震动。我举起桃木短剑,一剑刺向他的胸口。剑尖触到那层膜的瞬间,
发出“嗤”的灼烧声。周正惨叫一声,向后踉跄几步。被刺中的地方冒起白烟,
膜下的黑色丝线疯狂蠕动。但也就仅此而已。桃木剑只刺入半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再难前进。“李不言的桃木剑...”周正低头看着伤口,裂纹里的黑暗翻腾着,
“他当年就是用这把剑,取了第一个‘容器’的心头血。现在,轮到他的徒孙了。”他伸手,
一把抓住剑身。桃木剑在他手中“滋滋”作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但周正毫不在意,
他一点点将剑从我手里抽走,然后,双手一折。“咔嚓。”祖传的桃木短剑,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刘三的嘶吼:“青河!跑!往东跑!别管我!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发疯般冲向周正。柴刀砍在周正肩上,
入肉三分——流出的不是血,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周正反手一挥,
刘三就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庙墙上,滑落下来,没了声息。“师叔!
”我红着眼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原地。周正转过身,
裂纹已经遍布整张脸。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尊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像,
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那种暗绿色的液体。“该你了。”他伸出那只刚刚折断桃木剑的手,
五指张开,朝我喉咙抓来。我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但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耳边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唉...三十六年了,该结束了。”我睁开眼。
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着旧式的长衫,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的身体在雨夜中微微发光,脚下没有影子。师祖李不言。
周正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转身,看着门口那道魂魄,
裂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扭曲的依恋的神情。
“师父...”他用孩童般的声音喊了一声,随即又变成苍老的嘶吼,“你骗我!
你说能让我永远活下去!”李不言的魂魄飘进庙里,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霜。
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孩子,对不起。我造的孽,连累你们了。”然后他转向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