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未婚夫成了植物人。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连他母亲都哭着说:“别耽误你。
”直到我在太平间送别一位逝者时,突然听见了她的遗言。“306病房的植物人不是意外,
他未婚妻和主治医生有一腿...”我猛地转身,看向太平间外闪烁的监控红灯。第二天,
我辞去工作,卖掉了我们的婚房。主治医生温柔地搂住我:“早就该开始新生活了。
”我笑着递给他一杯咖啡,里面加了他办公室抽屉里的无名粉末。“是啊,
新生活就从你开始吧。”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是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钻进肺叶,染透衣服纤维,最终仿佛连皮肤都要被腌渍成这种绝望的、冰冷的颜色。
林薇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306病房门口。桶里是今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的鱼汤,奶白色,
滚烫,撇尽了浮油,滴了两滴柠檬汁去腥,是她能想到的最细致、最温补的东西。可她知道,
这些东西,多半又要通过那根**他胃里的透明管子,毫无知觉地流进去,
像完成一个机械的、徒劳的任务。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周姨——苏逸的母亲。
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深深地佝偻着,像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垮的秸秆。
她手里攥着一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纸巾,眼神空茫茫地落在对面惨白的墙壁上,
连林薇走近都没察觉。“周姨。”林薇轻声唤,喉咙干涩。周姨猛地一颤,抬起眼。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笑意、眼尾有着温柔细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红肿和一片荒芜的浑浊。
她看到林薇,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下。林薇挨着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脚边,伸出手,
轻轻握住周姨冰凉僵硬、骨节突出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包出漂亮的饺子,
织出暖和的毛衣,现在却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和冰凉的温度。“昨晚……怎么样?
”林薇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周姨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老样子……老样子……护士来翻身、拍背、吸痰……”她哽住,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每一个字都带着泣音,“小薇啊……你……你别再来了。”林薇的手指倏地收紧。
“我知道你对小逸的心,阿姨都知道。”周姨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几乎掐进林薇的肉里,但那不是责怪,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可他这样……一天,
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还这么年轻,
不能……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这儿啊!算阿姨求你了,你走吧,
去过你该过的日子……”“周姨!”林薇打断她,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闷闷地疼,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别这么说。会好的,苏逸会醒的。
医生不是说,还有希望吗?”“希望?”周姨喃喃重复,眼神更加空洞,“什么希望?
躺在那儿,动不了,说不了,什么都不知道……那叫希望吗?那是活受罪!是拖累!拖累我,
更拖累你!”她猛地抽回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看着他这样,
比让我死了还难受……可我不能眼瞅着你也毁了啊……小薇,你听阿姨一句,算了吧,啊?
算了吧……”林薇僵坐在那里,周姨的哭声像细密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保温桶里鱼汤的热气似乎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凉的外壳贴着脚踝。她抬起眼,
望向病房那扇虚掩的门。里面躺着苏逸。她的苏逸。三个月前,他还不是这样的。
他会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叫她“林妹妹”;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固执地等在楼下,
手里提着一份她最爱吃的生煎;会笨手笨脚地试图给她惊喜,
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会在他们租来的小公寓里,抱着吉他,给她唱跑调的歌,
眼睛亮晶晶的,说等买了房就结婚,要给她一个最温馨的家。然后,就是那场雨夜的车祸。
对面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全责。苏逸被撞飞出去,颅脑严重损伤,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命是捡回来了,人却再也没睁开眼。植物状态。医生说,这个名词时,
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
恢复意识的机会?有,但很渺茫,需要奇迹。林薇不信。她怎么能信?那是苏逸啊,
是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计划着他们未来的苏逸。她辞了工作,退了租的房子,
搬到了医院附近,全天候地守着。她学着**他日渐萎缩的肢体,一遍遍在他耳边说话,
读新闻,读他以前最爱看的小说,甚至讲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傻气的小秘密。
她相信他能听见,相信他只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睡着了,需要她不停地呼唤,
才能找到回来的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逸安静地躺在那里,
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昂贵的医疗费像无底洞,积蓄早已见底,
保险赔付在巨额的持续治疗费用面前也是杯水车薪。她开始变卖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双方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掏空了家底,脸上也渐渐染上了和周姨一样的、绝望的灰败。
尤其是周姨。丧夫早,独自拉扯大苏逸,儿子是她的全部精神支柱。这根支柱轰然倒塌,
几乎彻底击垮了她。从最初的悲痛欲绝,到后来的麻木茫然,再到最近,
开始反复劝林薇离开。林薇理解周姨的痛苦,
那是一个母亲看着儿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最极致的酷刑。可让她离开苏逸?她做不到。
每一次握住苏逸毫无反应的手,每一次贴近他耳边低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时,
那噬心的痛楚几乎将她淹没,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离开”这两个字。那不是爱情,
那是本能,是血肉被硬生生撕开一半后,剩下的那一半无法独活的牵绊。她深吸一口气,
那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刺痛了她的鼻腔。她重新拎起保温桶,站起身,
对仍在啜泣的周姨低声说:“周姨,我进去看看他。鱼汤……我让护士帮忙打进去。
”周姨没有抬头,只是哭得更加蜷缩。林薇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
在苏逸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连着导线,
薄薄的被子下,身体的轮廓单薄得令人心惊。他的头发被剃光了,
手术留下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头顶。脸颊凹陷下去,
曾经明亮爱笑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疲倦至极的沉睡。
可林薇知道,这不是沉睡。她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皮肤有些松弛,指关节微微蜷着。她用自己的双手捂住,想捂热它,可捂了很久,
那凉意似乎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暖不过来。“苏逸,”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天我熬了鱼汤,很鲜,你以前总嫌我做得腥,这次我放了柠檬,
一点腥味都没有了……外面天气很好,有太阳,你最喜欢的那个篮球场,
肯定又有好多人在打球了……你还记得我们捡的那只流浪猫吗?我把它送到王阿姨家了,
王阿姨对它可好了,胖了一大圈……”她絮絮地说着,
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无聊的事情。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眼眶发热。
她停下来,把脸埋进他颈边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那里也只有消毒水和病体特有的、淡淡的衰败气息。没有回应。永远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心跳的绿线平稳地起伏,血氧饱和度显示着一个正常的数值。
这些数字和曲线,是苏逸还“活着”的全部证据,也是困住他的无形牢笼。
陪了苏逸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离开前,她照例去找了主治医生陈远。
陈远的办公室在住院部三楼尽头,宽敞明亮。他年轻有为,是医院脑外科的明星医生,
专业、冷静,对病人和家属也总是很有耐心。苏逸出事以来,陈远一直是他的主治医生,
给予了非常多的帮助和建议,甚至在一些费用和手续上,也帮林薇省去了不少麻烦。
林薇对他,始终是感激的。敲开门,陈远正在看一份病历,抬头见是她,温和地笑了笑,
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儒雅得体。“林**,来看苏逸?”“嗯。
”林薇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医生,苏逸他……最近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陈远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表示遗憾和诚恳的姿势。“林**,我们之前讨论过很多次了。
苏逸的情况……很稳定。”他特意强调了“稳定”两个字,“但这种稳定,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没有进展。他的脑干反射存在,但高级认知功能……恢复的希望,
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减小。”这些话,林薇听过无数遍了。可每次听,
心脏还是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一点……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吗?”她不甘心地问,
声音发干。陈远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
“我理解你的心情,林**。但我们作为医生,必须基于事实和医学数据说话。
持续植物状态超过三个月,预后往往不乐观。我知道你为苏逸付出了很多,但有时候,
接受现实,也是对病人、对自己的一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和周姨一样,
劝她放手。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的提手,金属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垂下眼睛,
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我知道。”她低声说,“谢谢您,陈医生。
我只是……再想想。”陈远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温和:“当然,有任何情况,随时找我。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提过的,那个新的神经**疗法,国外有一些案例,
但对苏逸这种情况是否适用,还需要进一步评估,而且费用……”他适时地停住,
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薇明白。钱,永远是她面前最现实、最冰冷的一座山。
“我再想想办法。”她几乎是嗫嚅着说。离开陈远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林薇没有立刻离开医院,她去了住院部一楼的小花园。这里通常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慢慢地踱步。她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天空,
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这无边的灰暗吞没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催缴短信,
信用卡的额度早已透支。下个月的护工费、药费、住院费……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在她脑海里盘旋。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泪,还有那种无论怎么挣扎,
都只是在往下沉的无力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晚风带了凉意,她才慢慢站起身,
腿脚有些发麻。她没有回和苏逸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
而是在医院附近那条廉价旅馆林立的小街上,走进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食不知味地吃完。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的昏暗小房间,她衣服也没脱,
直接倒在床上。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眼泪。她瞪着头顶天花板上那片斑驳的水渍,
脑子里空空荡荡,又仿佛塞满了乱麻。快睡着时,手机又响了。是婚庆公司打来的,
语气客气而程式化,询问他们预定的婚礼是否还要延期,因为场地和人员都需要提前确认。
“取消吧。”林薇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所有的,都取消。
”挂断电话,她把脸埋进枕头,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很快就被粗糙的布料吸干。
第二天下午,林薇照常去医院。刚走到住院部楼下,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气氛有些异样。两个护工推着一张蒙着白布的移动床从里面出来,
后面跟着几个低声哭泣、神情悲戚的家属。是有人去世了。林薇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边,
垂下眼睛。在医院待久了,对生死离别似乎也麻木了些,只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
又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她忽然想起,周姨昨天念叨过,
隔壁305病房的那个老太太,好像就是今天早上走的。肺癌晚期,熬了快一年,很痛苦。
周姨还说,老太太人很好,有时候精神稍好点,还会跟守在儿子病床边的她说几句话,
互相安慰一下。没想到,这么快。林薇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上楼去苏逸的病房,
而是跟着那推床和家属的方向,
慢慢走向了位于医院角落的、那栋独立的灰色小楼——太平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或许,是想看看一个痛苦的终结是什么样子?或许,是想在那彻底的寂静和冰冷里,
寻找一丝诡异的平静?又或许,只是无处安放的脚步,本能地走向了同一种悲伤的汇集地。
太平间门口,气氛凝重肃穆。遗体被推进去,进行最后的整理和冷藏。
家属们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稍远的空地上,哭声压抑而破碎。
林薇站在一株枝叶稀疏的柏树后面,静静地看着。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冰冷的味道,
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终结的气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工作人员示意家属可以进去做最后的告别,时间很短。家属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进去。
林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那扇厚重的门又缓缓合上。她应该离开了。这里不属于她,
至少现在还不属于。就在她转身,
准备迈步的时候——一个清晰、苍老、带着剧烈喘息和痰音,
却又诡异得如同耳语般直接钻进她脑海的声音,
突兀地响了起来:“唉……总算……解脱了……疼了一年……撑不住了……”林薇猛地僵住,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她骇然环顾四周。空地上除了她,
只有远处两个背对着这边低声交谈的医院行政人员。柏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枝叶。
那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来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
就像有人贴着她的颅骨内侧说话!是谁?!恶作剧?她幻听了?那苍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喘息声更重了,带着一种濒临散逸的虚弱,却又奇异地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
像是急于交代什么,
天……迷迷糊糊……听见护士站……小姑娘们偷偷议论……”林薇的心脏疯狂地擂击着胸膛,
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306!苏逸的病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劲……他未婚妻……常来的那个漂亮姑娘……和那个姓陈的主治医生……背地里……有一腿!
车祸……说不定也……”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如同绷到极致的琴弦,铮然断裂。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柏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以及她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林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逆流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寒。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不是意外?药不对劲?
未婚妻……和主治医生……有一腿?每一个短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狠狠捅进她的意识,搅得血肉模糊。不!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是那个死去的老太太残留的意识?还是她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亦或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真实的……“遗言”?她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扫过太平间门口上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
在昏暗的光线下,稳定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
林薇死死盯着那点红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楚让她混乱沸腾的脑子,
稍微清醒了一瞬。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如果……如果那诡异的“遗言”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背对着太平间和那个摄像头,一步一步,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
但很快变得稳定,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回到306病房,周姨不在,可能去打开水或者吃饭了。苏逸依旧静静地躺着,
仪器规律地响着,一切如常,仿佛之前那几分钟惊心动魄的“听闻”从未发生。
林薇走到床边,看着苏逸沉睡的脸。这张她爱了五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竟隐隐透出一丝陌生的脆弱。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
微微颤抖,却最终没有落下。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床边悬挂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
正通过细长的管子,一滴滴流入苏逸的血管。标签上写着药物名称、剂量、操作护士的签名。
一切看起来都规范、严谨、无可挑剔。主治医生,陈远。林薇闭上眼,
脑子里飞快地掠过陈远的脸。温和的,专业的,富有同情心的,
总是适时给予建议和帮助的……陈医生。还有他看着自己时,
那种专注的、带着柔和的、理解的目光……不,不会的。陈医生是苏逸的救命恩人,
是他一次次把苏逸从危险边缘拉回来。他有什么理由?因为……自己?
林薇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她扶着床边的栏杆,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她强迫自己站直,深呼吸。不能乱。
现在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接下来的两天,林薇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按时来医院,
给苏逸擦洗、**、说话,和周姨一起守着。只是她的话更少了,眼神时常会放空,
落在某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索极其复杂的事情。
周姨只当她是终于开始感到疲惫和绝望,心中悲戚更甚,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地劝她,
只是默默垂泪。林薇开始留意。留意护士站的动静。她假装路过,或者在等候区长时间停留,
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交谈。但她听到的,
大多是工作交接、病人情况讨论、抱怨工作累或者聊些八卦,
没有任何与306相关的异常内容。留意苏逸的用药。
她记下每一种药的名字、剂量、输液时间,偷偷用手机查它们的功效和副作用。
看起来都是针对颅脑损伤、防止并发症的常规药物。留意陈远。他来查房时,
林薇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陈远依旧专业、耐心,对苏逸的检查一丝不苟,
回答她的问题时条理清晰,偶尔会拍拍她的肩膀,说些“别太担心,
保持希望”之类鼓励的话。他的眼神坦荡,举止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难道……真是自己疯了?产生了幻觉?因为压力太大,
潜意识里编造出一个阴谋来替**性无法接受的残酷现实?这个念头让林薇更加恐惧。
如果连自己的神智都靠不住了,她还能依靠什么?第三天下午,陈远查完房,
在走廊里叫住她。“林**,你脸色很不好。”陈远关切地看着她,眉头微蹙,
“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有什么困难?我看你这几天,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的关切听起来如此真诚。林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清澈,
带着医生特有的理性光芒,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没事,陈医生。
”林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就是……有点累。对了,陈医生,
苏逸用的这些药……都是必须的吗?有没有可能……调整一下方案?
我听说有些新的……”“林**,”陈远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苏逸的治疗方案,是我们科室根据他的具体情况,经过多次讨论制定的,
是目前最稳妥、最合适的。随意调整,尤其是尝试一些未经过充分验证的新方法,风险很大,
可能会对他的基本生命体征造成不可预测的影响。”他顿了顿,语气放柔,
“我理解你急于求成的心情,但治疗植物状态病人,耐心和稳定,往往比激进的尝试更重要。
我们要做的,首先是维持他良好的身体基础,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林薇垂下头:“我明白了,谢谢陈医生。”“别客气。”陈远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
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照顾病人很辛苦,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
随时跟我说。”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林薇站在原地,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护士站旁边的医用废弃物暂存间。那里有一个专用的锐器回收箱,
旁边还有一个普通的黄色医疗垃圾袋。她的心跳得很稳,手也很稳。
趁着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核对医嘱背对着门口,她迅速拉开那个黄色垃圾袋,
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的一次性注射器、棉签、废弃的敷料……然后,
她看到了几个小小的、撕开的安乐瓶。她飞快地伸出手,捡起其中一个,攥在手心,缩回手,
将垃圾袋恢复原样,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向卫生间。
反锁隔间的门,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安瓿瓶,瓶颈已经掰断,
里面残留着几滴无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字迹有些模糊,
但还能辨认出药物名称和剂量。林薇掏出手机,对着瓶身拍照,然后打开搜索引擎。
药物的名字跳出来,功效说明、常见不良反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是一种营养神经的辅助用药。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那“遗言”只是她崩溃边缘的臆想?
她不死心,又仔细看了看瓶身。在标签下方,靠近瓶底的位置,
有一行极小的、手写的数字和字母,像是一种批号或者编码,笔迹有些潦草。
她将编码也输入搜索框,加上医院的名字。这一次,跳出来的结果,
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药品批号。
那是一篇发布于某个冷门医学论坛、未被广泛引用的研究摘要的一部分。
摘要提到了一种正在实验阶段的化合物,其代号与她手中安瓿瓶上的编码高度吻合。
研究指出,该化合物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抑制性通路产生微妙影响,
长期微量使用,理论上可能导致意识清醒度难以察觉的持续性轻微抑制,
并干扰常规脑电图监测的准确性,使其呈现出类似于“稳定植物状态”的某些特征。
研究强调,这只是非常初步的、未经验证的实验室发现,且该化合物极不稳定,
常规检测很难捕捉其微量残留。
续性轻微抑制……”“干扰脑电图监测……”“类似于‘稳定植物状态’……”每一个词组,
都像是一块坚冰,砸进林薇的心里,冻彻骨髓,又燃起滔天的、冰冷的怒火。不是臆想。
那太平间里听到的、匪夷所思的“遗言”,恐怕……是真的。有人在对苏逸用药。
用一种极其隐蔽的、可能连常规药检都查不出来的东西,让他“稳定”地沉睡下去,
永远无法醒来。而这个人,
很可能就是那个能够接触药品、制定治疗方案、并且有理由这么做的人——陈远。动机呢?
因为和自己“有一腿”?林薇想起陈远看自己的眼神,那温和专注之下,
是否真的隐藏着别的东西?还是……另有原因?她想起苏逸出事前,曾经兴奋地跟她提过,
他所在的建筑设计公司,刚拿下了一个重要的**改造项目,他是核心设计成员之一。
项目牵扯到老城区一片颇有争议的地块,利益复杂。苏逸当时说,
他发现初步设计规划里有些数据对不上,觉得奇怪,
打算深入查查……难道……林薇不敢再想下去。如果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私情,
还有更复杂的利益,那苏逸的“车祸”,恐怕也绝不单纯。她靠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
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可怕。不能报警。
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那个安乐瓶?上面的编码只能算间接线索,
而且来源是她非法翻找医疗垃圾。太平间的“遗言”?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打草惊蛇,
对方可能会彻底毁掉证据,甚至……对苏逸下更直接的毒手。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需要钱——大量的钱,来保证苏逸的安全,来支撑她可能漫长的调查和对抗。首先,
必须让苏逸离开这家医院,离开陈远的控制。第二天,林薇没有去医院。
她回到了她和苏逸一起攒钱买下、准备用作婚房的那套小两居。房子是期房,刚交付不久,
还没来得及装修,空荡荡的,积了一层薄灰。站在客厅中央,
还能闻到新房特有的、淡淡的建筑材料气味。这里承载了他们太多对未来生活的甜蜜憧憬。
林薇环顾四周,眼神决绝。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对,我那套房子,急售。
价格可以比市价低5%,但要求全款,最快速度过户。”中介在电话那头有些惊讶,
确认了好几遍。林薇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挂掉电话,
她开始整理房间里属于她和苏逸的私人物品。
们一起旅行收集的纪念品、那把他没来得及送出的、刻了她名字缩写的吉他……每一样东西,
都带着回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没有哭,只是仔细地、一件件打包,封箱,
联系了便宜的仓储服务,全部运走。然后,她去了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同事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松了一口气的微妙表情——毕竟,
一个长期请假的同事,对团队来说总归是个负担。老板委婉地表示理解,
多给她结算了一个月工资。三天后,房子顺利出售。买主是一对急着结婚的年轻夫妻,
看到低于市价的价格和不错的户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付了全款。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拿到银行本票的那一刻,林薇看着上面那一长串数字,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她带着钱,直接去了医院,
找到了负责苏逸病房的护士长和科室主任,提出了转院要求,
并且指定了一家以神经科康复闻名的私立医院,费用高昂,但医疗条件和隐私保护都更好。
“转院?”护士长有些错愕,“林**,苏先生的情况在这里一直很稳定,
陈医生也负责得很好,转院途中可能会有风险,
而且那边的费用……”“费用我已经准备好了。”林薇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决,
“转院的风险我清楚,但我希望给苏逸尝试更好的环境和不同的治疗方案。
手续和转运救护车,请你们尽快安排,我可以签署一切免责文件。”她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而且显然有备而来。科室主任出面协调,最终同意了她的要求,
但强调必须由陈远医生评估病人情况,确认可以转运。林薇预料到了这一点。当陈远被请来,
听到林薇坚持要转院时,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僵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愕和……阴沉?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
快得让林薇几乎以为是错觉。“林**,怎么这么突然?”陈远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口吻,
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苏逸的情况,转院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路途颠簸,
环境变化,对维持他的稳定非常不利。而且,那家私立医院虽然设备好,
但针对苏逸这种具体情况,未必比我们更有经验。”“陈医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薇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但我已经决定了。我想给苏逸更多的机会。
麻烦您尽快做转运评估吧。”陈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
林薇仿佛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和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平和,
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家属的意见。我会尽快安排评估,
确保转运安全。”评估进行得很快。陈远检查了苏逸的各项生命体征,翻阅了最近的记录,
最后在转运同意书上签了字。整个过程,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甚至在林薇联系转运救护车和接收医院时,还提供了几句专业的建议。但林薇没有错过,
在最后确认药品和病历交接时,陈远状似无意地提起:“苏逸最近用的神经营养辅助药,
那个批次刚好用完了。新批次的药效可能略有差异,到了新医院,
记得提醒医生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林薇心头凛然,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谢谢陈医生提醒。”她知道,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切断可能的线索。转运过程很顺利。
苏逸被小心翼翼地移上救护车,林薇和周姨跟车陪同。周姨对突然的转院感到茫然和不安,
但看着林薇异常坚定冷静的侧脸,以及她拿出的、足以支付昂贵私立医院费用的凭证,
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握着儿子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默默流泪。
新的私立医院环境果然好了很多,单人病房宽敞安静,设备先进。接手的主任医生姓吴,
年纪稍长,资历很深,仔细查看了苏逸的所有病历资料和影像片子,眉头微蹙。
“病人情况……从记录上看,生命体征维持得确实很‘稳定’。”吴主任放下片子,
斟酌着用词,“但这种‘稳定’,在持续植物状态病例里,有时并非完全是好事。
尤其是脑电活动……过于‘规整’了。我需要重新安排一次全面的检查,
包括一些更精细的脑功能成像和代谢评估。”林薇的心揪紧了:“吴主任,您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好说。”吴主任很谨慎,“需要等检查结果。不过,转院过来是对的,
换个环境,重新进行全面评估,很有必要。”安顿好苏逸,
林薇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短租公寓。周姨暂时回了老家休息几天,
被这接连的变故折腾得筋疲力尽。林薇没有休息。她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买了几个隐蔽的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然后,
她换上了一身很久没穿的、还算得体的裙装,化了个淡妆,
看着镜子里虽然消瘦但眼神锐利的自己,拨通了陈远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陈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林**?”“陈医生,晚上有空吗?
”林薇的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点疲惫,一点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有些事,心里很乱,不知道找谁说。转院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我……我可能太冲动了。能……见一面吗?就一会儿。”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吧。
”陈远的声音温和下来,“你在哪?我下班过去找你。
”他们约在医院附近一家僻静的咖啡馆。林薇先到,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当陈远推门进来,
脱去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深色长裤,少了些医生的严肃,
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他很快看到了林薇,走了过来。“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林薇摇了摇头,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却不喝。
“没有。陈医生,谢谢你愿意过来。”“别这么客气。”陈远笑了笑,也点了杯美式,
“怎么样,在新医院还习惯吗?苏逸情况如何?”“刚安顿好,吴主任说要重新做全面检查。
”林薇抬起眼,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脆弱和困惑,“陈医生,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执意转院?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他就这样一直躺下去……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的样子……”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圈微红。陈远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