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在出租屋里醒来，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的500元，仍有种不真实感。

不是梦。那个灰扑扑的背包还在墙角，黑色“阴阳通”手机电量依旧是满格（我试过，无法充电，也无充电口），屏幕上已经刷新了新的任务列表。

不止一个。列表里排着七八个待接取的调解任务，从“邻居烧纸钱灰烬飘入我院影响魂体洁净度”到“工地夜半歌声扰魂（疑似亡灵KTV）”，事由千奇百怪，奖励从积分5点到50点，现金从200到2000不等。

我选了奖励最高那个：2000元，积分50点。事由是“写字楼深夜高跟鞋徘徊声严重影响多名加班亡灵休息，调解多次未果”。

地点是市中心一栋知名的甲级写字楼，辉耀大厦。据说那里加班文化盛行，猝死率在本市名列前茅。

晚上十一点，我背着包，用黑色手机刷开了辉耀大厦早已锁上的侧门（手机似乎有某种权限），悄无声息地进入。按照导航，来到18层。

这一层属于一家互联网公司，此时灯火通明，还有几个活人在工位上敲代码，个个眼圈发黑，神情麻木。而更多的，是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穿着各式职业装，徘徊在工位、茶水间、走廊里。有的对着黑屏的电脑念念有词，有的在反复接一杯永远接不满的水，有的则只是呆坐着，望着窗外——这些都是加班至死的“亡灵社畜”。

我要找的投诉方是三个聚在消防通道里的男鬼，都是三十岁上下，程序员打扮，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

“来了来了！”一个戴眼镜的鬼看到我，连忙飘过来，“调解员是吧？快快快，管管那个穿红高跟鞋的！天天晚上在走廊里‘哒、哒、哒’，走来走去！我们死了都想加会儿安生班（他们似乎还在执着于完成生前未尽的代码），她这不是成心捣乱吗！”

另一个秃顶的鬼补充：“找过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心愿，我们可以…可以烧点纸钱帮帮她？她不理！就走来走去，偶尔还哼歌！调子渗人得很！”

第三个鬼悲愤道：“我们投诉好几次了！之前来的调解员就会和稀泥，说什么‘理解一下，她可能只是寂寞’，理解个屁！我们被她吵得变量名都写错了！”

我大概明白了。这属于“噪音扰魂”，而且情节严重，多次调解无效。

“她在哪儿？”我问。

“就这一层，绕圈走呢！这会儿应该到东头了！”

我走出消防通道，果然听见远处传来清晰的“哒…哒…哒…”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循声走去，在转角处看到了她。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鬼，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连衣裙，脚上一双鲜红的高跟鞋，长发披肩。她背对着我，正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轻轻哼着歌。调子确实是某种老旧的、带着哀怨气息的情歌。

“你好，”我走上前，亮出工牌，“灵异事件调解办，林泉。关于你在办公区域制造噪音，干扰其他魂体正常…作息的问题，需要跟你谈谈。”

女鬼缓缓转过身。

她很美，是一种苍白憔悴的美，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喃喃道：“我在等我的爱人…他说加班结束就跟我结婚…我等到死，他都没来…我要在这里等他…一直等…”

典型的地缚灵，执念深重。

按照手册，这时候应该进行“心理疏导”、“执念化解”，帮助她认清现实，放下执念，前往该去的地方。

但我看着手里阴阳通上那2000元奖励和50积分，再想想昨天投诉成功的**，心里有了另一个计划。

我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的等待行为，已经严重侵害了其他魂体的合法权益。根据《魂体公共区域行为规范》和《噪音污染防治法（幽冥修订版）》，在公共办公区域持续制造规律性噪音，干扰他人，经劝阻不改的，可处以警告、罚款甚至强制带离。”

女鬼哼歌的声音停了。她慢慢转过头，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告知规定。”我面无表情，举起黑色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我昨晚发现的新功能），“请你立即停止徘徊和哼唱行为。否则，我将代表受影响的魂体，正式对你发起投诉。”

“投诉？”女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苍白的脸上露出讥讽，“你去啊。之前来的软蛋，哪个不是灰溜溜地走了？我在这里等了七年，谁能把我怎么样？”

她重新开始哼歌，声音甚至更大了一些，高跟鞋也重新踏响，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阴风。

很好。要的就是你不配合。

我立刻点开阴阳通的任务界面，找到投诉提交入口。选择“针对任务中被调解方”，填写事由：“被调解方‘红裙女鬼（暂无名）’在调解过程中态度恶劣，无视法规，公然挑衅调解员权威，且持续制造噪音侵害其他魂体权益，情节严重。”

附上刚刚的录音。

点击提交。

几乎就在提交成功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猛烈闪烁起来！女鬼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人（鬼）被提了起来，悬浮在半空，红色的裙子无风自动。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一个冰冷、威严，不同于客服男声的声音，直接从空中，或者说从四面八方响起：

“投诉核实。罪名成立。被投诉方‘执念地缚灵-无名氏’，违反《幽冥公务人员执法保障条例》及《公共安宁法》第七条、第九条。判处：立即停止侵权行为，缴纳罚金（折合阳气300缕，由魂体承担），并强制拘押至‘静思室’七日，以儆效尤。”

数道比昨天更粗、光芒更盛的金色锁链凭空出现，将女鬼捆得结结实实。她连尖叫都没能发出，就被锁链拖拽着，迅速淡化、消失在空中。只有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啪嗒”两声掉在地上，随即也化为黑灰消散。

走廊彻底安静了。

那三个程序员鬼从消防通道探出头，目瞪口呆。

我的黑色手机疯狂震动。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50点，人民币2000元已发放！】

【额外奖励：因高效处理顽固纠纷，奖励积分20点！】

【恭喜您，积分累计达到85点，开启‘积分商城（试用版）’权限！】

【收到被投诉方罚金折现：阳气300缕已自动转换为积分30点！】

总计：积分115点，现金2000元入账！

三个程序员鬼飘过来，千恩万谢。我摆摆手，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快步离开了辉耀大厦。

接下来几天，我彻底沉迷于这种“高效调解”模式。

遇到哭哭啼啼诉苦的溺死鬼拦路？先调解，不听？投诉他“妨碍公务、危害道路安全”！

遇到因含冤而死盘桓医院停尸间的鬼魂吓唬活人？调解，不服？投诉他“非法恐吓阳间公民，破坏阴阳秩序”！

遇到一群老鬼在拆迁废墟里打麻将吵到邻居？调解，不听劝？投诉他们“聚众堵伯（冥币）、噪音扰民”！

我的投诉理由越来越娴熟，扣的帽子越来越大。效率奇高，任务完成速度堪比闪电。积分和现金哗哗入账。积分商城里能用积分兑换一些奇怪的东西：“低级护身符（可抵挡一次厉鬼袭击）”、“阴气感知强化（临时）”、“一小时阴阳眼（体验版）”，甚至还有“低级法术-驱鬼符绘制指南（精准版）”。

我换了些护身符和那个精准版符咒指南，业务能力“看似”提升了不少。

我的直属上级，那位从未谋面的组长谢青芜，通过阴阳通给我发过两次消息。第一次是表扬我初期任务完成迅速。第二次则语气有些微妙：“林泉，投诉是权利，但非目的。调解之本，在于化解执念，平衡阴阳。谨记。”

我没太在意。业绩才是硬道理。我的银行卡数字从未如此健康过。我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个明亮的一居室。甚至开始琢磨，照这个速度，年底是不是能凑个首付？

直到我接到那个“特殊任务”。

任务不是从常规列表刷出来的，而是直接弹窗，带着刺眼的红色边框和感叹号。

【紧急专案-编号T-7749-特殊】

案件名称：清河湾别墅区“凶宅”连环能量异常事件调查与处置

背景：该别墅区13号栋近期发生多起能量异常波动，导致三名误入的灵异直播主播精神失常，两名负责前期探查的低级鬼差受伤。怀疑有强力怨灵或异常存在盘踞。常规调解手段可能无效。

任务要求：进入13号栋调查异常根源，并进行初步处置（驱逐、安抚或封印）。可根据情况申请支援（需消耗积分）。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人民币20000元。若彻底解决事件，追加特殊奖励。

失败惩罚：积分清零，阳气重度受损（可能危及生命），并接受部门审查。

特别提示：本案危险等级评定为‘中高’。建议积分超过200点且拥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调解员接取。你当前的积分与任务表现已被系统记录，符合推荐条件。请谨慎选择。】

500积分！两万块！

高风险，高回报。我心跳加速。但“可能危及生命”几个字又让我犹豫。

我盘点了一下家当：积分125点（最近又完成几个小任务），兑换了三个低级护身符（还剩两个），学会了画三种稍微像样点的驱鬼、镇魂、安神符（成功率大概五成）。黑色手机，秃毛笔，朱砂，黄纸。

好像…不太够。

我想起积分商城。翻到后面，果然有租赁区。

【物品：探查罗盘（初级）】租金：50积分/次（任务时长）

【物品：缚灵索（一次性）】租金：80积分/条

【物品：镇宅镜仿品（可反弹部分低等灵异攻击）】租金：120积分/次

【法术：金光咒（临时领悟，可使用三次）】租借：200积分

太贵了！租完我积分就没了，还可能倒贴。

就在我肉疼时，阴阳通又响了。是组长谢青芜的直接通讯请求。

我接通，一个清冷、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林泉，特殊任务看到了？”

“看到了，谢组长。”

“建议你接。”她言简意赅，“你的‘投诉流’打法，在普通纠纷里效率很高，但积累的‘业’也不少。系统评估你的阳气虽然因为积分兑换奖励有所提升，但魂体沾染的‘戾气’和‘因果线’比同期调解员多出37%。这次任务是个机会，正规处理一个高难度事件，积累的‘正功’可以帮你平衡一下。否则，长期失衡，对你没好处。”

业？戾气？因果线？正功？这些手册上可没写。

但我听出了她的意思：我之前走捷径，现在有点“虚胖”，需要干票实在的夯实基础，不然以后可能要出事。

“而且，”谢青芜补充，“彻底解决的特殊奖励，很可能是一件永久性的低级法器，对你未来工作帮助很大。”

永久法器！

我心一横：“我接！”

“明智。任务已授权。你可以提前支取100积分用于租赁装备，从后续奖励中扣除。建议租赁罗盘和缚灵索。金光咒…看你自己。别墅区的资料和前期报告已发给你。祝你好运。”

通讯结束。

我立刻支取100积分，加上自己的125点，租赁了【探查罗盘】、【缚灵索】，咬牙又租了【金光咒】。总共花费250积分，一朝回到解放前。

心疼归心疼，装备到手，感觉确实不一样。罗**旧，指针是某种黑色骨头；缚灵索像一截冰冷的灰色绳子；关于金光咒的使用方法直接印入脑海。

准备妥当，周末晚上，我打车前往清河湾别墅区。

这里位于市郊，环境清幽，但入住率似乎不高。13号栋在小区最深处，独立一栋三层欧式别墅，带个小花园。此时看去黑漆漆一片，与其他别墅零星灯火对比鲜明。

空气里的阴冷程度，比南槐路老宅和辉耀大厦加起来还重。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就疯了似的乱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别墅大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陈腐、带着淡淡腥气的空气涌出。

打开强光手电（自备），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客厅很大，家具蒙着白布，积满灰尘。但奇怪的是，地面非常干净，像有人经常打扫。罗盘指针指向楼梯。

刚踏上楼梯，身后的大门“砰”一声自己关上了。

我手一抖，握紧了缚灵索和一张驱鬼符。

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有好几个房间。指针指向最里面那间。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咀嚼？

我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手电光柱照进去，是一个卧室。一个穿着睡衣、背对着我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头。梳妆台上，放着一盘…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她时不时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声就是那里发出的。

“你好？”我出声。

梳头的动作停了。

女人缓缓转过身。

手电光下，她的脸一半还算正常，是个清秀的**模样，但另一半脸颊腐烂见骨，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滴着黑血的…生肉。盘子里还有更多。

“你…看到我老公了吗？”她开口，声音嘶哑漏风，“他说去买菜…好久没回来了…”

又一个地缚灵，执念是等丈夫。

我按流程，亮明身份，说明来意，指出她的存在和行为（吃生肉？）已经引起能量异常，需要离开或接受安排。

她听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渐渐涌上怨毒：“离开？不…我要等他…你…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她猛地站起，手里的梳子变成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腐烂的半边脸蠕动起来：“把他还给我！”

怨灵化！而且是攻击性很强的那种！

她速度极快，几乎眨眼就扑到面前，剪刀直刺我咽喉！

“金光咒，疾！”我慌乱中按照脑海方法，手掐法诀，大喝一声。

体内一股微弱的热流涌向指尖，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在我面前炸开，形成一面脸盆大小的光盾。

“噗！”

剪刀刺在光盾上，发出腐蚀般的声音。女鬼尖叫一声，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魂体一阵波动，显然受了伤。

金光咒有用！但一下就消耗了一次机会，只剩两次。

女鬼更加愤怒，身形开始膨胀，黑气从她身上冒出，房间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冰霜。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强烈的怨念冲击让我头脑发晕。

打不过！至少硬碰硬很难！

跑？任务怎么办？两万块和特殊奖励！

电光石火间，我那套“投诉思维”又启动了。不，这次不是投诉，是…谈判？或者说，利用规则？

我强忍不适，快速后退到门口，举起黑色手机，不是打开投诉，而是打开了录音，同时大喊：“停！你想见你丈夫，对吗？”

女鬼的尖啸稍停，黑洞洞的眼眶（那只掉出来的眼珠已经收了回去）盯着我。

“我是官方调解员！我有权限查询一些信息！”我语速飞快，“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去世的？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查他的下落！是去投胎了，还是也在什么地方徘徊？总比你在这里无望地等强！”

女鬼愣住了，膨胀的魂体慢慢收缩回去一些，黑气也淡了点。她嘶哑地问：“你…真能查到？”

“比你自己在这里吃…这些东西等，希望大得多！”我指着那盘生肉，强忍着恶心。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再次暴走。

终于，她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带着无尽悲凉：“他叫…沈栋。三年前…车祸…就在小区门口的路…他们说他当场就…可我赶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滩血…他们说魂都没留住…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