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拉开被子，擦了擦眼泪，没有动。

门外的苏建成又敲了敲门。

“念念，你妈她……她也是为你好。她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你。”

苏念还是没说话。

“你考上二中那天，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半夜还偷偷跑到你房间看你，说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苏建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至于清华北大那个……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说顺嘴了，给自己提提气。”

给自己提气？

苏念心里冷笑。

是给她自己提气，还是给别人添堵？

“她今天去菜市场买菜，跟人吵了一架。”苏建成叹了口气，“就因为卖菜的说了一句‘二中可比不上一中’，她就跟人理论了半天，说学校好不好不重要，学生好才重要。回来还跟我生气，说人家狗眼看人低。”

苏念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妈叉着腰，在菜市场跟人吵架的样子。

泼辣，又有点滑稽。

“念念，爸知道你压力大。”苏建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你也要理解你妈。她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你就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全部的脸面。”

“所以，她就可以不管我的感受，随便拿我来吹牛吗？”苏念闷闷地问。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是爸妈不对。”苏建成说，“我们以后注意。但是念念，你自己也要争气。别人越是看不起你，你越是要做出成绩给他们看。这才是最好的反击，懂吗？”

争气。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可是，她真的好累。

她不想再当父母炫耀的工具，不想再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

“我不想争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门外，苏建成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普通人？苏念，你看看我们家。你爸我，在单位里混了一辈子，还是个小科员。你妈，除了打麻将和逛街，什么都不会。我们就是普通人，可我们过得好吗？”

“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吃饭，有什么不好？”

“好？每天为了几毛钱跟小贩吵架，看到领导要点头哈腰，亲戚聚会永远坐在最角落，这就是好？”苏建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我告诉你，普通人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们吃了半辈子的苦，就是不想让你再走我们的老路！”

苏念被震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她爸说出这么深刻又残酷的话。

平时那个吊儿郎当，只会配合她妈吹牛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伪装。

“我和你妈是没什么本事了。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苏建成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但你不一样，念念。你聪明，你肯努力。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我们吹牛，是，我们是虚荣，是爱面子。但我们也是真的相信，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我们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别小看我们家念念！也是想告诉你，你可以的，你绝对可以的！”

苏念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原来，那些让她尴尬到脚趾抓地的牛皮背后，藏着这样卑微又滚烫的期望。

他们不是不爱她。

他们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最令人难堪的方式，在为她摇旗呐喊。

房门被推开了。

蒋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她把面碗放在桌上，没有看苏念，硬邦邦地说：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学习。”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妈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到桌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香，带着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

“妈。”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蒋梅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以后……你们想夸就夸吧。”苏念低声说，“我不生气了。”

蒋梅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瞬间又充满了泪水。

“真的？”

苏念点了点头。

“但是，”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你们吹的牛，我要自己一个一个去实现。你们不许再给我编造什么‘让贤’‘佛系’的理由了。”

如果无法反抗，那就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

从今天起，她不是为了父母的面子而学，而是为了让那些牛皮，都变成响亮的耳光，打在所有看不起她，嘲笑她的人脸上。

蒋梅和苏建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欣喜。

他们的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好！”苏建成一拍大腿，“有志气！不愧是我苏建成的女儿！”

蒋梅也破涕为笑，走过来摸了摸苏念的头。

“妈就知道，我们家念念是最棒的。放心，以后妈保证，只吹有根据的牛！”

苏念看着她妈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有根据的牛？

但愿吧。

从那天起，苏念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理会周围同学的闲言碎语，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上课时，她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黑板上。

下课时，她的座位周围永远堆满了练习册和卷子。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她疯了。

“喂，你看苏念，是不是被**到了？”

“可不是嘛，上次考了第十，估计是没脸见她那对吹牛的爸妈吧。”

“真可怜，摊上这么一对父母。”

这些话，苏念都听见了。

但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