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墨团,像一个狰狞的黑洞,要将林舒所有的思绪都吸进去。
为什么后面的内容被涂掉了?
是被谁涂掉的?
是张奶奶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林舒的心跳得像打鼓。
她拿着那份残缺的遗嘱,只觉得手心发烫。
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奶奶口中的“阿玲”,就是照片上那个叫“林玲”的小女孩。
而自己,因为和林玲长得像,才被失智的张奶奶错认。
可她和林玲,和张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她父亲林建国,就是张奶奶信里的那个丈夫?
不,不可能。
她爸爸妈妈感情很好,恩爱了一辈子。爸爸不是那种会抛弃妻子的人。
一定是巧合,只是重名而已。
林舒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将信件、照片和存折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
那份残缺的遗-嘱,她犹豫了一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直觉告诉她,这份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回到自己房间,林舒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信件的内容,照片上女孩的脸,存折上的巨款,还有那份被涂改的遗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张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女儿乐乐的积木。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脸上的表情安详又满足。
看到林舒出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阿玲,你醒啦。”
林舒的心,被这声“阿玲”叫得又酸又软。
不管真相如何,眼前这个老人,是无辜的。
她现在,只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依靠。
林舒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奶奶,我去做早饭。”
生活还要继续。
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必须保护好张奶奶,也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李伟和李红没有再来闹事,只是每个星期会打一次电话,不咸不淡地问几句情况,然后匆匆挂断。
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舒则把那份遗嘱藏得好好的,每天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张奶奶。
她试着在张奶奶清醒的间隙,旁敲侧击地问一些关于“阿玲”和“林建国”的事。
但老人的清醒总是很短暂,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阿玲……我的阿玲……坐火车走了……”
“建国……他是个坏人……也是个好人……”
林舒根本拼凑不出有效的信息。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了。
这天下午,林舒带着张奶奶和乐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张奶奶很高兴,拉着乐乐的手,一路上都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舒看着这一老一小和谐的背影,心里感到一丝难得的平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着接起:“喂,你好。”
“请问是林舒,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王,是一名律师。受张翠花女士的委托,联系您。”
律师?
林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张奶奶的……委托?”
“是的。”王律师的语气非常专业,“张女士在半年前曾与我所签订协议。协议规定,如果她本人连续一个月未能与我联系,我将主动联系协议中指定的第二联系人,也就是您,林**。”
林舒的大脑飞速运转。
半年前……那时候张奶奶的神智应该还是清楚的。
她竟然提前做了这样的安排?
“王律师,我不明白,张奶奶为什么会……”
“林**,电话里说不方便。”王律师打断了她,“根据协议内容,我现在需要和您见一面,向您说明一些情况。您看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律师事务所,方便吗?”
“……方便。”林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知道,这通电话,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挂了电话,林舒看着不远处正和乐乐一起看蚂蚁搬家的张奶奶,心情无比复杂。
这位看似糊涂的老人,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她又为自己铺了怎样的一条路?
第二天,林舒把张奶奶和乐乐托付给了一个相熟的邻居,然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王律师大概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非常精明干练。
他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林舒。
“林**,请坐。”
林舒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王律师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林**,这是张翠花女士在半年前亲笔签署的《意定监护协议》。”
“根据这份协议,一旦张女士被确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您,林舒**,将成为她的唯一合法监护人,全权负责她的人身和财产事宜。”
林舒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份文件。
监护人?
她?一个邻居?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子女呢?”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张女士在协议中明确表示,不指定她的儿子李伟和女儿李红为监护人。她说,她不相信他们。”
林舒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想起了李伟兄妹那贪婪丑恶的嘴脸,想起了他们是如何像丢垃圾一样把母亲丢给自己。
张奶奶……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糊涂,她只是病了。
但在病倒之前,她用尽自己最后的清醒,为自己找好了退路,找好了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而这个人,竟然是自己。
“王律师,我……”林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责任太重了。
王律师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开口道:“林**,您有权拒绝。但如果您拒绝,根据张女士的第二意愿,她的所有财产将被托管,她本人也将被送往我们指定的疗养机构。而她的子女,将无权干涉任何事宜,也无法从她的财产中,得到一分钱。”
林舒沉默了。
她想起了张奶奶那全然依赖的眼神,想起了她被自己儿子儿媳逼到墙角时,那绝望的哭喊。
把她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疗养院,那里没有她熟悉的“阿玲”,没有她喜欢的乐乐。
她会开心地度过余生吗?
林舒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我接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王律师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我就知道张女士没有看错人。”
他收起文件,又拿出另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
“这是张女士留下的第二样东西。”他将纸袋推到林舒面前,“她说,当您决定接受监护权的时候,就把这个交给您。”
林舒的手有些颤抖。
她撕开密封线,从里面倒出来的,是一份文件。
一份完整的,经过公证的,打印出来的遗嘱。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她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若林玲先于我离世或失踪,则全部财产,由我的另一位女儿——林舒继承。”
遗嘱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林舒,系我与前夫林建国所生之次女,出生后因故送养。”
林舒。
次女。
送养。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道惊雷,在林舒的脑海里炸开。
她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她竟然真的是张奶奶的女儿?
那个抛弃了她们母女的“林建国”,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而她现在喊着“爸爸”的那个人,其实是……她的养父?
怎么会这样!
这太荒唐了!
林舒失魂落魄地走出律师事务所,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足以打败她人生的遗嘱。
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原来,张奶奶喊她“阿玲”,不只是因为她长得像。
而是因为,在老人混乱的记忆里,她就是她的女儿。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大脑忘记了,心也还记得。
原来,她对张不忍心,不只是出于邻居的情分。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血浓于水的牵绊。
回到家,林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爸妈要骗她这么多年?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小舒啊,怎么了?”母亲一如既往慈祥的声音传来。
林舒的眼泪瞬间决堤。
“妈……”她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急切起来。
“小舒?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哭啊!”
林舒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妈,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母亲才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缓缓地说:“小舒,你……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