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娘，白虎星托生，娘胎里带煞。十五岁嫁人，到现在，嫁了八个，死了八个。
村里人叫我扫把星，走哪儿克哪儿。我娘临死前掐着我手说：“造孽啊，
当初就该把你扔在尿桶里。”我没哭。那会儿我刚克死第一个，还不懂眼泪能顶什么用。
第一个，王木匠。媒人说他老实，三间瓦房，嫁过去不受罪。花轿到门口，
轿外有人嘁嘁喳喳：“眉骨太高，克夫相。”王木匠不嫌弃。
掀开轿帘笑得露半截牙：“我看这眉骨，是有福气的样子。”他待我好。
早上玉米糊糊端到床头，晚上给我捶腿。他手糙，木匠的手，捶在腿上有点扎，可暖和。
他说他娘走得早，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守着。好日子，过了半年。那天他上房修椽子，
我在院里择菜。听见“咔嚓”一声，跑出去看——人已经摔在门槛上了，
后脑勺磕在青石条上，哼都没哼一声。我抱着他，血从门槛缝里往泥地里渗，渗得比雨还快。
他眼睛还睁着，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婆家人把我堵在屋里打，
扒了红棉袄扔泥里踩：“丧门星！克死我儿！”赶出门那天，
王木匠的棺材还停在院里没下葬。我抱着那床脏棉袄走在雪地里，棉絮从破洞钻出来，
像一团团没处去的冤魂。那天夜里，我给他守灵。婆家人不让，我就在院墙外头站着，
隔着墙听里头哭丧。后半夜冷得受不住，溜进柴房想找条麻袋裹着。翻柴火堆的时候，
在墙角摸到一样东西——王木匠的枕头，被扔出来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折成三角。
我那时候不认字，只觉得纸上的红印子怪瘆人，像血画的圈圈道道。没多想，揣怀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借命符。可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第一张了。后面还有七张。
七个男人，七张符。他们娶我之前，全都在做同一个打算。第二个，货郎。
跟头一个没半点亲戚，就是凑巧同姓。他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
说不信什么克不克的：“人这辈子生死有命。”他教我认秤，教我吆喝。他嗓子亮，
吆喝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针头线脑——洋火洋碱——”我跟着学，嗓子放不开，他就笑，
露出一颗歪的门牙。“等攒够钱，”他说，“就租个铺面，不让你再走街串巷。
”我们推着独轮车走在官道上，他总爱哼小调，调子颠三倒四的，说是自己编的。
我听不清词，就跟着哼哼。有回路过一条河，他说要给我摘对岸的野枣：“那枣甜，
你肯定没吃过。”脱了鞋就往水里走。走到河中间，突然喊了声“腿麻”——扑腾两下，
没影了。他下水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柳娘，等摘了枣，
咱回去就租铺面。”捞上来时脸紫得像茄子，手里攥着颗青枣。他那辆独轮车，
我推到集市上卖了三百文，够我活俩月。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在他贴身的兜里摸到一张黄纸，
折成三角，跟王木匠那张一模一样。纸上的红印子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可形状还在。
我没扔。两张纸搁一起，收进了包袱最底下。第三个，李瘸子。他铺子就在镇东头，
门口有棵老槐树。他说他本来不瘸，年轻时被土匪打坏了腿，
能活下来就不错：“不怕再被你克死。”他话少，可眼神软。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
他纳鞋底，我给他递线。他纳鞋底的时候嘴抿得紧紧的，额头冒汗，一针一针，扎实得很。
镇上人都说他鞋做得好，穿三年不破。有时候他纳着纳着，会突然停下手看我，看一会儿，
又低头接着纳。我问他看啥，他说：“看你还在，心里踏实。”有天夜里起了大火。
街坊喊着救火，他非要冲进屋里：“钱！攒的钱！”那是给我攒的棺材本。他说过，
万一哪天他走了，不能让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火灭了，人们在房梁下找到他，
人已经烧得蜷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的铜钱都熔成了块，抠都抠不出来。
我把那块铜疙瘩埋在老槐树下，哭了一场。哭完了，收拾他那间烧塌了半边的铺子。
在没烧完的墙角，一只铁盒子里，我又摸到一张黄纸。烧焦了一个角，可上面的红印子还在，
跟前面两张一模一样。这回我看清楚了——那红印子，是个圈，圈里套着圈，像蛛网。
我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李瘸子跟我说过，他年轻时找周瞎子算过命。
周瞎子说他“命里缺火，得找个八字旺火的”。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我八字里是不是正好有火？第四个，张先生。他比我大十五岁，据说年轻时考秀才没中，
就回乡教孩童念书。他说我命硬，是因为八字里带了伤官：“得找个八字更硬的镇着，
我刚好是。”他教我认字，写我的名字。他说：“女人也该识几个字，
不然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他脾气躁，学生背不出书就打手板，可从没对我红过脸。
有天晚上他在灯下批功课，我在旁边纳鞋底。他突然说：“柳娘，你认字快，
比那些孩子都强。”我说我哪比得上读书人。他放下笔，认认真真看了我半天，
说：“你比他们强。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你读书是为了活着。”去邻村给地主家儿子补课，
回来路上被疯狗咬了。当时没当回事，过了几天开始怕水怕光，胡言乱语。弥留之际，
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个“休”字。“走，”他说，“赶紧走。”我摇头。他急了，
攥紧我的手：“你包袱里那些纸——烧了——不然你——”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走了。
他没说完。可那三个字——“不然你”——让我一宿没睡着。不然我什么？会死？会疯？
还是……会变成下一个他？给他穿寿衣时，发现贴身兜里揣着我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却一直带着。荷包里头，又是一张黄纸。这次我看懂了几个字，
跟张先生平时教我的字对上了——“借”“命”“还”“阳”。我把四张黄纸摆在一起，
手开始抖。第五个，赵屠夫。人高马大，嗓门能震得窗户纸响。他说他杀了一辈子猪，
煞气比我还重：“谁克谁还不一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杀猪，
回来时总给我带块热乎的猪肝。他力气大，能把我举起来转圈：“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有回他杀了头野猪，高兴坏了：“给你做件皮袄！过年穿！”喝了点酒，
非要自己剥野猪皮。我说找别人帮忙，他不肯：“这点事还要求人？
”被猪骨头上的尖茬划破了手。没几天就肿得像馒头，最后烂得能看见骨头。他忍着疼，
不吭声。有天夜里他攥着我的手说：“柳娘，那皮袄……我怕是做不完了。
你自个儿找人做吧。”我说你别胡说，养好了再做。他咧嘴笑了一下，说：“我这辈子杀猪，
没怕过啥。可这会儿……我怕你冷。”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后来我想，他瞪眼，
可能不是不甘心。是怕。怕我冬天没皮袄穿。他那件没做成的皮袄，
后来被我改成了个小褥子，冬天铺在身下，能挡点寒。收他东西的时候，
在他杀猪刀的把手里，我拧开了一个暗扣——不知道他怎么藏进去的——又是一张黄纸。
五张了。张先生那张沾了墨，赵屠夫那张带着油渍。五张纸铺在桌上，五张符，五个男人。
张先生死前那半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赵屠夫死，我收拾他杀猪刀，
在刀把暗扣里摸出第五张黄纸——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张先生说的“不然你”，
是说——不然你也会死。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借了我的命，为什么会死？这个疑问，
在第七个丈夫死后，才有了答案。第七个丈夫，带我去见了周瞎子。第六个，陈摆渡。
家就在河边，旧木船，船板全是裂缝。他摆渡，我补网。他站在船头撑篙，太阳照在背上，
肌肉一鼓一鼓的。有时候回头看我一眼，咧嘴一笑，什么也不说，又转过头去。有年发大水，
他非要去捞上游漂下来的木箱子：“里面说不定有值钱东西！”我说别去，浪太大。
他拍拍我手：“水里长大的，怕什么。”船翻了。捞了三天，在下游找到。人泡得发白，
手心里还攥着那个木箱子的一角木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的是个不值钱的空箱子。
他以为是钱。他这辈子都以为能给我挣到钱。埋他的时候，翻开他常年穿的那件褂子内衬，
在夹层里摸到第六张黄纸。被水泡得字迹模糊，可红印子还在。第七个，刘伙计。
人老实得像块石头。他说他听人讲了我的事，觉得我可怜：“想给你个家。
”货栈老板看他老实，把后院一间小房给我们住。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
可我觉得比哪儿都好。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晚上回来给我带块糖：“吃点甜的，
日子就不苦了。”他每次把糖给我，自己都不舍得吃一口。我塞他嘴里，他就含着，
含着含着就笑了。他说：“柳娘，我命硬，小时候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
咱俩肯定能过到老。”他说他能活到八十。我信了。可刘伙计死的时候，才二十九。
有天货栈仓库起火，他冲进去救人。救出来一个，又冲进去救第二个。第二个也救出来了。
他自己没出来——被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中了后脑勺。我赶到的时候，人躺在地上，
嘴里还含着我早上塞给他的半块糖。
旁边是他救出来的两个人——货栈老板的小儿子和账房先生。他死了，换了两个人活。
刘伙计这辈子，到死都在替别人想。货栈老板给了我五两银子抚恤金。我拿着那银子，
去给他买了口薄皮棺材。剩下的钱，我埋在了床底下，想着万一哪天活不下去了，
就用它买包老鼠药。收拾他东西的时候，
在他枕头芯里——那枕头还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又翻出了第七张黄纸。七张了。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排开，铺在桌上。七张纸，七个男人。我认字不多，
可那几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明白——“借命还阳”“八字硬配”“续命”。
我把七张纸收好，揣在怀里。从那天起，我开始等第八个。我不知道第八个是谁。可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