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楼邀约谷雨后的江南,雨总是不肯停。青瓦巷的石板路被浸得湿亮,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巷尾“沈记榫卯工坊”里,沈砚正蹲在木案前,
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平锛,细细打磨一块老榆木。这是他从乡下寻来的老料,
木纹里藏着岁月。他想做一套攒边打槽的榫卯茶盘,此刻正修整木坯边角。
难处很快来了——木坯边缘生着一处顽固的木节,质地坚硬,纹理虬结。顺纹打磨,
木节拦路;逆纹下手,又怕木面起毛。沈砚眉头微蹙,却不慌。他换了角度,
用平锛侧刃以四十五度角轻轻削去木节表面的凸起,再换上细齿刨子,
顺着木节周围的纹理慢慢找平。手下发力又轻又准,刨刃贴着木面游走,巧妙避开那处硬节。
“咯吱——沙沙——”两种声音交替,是木节与顺纹处不同的回应。
沈砚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木纹的起伏,仿佛在与这木头对话。卷曲的刨花落下,
混着潮湿的空气,散出淡淡的、带着时光味的榆木香。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工坊的老木门被推开了。冷风和雨丝趁机卷入。门口立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
脸色却比门外的天色更沉。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目光缓缓扫过工坊墙壁——那儿贴满了榫卯结构图,
燕尾榫、穿带榫、斗拱组合、攒尖顶分解……密密麻麻,像一幅沉静深邃的技艺长卷。
图旁钉着几片实物样品,燕尾榫咬合如锁,穿带榫串联如筋,都是沈砚多年心血的沉淀。
“你是沈砚?形势宗风水非遗传承人?”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沈砚放下锛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起身:“我是沈砚。榫卯修复是本职,
风水只是顺带研习。您找我?”男人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淅沥雨声关在外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地方,你认得吗?”照片上是一座破败的古宅,
飞檐翘角犹存,却墙皮斑驳,屋顶部分坍塌,院里荒草蔓生。最惹眼的是正门上方的斗拱,
造型奇特,并非寻常明清样式。沈砚瞳孔微微一缩:“雾隐山的……顾家老宅?
”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凶宅。民国初年富商顾青山所建,后来顾家突然败落,全家离奇失踪,
宅子也就荒了,几十年来少有人敢靠近。“对。”男人点头,“我叫顾景琛,是顾家后人。
我想请你修复老宅的榫卯,尤其是那些残缺的斗拱和梁架。
”沈砚沉吟:“顾家老宅荒废太久,很多木结构已近腐朽,修复不易。而且……”他顿了顿,
“那地方风评不太好,你为什么非要修它?”顾景琛眼神黯了黯:“这是祖产,
我不能眼睁睁看它垮掉。而且——”他从包里又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这是我爷爷顾明远留下的。他失踪前,一直在研究老宅的结构。”沈砚接过日记。
纸页已脆,字迹却工整有力,记的多是老宅榫卯细节,间或有些古怪符号与草图。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骤然潦草,仿佛仓促间挥就:>“斗拱藏符,榫卯锁气。
”>“阴木逆行,凶煞将至。”>“找到‘天权’,方能破解。”“我看不懂这些,
”顾景琛语气里透出急切,“‘天权’是什么?这些符号又代表什么?我找过不少修复师,
不是不敢接,就是看不懂这宅子的榫卯。听说你既懂榫卯又通风水,
还是非遗传承人——只有你能帮我。”沈砚摩挲着纸页,粗糙的触感仿佛能摸到岁月。
他对那座老宅的奇特结构本就有兴趣,日记里这些似偈非偈的话,更勾起了他心底的疑云。
身为榫卯传承人,他见不得老建筑就这样湮灭。“这活儿,我接。”沈砚终于点头,
“但有两个条件:一,修复过程中,一切听我专业判断,不得干涉;二,关于顾家的一切,
你知道的,必须全部告诉我,不能有丝毫隐瞒。”“好!”顾景琛立刻应下,
“只要能修好老宅,找到爷爷失踪的线索,我什么都愿意说。”第二天一早,雨未停,
顾景琛开车来接。车子驶出市区,拐进雾隐山道。山路蜿蜒,雾气氤氲,
窗外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沈砚望着雨刷规律地摆动,心里那丝不安隐隐蔓延。
两个多小时后,老宅到了。站在门前,才真切感受到那种破败与孤寂。墙体爬满藤蔓,
裂缝如蛛网蔓延;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铜环锈成暗绿;院里荒草足有半人高,风一过,
沙沙作响,恍若低语。“进去吧。”顾景琛推开门,门轴发出衰老的“嘎吱”声,刺耳惊心。
沈砚取出罗盘与卷尺,迈入门内。客厅空旷,青石板地多半已松动。抬头看,
屋顶梁架大体完好,但部分斗拱残缺,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榫卯。他踮脚,指尖轻抚过拱件,
眼神专注起来:“这不是常见的清式斗拱,是宋式‘重拱出昂’的变体。
每层拱、斗、昂、枋,全靠榫头入榫眼衔接,没用一根钉子。”他细细数过构件,
“所谓‘墙倒屋不塌’,靠的就是这种榫卯的韧性。当年故宫太和殿的斗拱群,
上千构件相互咬合,撑过六百年风雨地震,奥秘就在于此。
”他指向一处残缺的拱件:“看这‘华拱’,榫头已朽了三分之一,受潮导致榫眼也有缝隙。
这是修复的难点——直接换新,难与原构件匹配;简单修补,又难保稳固。
”他蹲身取卡尺测量,“得用‘补榫镶接’:用同质老料**补榫,在原榫头上开镶槽嵌入,
鱼鳔胶固定,再打磨平整。这样既保精度,又留痕迹,才是‘修旧如旧’。”更奇的是,
每处榫卯咬合面上,都刻有细密符号,线条嵌在木纹里,
若不细看极易忽略——正是日记里那些符号。“这些符号,你认得吗?”沈砚问。
顾景琛摇头:“爷爷日记里也有,但没解说。”沈砚拍照记录。又走到客厅横梁下,敲了敲,
回声空洞。“这梁是空的。”他皱眉。“里面藏了东西?”“可能。但现在不能动,
梁是屋顶支撑,得先加固周围结构。”二人继续深入。宅子房间众多,多半空旷,
只剩些破旧家具。走到西侧一间屋前,沈砚手中罗盘忽然急转。他驻足细看:窗对后山,
光线晦暗,墙角返潮严重。“这里气流乱,磁场也不稳。
”顾景琛脸色微变:“这是我爷爷当年的书房。他失踪前,常独自待在这儿到深夜。
”书房里,一张腐朽的书桌上,摆着一个残旧的木盒。沈砚小心捧起,盒盖以榫卯拼接,
刻着那些符号。试着轻拉,纹丝不动。“是‘燕尾暗榫’。”沈砚将木盒托在掌心,
“明榫可见痕迹,暗榫却把榫头全藏进内部,靠咬合力固定。你看这接缝,
严实得像整木——盖内侧榫头作燕尾状,盒身榫眼是倒梯形,只能特定角度嵌入,越拉越紧。
”他顿了顿,“这种工艺现在已少有人能做了。”他将木盒迎光细看,
终于在侧面凹槽里找到一处微小凸起——暗榫机关。但木盒受潮多年,榫头恐已卡死。
沈砚不急不躁,先以干布拭去潮气,再用低温热风枪轻烘凹槽,借热胀冷缩让榫缝微松。
接着取一枚细长竹片,顶端磨得圆润,小心探入凹槽。指尖触到榫舌凸起,
需精准按压受力点——多一分则卡死,少一分不脱扣。他一手轻按,
另一手顺着木纹方向微微施力。忽然,榫头传来轻微回弹,“咔哒”一声脆响,
盒盖应声弹开一丝缝隙。盒内无珍宝,只有一张泛黄图纸,与一截黑色木头。
图纸绘着老宅布局,红笔圈出四点:客厅横梁、书房墙角、后院水井、阁楼地板。
那截黑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却无香无味。“这是什么木?”顾景琛问。“像阴沉木,
可又不太像。”沈砚沉吟,“阴沉木埋地千年,乌黑带香。这截却暗沉无味,质更坚硬。
”他将图纸与木收入工具包:“这些可能是关键。先回,我得查查这些符号与木头的来历。
”离开时,雨已停,雾却更浓。沈砚回望老宅,它在雾中静默如兽。他心里清楚,
这宅子藏着的秘密,恐怕比眼前所见深邃得多。第二章符号密码回到青瓦巷工坊,
沈砚顾不上歇息,立刻将照片、图纸和那截黑木摊在案上。图纸上四个红圈醒目,
像某种无声的指引。“斗拱藏符,榫卯锁气。”他喃喃重复日记里的话。
斗拱上的符号、木盒上的符号、图纸上的标注——三者之间,必有关联。
他将符号照片打印出来,与图纸对照,果然发现每个标注点旁,都绘有对应的符形。
为解其意,沈砚翻出家中珍藏的古籍。《营造法式》《鲁班经》,
还有各种关于榫卯与风水的孤本,他一册册细读。窗外天色渐暗,工坊里只亮一盏台灯,
昏黄光线笼着他专注的侧影。夜深时,终于在一本民国《古建秘录》中找到线索。书中记载,
此类符号名为“镇煞符”,乃古代匠师建特殊屋宅时刻于榫卯之上,用以镇慑周遭凶煞之气。
符形各异,有的镇宅,有的聚气,有的挡煞。“原来如此。”沈砚恍然。
顾家老宅建于雾隐山半腰,山势陡峭,气流回旋,确有煞气潜藏。顾青山当年建宅,
定是请了高人设计这带符榫卯,以保家宅平安。可日记里还有那句:“阴木逆行,凶煞将至。
”“阴木”,莫非就是那截黑木?沈砚拿起木头,再次端详。以小刀轻刮些许木屑,
置放大镜下,心头一震——木屑纹理竟是反向的,与寻常木材全然相反。
“反向纹理……”他想起幼时祖父讲过的传说。有一种木,生于极阴湿之地,吸尽阴气,
纹理倒生,谓之“阴逆木”。此木煞气极重,若置于宅中,可坏风水,招凶引祸。
难道有人将阴逆木放入顾家老宅,故意破坏镇煞之局?沈砚心下一沉。若真如此,那人是谁?
目的何在?次日一早,顾景琛来电询问。沈砚将发现一一告知。“阴逆木?镇煞符?
”电话那头声音惊愕,“你是说,有人故意在我家老宅放了这种带煞气的木头,毁了风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