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
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温吞的水缸里。意识像飘浮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想醒,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想睡,脑子里又总有一根弦绷着,嗡嗡作响。
记不清梦境的具体内容了,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也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逐。只记得一直有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仿佛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层层厚重的毛玻璃在观望,在呢喃。那人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了梦境的屏障,落在他身上。
每当他在梦里试图回头去确认那张脸,那感觉便悄然退后,保持着刚好能被察觉、却无法触及的距离。
天快亮的时候,那种拉扯感才终于消失,他真正睡沉了。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
杨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客厅也没有动静,看样父母早就出门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身体上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一点。而且这种清醒不只体现在精神上,更是延伸到了生理层面,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平时忽略的细节。
比如:他能分辨出窗外脚步声是来自于谁的,甚至能听见风穿过树叶时,不同叶片摩擦产生的细微差别。
最离谱的是时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此刻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都被拉得漫长而清晰。
杨昊皱了皱眉,翻身坐起,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指腹按压眼球的酸胀感让他稍微回神。
“大概是昨晚睡得浅,神经有点敏感。”他低声自语,试图用理性的解释来安抚内心的异样,“或者是最近压力太大,听觉过敏了。”
洗漱、换衣服、背包,一切流程都很熟练。
走出家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楼道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那是雨后水泥受潮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味和一些说不清的凉意,直接钻进鼻腔,激得脑仁一颤。
但那味道很快就散了,当杨昊想再仔细嗅闻时,空气中只剩下普通的霉味。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没有深究,顺着楼梯下楼。
早餐铺的蒸汽腾得老高;路边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车**、喇叭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世界依旧在运转,可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处理信息的方式。
上学路上,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时,他几次提前察觉到侧方车辆的加速趋势。在一辆黑色轿车即将冲出的瞬间,他的脚比脑子先一步停住,身体微微后仰,刚好避开了那辆车带起的劲风。
甚至在拐角处,他下意识地往左偏了半步。下一秒,一辆送外卖的自行车从盲区冲了出来,车把几乎擦着他的校服袖口掠过。骑手惊慌地回头喊了句“小心”,杨昊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仿佛早就预知了这一切。
反应不算夸张,却都卡在“刚好及时”的节点上。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身体比思考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宛如另一个自己,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替他盯着每一个角落。
站在校门口时,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念头蓦地冒出来:如果昨晚那些并非错觉呢?如果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真的带来了什么改变呢?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样想。太不现实,也太容易把普通的事情往奇怪的方向联想。要是让陈轩知道,肯定又要拉着他分析半天“量子力学”或者“第六感觉醒”,最后得出一个中二病晚期的结论。
可即便如此,那念头还是在脑海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痕,挥之不去。
上午的课格外漫长,或者说,是因为他的感知变快了,觉得时间变慢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粉尘飞扬的轨迹在他眼里变得异常清晰。
偶尔走神,思绪飘到窗外,却总能在被点名之前回过神来。
有一次,数学老师突然停下板书,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杨昊,上来解这道题。”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换作平时,杨昊心里肯定要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翻书。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慌张。
在老师抬头之前,他的视线就已经扫过了课本的第42页,大脑自动提取了相关的公式和解题步骤。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了解题过程。粉笔与黑板接触的感觉无比真实,每一个笔画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回到座位时,同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以啊,今天超常发挥?”
杨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手心却微微出汗。这不是超常发挥,这是……某种本能。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轩坐在他对面,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你今天状态不错啊,没睡醒的样子变少了。”
“有吗?”杨昊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油花在汤汁里缓缓旋转,纹理清晰可见。
“有啊,”陈轩想了想,眼神里带着探究,“就是感觉你……怎么说呢,比平时精神一点。而且,你的眼神好像变了。”
“眼神?”
“对,”陈轩比划了一下,“以前你的眼神是散的,聚焦很慢。现在……盯着什么东西看的时候,特别锐利。”
杨昊没接话,只是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咸,咸得有点发苦。他知道,对方说的“精神”,并不只是表面意义上的那种,只是很难往其他地方联想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杨昊站在队伍里听老师安排项目,心思却有些飘。今天的1000米测试,对他来说一直是个噩梦。
“预备——跑!”
起跑时,他比平时快了半拍。
身体在号令落下的瞬间,自然地向前冲了出去。那种感觉很顺,没有一丝勉强,仿佛这本来就是他该有的速度。
跑完之后,他站在一旁喘气,胸口起伏却很快平复下来。没有平时那种喉咙干涩的痛苦,也没有双腿灌铅的沉重。
这一刻,昨晚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并且变得无比清晰。
有什么东西,确实已经发生了改变。不是他疯了,也不是错觉。他的身体、他的感官、甚至他的思维模式,都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重塑。
放学后,杨昊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一点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封闭的空间,而是想先散散步,缓解一下这两天异常带来的紧张情绪。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向一条狭窄的小巷口。
那条巷子他很熟悉,平时堆满了杂物,尽头是一堵死墙。
可此刻,在那昏暗的巷口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抹不该存在的颜色。那不是阴影的黑,而是一种淡淡的、流动的紫。
就像昨晚走廊窗户上那一瞬的黑暗。
他站了一会儿,心跳开始加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比昨晚更加强烈。仿佛巷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等着他走过去。
但他没有动。
理智告诉他,走过去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几秒钟后,那抹紫色消失了。巷子里依旧是堆积的纸箱和流浪猫的叫声。
杨昊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隐约感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安静地等着下一次被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