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腻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膜,紧紧裹着人的口鼻。灶台早已熄火,残留的余温混合着剩菜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陆远拧干最后一块抹布,水珠滴进不锈钢水槽,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仔细擦拭着台面,指腹划过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顽固油渍,如同在触摸生活的茧。
“磨蹭什么呢?”赵德才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从油腻的布帘后劈进来。他掀帘而入,腆着啤酒肚,金链子在汗湿的脖子上闪着俗气的光。“都几点了?水费不要钱啊?”
陆远没抬头,只是手下动作更快了些。他弯腰去擦灶台底部的死角,后颈的骨节在洗得发白的厨师服下微微凸起。角落里,一小根金黄的土豆丝粘在瓷砖缝里,倔强地不肯被抹去。他伸出食指,想把它抠出来。
“啪!”一块湿漉漉的抹布砸在他背上,冰凉的污水瞬间渗透布料,贴上皮肤。
“瞎摸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去把泔水倒了!”赵德才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远脸上,“一天天的,就知道磨洋工!要不是看你便宜,老子早换人了!”
陆远直起身,抹布在手里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厨房里混杂的气味涌进肺里,辛辣又沉闷。“老板,今天的工钱……”
“钱钱钱!就知道钱!”赵德才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像赶苍蝇,“你那点破手艺,炒个土豆丝都软趴趴的,客人投诉多少次了?还好意思要钱?”他嗤笑一声,油腻的目光扫过陆远,“我看你也就配在后厨洗洗涮涮!”
陆远沉默着,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根孤零零的土豆丝上。它蜷曲着,金黄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要参加金鼎杯厨艺大赛。”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角落里蟑螂爬过油渍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赵德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爆发出刺耳的大笑:“金鼎杯?你?哈哈哈!陆远,**是不是洗盘子洗傻了?那是你这种穷鬼能去的地方?报名费你掏得起吗?押金呢?把你卖了都不够零头!”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陆远没笑,他只是从厨师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里面那张同样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报名表,还有一小叠用橡皮筋仔细捆好的钞票——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最大面值是一张五十。
“报名表我填好了。”他把表格和钱放在刚刚擦干净的灶台边缘,“押金,三百块。”
赵德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盯着那叠钱,又看看陆远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猛地窜上来。他两步上前,一把抓起报名表。
“就凭你?也想当厨神?”他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弧度,双手捏住报名表的两端。
刺啦——
纸张被粗暴地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刺破空气。一下,两下,三下……印着陆远名字和参赛编号的表格,在赵德才手里变成了一堆惨白的碎片。他随手一扬,纸屑像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沾在了陆远额前的碎发上。
“还有这钱!”赵德才抓起那叠零票,在陆远眼前晃了晃,钞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这点零碎,打发叫花子呢?留着给你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吧!”他猛地将钱摔在地上,几张钞票散开,飘落在油腻的水渍里。
陆远的目光,从额前沾着的纸屑,慢慢移到地上那几张被污水浸染的钞票上。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厨房里只剩下赵德才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他缓缓弯下腰,没有去捡那些钱,而是伸手,从角落那个油腻的工具包里,抽出了一把刀。刀身很旧,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靠近刀柄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豁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陆远直起身,手指拂过那个豁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白色厨师服,动作很慢,仿佛在剥离一层沉重的壳。衣服被他随手扔在灶台上,盖住了那堆纸屑和几张脏污的钞票。
他握着那把豁口的菜刀,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很稳。然后,他停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错愕的赵德才。
“赵老板,”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钉在空气里,“金鼎杯的冠军奖杯,我会替你好好看看的。”
说完,他不再看赵德才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撩开油腻的布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厨房的灯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只有角落里,那根金黄的土豆丝,依旧倔强地粘在瓷砖缝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不可察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