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的场地移到了市展览馆的专业厨房区。初赛广场上那种露天喧嚣被一种更凝重、更专业的气氛取代。不锈钢操作台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冷光,头顶的强力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上一轮比赛留下的复杂香气。选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厨师服,神情专注地检查着主办方提供的标准厨具包——锃亮的新刀具、大小不一的锅具、量杯量勺一应俱全。只有陆远,依旧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安静地站在分配给自己的操作台前。他没有碰那些崭新的工具,只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把豁口菜刀、磨得光滑的木柄炒勺和几个搪瓷碗,整齐地码放在台面一角。那把豁口菜刀在满室崭新的寒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子豪就在他对面不远的位置。他正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崭新的防割手套,调试着面前一台小型分子料理机,动作优雅从容。他的目光扫过陆远台面上那些“古董”,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他显然还记得初赛时的“豆腐脑之辱”。
“各位选手请注意!”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金鼎杯复赛,现在开始!本轮题目——‘盲选挑战’!”
工作人员推着几辆盖着厚厚白布的小车进入赛场,停在每个操作台前。
“规则如下:每辆小车上,是主办方为各位准备的、完全相同的食材盲盒!里面包含主料、辅料及一份基础香料包。你们有五分钟时间熟悉盲盒内容,之后小车将被推走。你们必须利用盲盒内的所有食材,在九十分钟内,完成一道足以征服评委的主菜!记住,食材有限,不得额外添加任何自备材料!现在,请揭开盲盒!”
白布被猛地掀开。每个操作台上都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密封箱。陆远迅速打开箱盖。主料是一块品相上乘的澳洲谷饲牛排,纹理清晰,色泽鲜红。辅料包括芦笋、小番茄、几颗蒜头、一小块黄油。而在角落的独立小袋里,装着的正是那份基础香料包——标签上简单地写着“黑胡椒、海盐、迷迭香、百里香”。
陆远的手指隔着塑料袋捻了捻香料颗粒,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拿起香料包,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尘土和廉价香精的怪异气味,混杂在应有的辛香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这不是他记忆中任何标准香料该有的味道。他立刻抬头看向工作人员,但对方已经推着小车,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操作台。
一丝冰冷的预感滑过陆远的心头。他再次低头,仔细审视那包香料。颗粒大小不均,颜色也略显暗淡。他捻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尝了尝——一股尖锐的、带着工业感的辛辣味瞬间炸开,掩盖了所有应有的层次感,余味甚至有些发苦。这绝不是比赛该用的品质,甚至不如老赵饭馆后厨角落里积灰的存货。
“选手请开始计时准备!”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他看到周子豪正慢悠悠地检查着自己的牛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香料包毫不在意。陆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包被动了手脚的香料,和那个在初赛入口处刁难他的身影脱不了干系——赵德才。那个睚眦必报的饭馆老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五分钟转瞬即逝。小车被推走,封存盲盒的箱子也被收走。赛场里只剩下选手和他们的操作台。
“比赛开始!”
计时器跳动的数字瞬间点燃了紧张的气氛。切菜声、热油声、烤箱预热声此起彼伏。周子豪已经开始处理牛排,动作娴熟优雅,他拿起主办方提供的标准香料瓶,从容地研磨着黑胡椒和海盐,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清新气息很快从他那边飘散过来。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块牛排,肉质确实不错。但没有了正常的香料,这块肉的生命力仿佛被抽走了一半。他不能用那包劣质香料,那只会彻底毁掉这道菜。怎么办?主办方提供的标准调料只有基础的油盐酱醋,远远不够支撑一道主菜的风味骨架。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简陋的厨具,空空如也。主办方严禁使用自备材料,这是铁律。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难道就这样放弃?像周子豪期待的那样,灰溜溜地滚蛋?
不!
就在视线掠过帆布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时,陆远的手指猛地顿住。那个口袋里,似乎……还有东西。是昨天在出租屋楼下小卖部买的,准备当夜宵的……辣条!一小包,油乎乎的,印着俗艳的包装。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迅速掏出那包辣条。红油浸润的豆制品条,散发着浓烈、霸道、甚至有些廉价的甜辣辛香。在高级料理的世界里,这绝对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评委们会怎么想?周子豪看到会如何嘲笑?
陆远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包辣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豁口菜刀冰冷的触感仿佛透过帆布包传来。他想起父亲曾经在简陋的厨房里,用最普通的食材,变魔术般做出温暖人心的味道。父亲常说:“味道没有贵贱,只看厨师的心。”
赌一把!
陆远眼神一凛,撕开了辣条包装。那股浓烈、复合的甜辣辛香瞬间逸散出来,带着一丝豆制品的发酵气息,与周围高级食材的香气格格不入。他无视了周子豪投来的、混合着惊愕和极度鄙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他迅速将几根辣条切成极细的碎末。红油渗出,染红了他的指尖。接着,他取过主办方提供的大蒜,拍碎切末。小番茄对半切开。芦笋切段。
热锅,倒入少量基础植物油。油热后,他先将蒜末倒入爆香。当蒜香被激发出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一小堆红艳艳的辣条碎末倒了进去!
“滋啦——”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鼻的复合香气猛地爆开!甜、辣、咸、鲜,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焦香和豆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操作台区域。这股味道是如此突兀,如此“不高级”,以至于旁边几个选手都忍不住皱眉侧目,周子豪更是直接嗤笑出声,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神经病”。
陆远却置若罔闻。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锅中翻滚的红油和碎末,用炒勺快速翻炒,让辣条的油脂和风味物质充分释放,与蒜香融合。当那股霸道的香气达到顶峰时,他迅速将牛排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然后稳稳地放入锅中!
高温热油与牛排表面接触,发出剧烈的“噼啪”声,美妙的焦化反应瞬间发生。陆远没有用那包劣质香料,而是只撒上了一层主办方提供的、最纯粹的海盐颗粒。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让牛排的每一面都均匀地裹上那层由辣条碎末和蒜末炒制出的、红亮诱人的“酱料”。辣条里的糖分在高温下焦糖化,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微甜焦香的脆壳,牢牢锁住了牛排的肉汁。
牛排煎至所需的熟度后,被他迅速夹出,放在盘子里静置醒肉。接着,他用锅里剩下的红油和碎末,快速翻炒了芦笋和小番茄。蔬菜的清新在霸道辣香的包裹下,竟也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陆远将醒好的牛排切片,露出内部完美的粉红色,再将炒好的芦笋和小番茄作为配菜摆盘,最后淋上锅中浓缩的、红亮浓稠的“辣条风味酱汁”时,九十分钟的倒计时也走到了尽头。
“时间到!请选手停止操作!”
评委们再次入场巡评。为首的依旧是皮埃尔·杜邦,他身边多了一位气质清冷、穿着中式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胸前名牌写着“苏明月”。她步履从容,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传统的严谨。
评委们一路品评,大多点头赞许。周子豪的松露酱汁牛排得到了不错的评价。当他走到陆远的操作台前时,脚步再次顿住了。
这一次,吸引他目光的不是简陋的厨具,而是盘子里那块颜色迥异的牛排。它不像传统牛排那样呈现均匀的褐色,而是覆盖着一层红亮的、带着细碎颗粒的酱汁,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复杂而强烈的香气。甜、辣、咸、鲜、焦香、蒜香,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类似豆制发酵物的气息,层层叠叠,扑面而来,霸道地钻入鼻腔。
皮埃尔·杜邦的眼中充满了惊疑和难以置信。苏明月则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显然对这种“离经叛道”的做法感到不适。
“陆远选手,”皮埃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解释一下你的作品。”
陆远平静地回答:“香煎牛排配辣条风味酱汁,佐时蔬。”
“辣……辣条?”苏明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是指……那种街头零食?”
“是的。”陆远坦然道,“我的盲盒香料包出现问题,无法使用。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替代方案。”
皮埃尔和苏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皮埃尔拿起刀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牛排。酱汁包裹下的牛排,焦壳酥脆,内里柔嫩多汁。他缓缓送入口中。
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预想中廉价零食的劣质口感并未出现。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那层焦糖化的微甜脆壳,紧接着是牛排本身丰腴的肉香和汁水。然后,那股复合的、层次分明的风味才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辣条的甜辣辛香并非粗暴的叠加,而是被巧妙地驯服和转化,与牛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的味觉体验。蒜香和焦香点缀其间,芦笋和小番茄的清爽则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整体的浓郁。这味道……狂野、新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与满足感,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味蕾。
皮埃尔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这从未有过的冲击。半晌,他才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评分板,郑重地写下了分数。
苏明月也切了一小块。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抗拒、怀疑,到入口后的惊讶、困惑,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她没有像皮埃尔那样动容,但紧蹙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她没有立刻打分,而是再次审视着那盘“离经叛道”的牛排,眼神锐利如刀。
周子豪在不远处看着评委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尤其是皮埃尔那毫不掩饰的震撼,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精心烹制的顶级牛排,似乎在这一刻,被那盘散发着“低贱”气息的辣条牛排,彻底夺走了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