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夜“亮瞎眼法宝”咨询事件后,萧清漪心里就揣了个鼓,时不时咚咚敲两下。
她把叶尘师兄留下的玉简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尤其是关于“勿深究”、“勿提供具体建议”那几句,越琢磨越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血泪。
但凌寒仙尊之后几日又恢复了常态。
不,是比常态更“仙”。
整日闭门不出,寒寂殿安静得像座冰雕。偶尔萧清漪路过,能感觉到殿内传来隐隐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浩大而深邃。她隔着老远望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心里那点疑虑又被压下去些。
也许……师尊那晚只是修炼出了岔子,心魔幻象?或者高人偶尔灵感迸发,思考些玄奥问题?毕竟送法宝这提议,听起来是有点……嗯,别致,但万一是什么她理解不了的高深隐喻呢?
自我说服成功,萧清漪继续埋头苦修。引气入体的那丝灵力逐渐壮大,在经脉里游走时带来融融暖意,让她几乎着迷。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平静(且充满希望)的日子,结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萧清漪正在自己小院里,对着木桩子练习最基础的《清风拂柳剑诀》——叶尘师兄留下的版本,据说改良后更适合新手,不易扭伤手腕。她练得认真,额角沁出汗珠。
突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远处山峦方向滚滚而来,其中蕴含的暴怒与威压,让萧清漪手一抖,木剑“哐当”掉在地上。地面都仿佛跟着那吼声微微震颤。
紧接着,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各峰都传来了惊惶的喧哗和示警的钟鸣。
萧清漪心跳如擂鼓。出大事了!
她记得这动静……原著里提过一嘴,好像是守护后山禁地“落霞谷”的七阶灵兽“震岳吼”,因谷中至宝“七霞莲”被盗而暴走,险些冲破大阵。当时是几位长老联手才将其安抚下去。
可那应该是几年后,某位重要配角为了疗伤才去盗取的情节啊?怎么提前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正惊疑不定,腰间一枚传讯玉符忽然急促地亮了起来,是叶尘师兄留下的那堆东西里的。神识一触,里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语速飞快的声音,正是那位跑路多日的师兄:
“师妹!顶住!师尊是不是又不见了?震岳吼发狂肯定跟七霞莲有关!那玩意儿千年一开,今晚就是最盛之时,师尊绝对去摘了送人!你现在立刻去后山方向,大阵西北角‘坎’位灵力最薄弱,震岳吼冲撞的就是那里!用我留给你那枚‘龟甲符’先稳住阵脚,然后找‘安神灵纹’的玉简,里面有段针对震岳吼的安抚咒诀,配合‘清心草’粉末洒出去!记住,别提师尊!就说……就说你是巡山弟子,发现异常!快!”
信息量巨大,砸得萧清漪头晕眼花。
师尊摘的?送人?所以那天晚上问“够不够闪”……指的是这个???
还来不及消化这惊天巨锅,玉符又闪了一下,传来叶尘师兄最后一句,带着一种奇异的、隔着千里都能感觉到的笃定:
“别怕,你能处理。毕竟,以后这都是常事。”
玉符暗淡下去。
萧清漪站在原地,耳边是越来越近的灵兽咆哮和阵法哀鸣,手里还捏着掉落的木剑。
常事???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被硬生生逼出来的彪悍,压过了所有慌乱。
冲回屋里,翻箱倒柜。龟甲符?有!安神灵纹玉简?找到了!清心草……啊,在标注“可能有用杂货”的那个戒指角落里,还真有一小包磨好的淡绿色粉末!
她抓起东西就往山下冲。
到了靠近后山的西北角,远远就看见那震岳吼的真容。体型大如小山,形似巨狮,却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此刻双目赤红,周身妖气冲天,正疯狂地用头颅和利爪撞击着大阵光幕。光幕上裂纹蔓延,岌岌可危。几位闻讯赶来的外门执事和弟子远远围着,脸色发白,不敢上前。
萧清漪腿有点软,但想起叶尘那句“常事”,一股邪火反而窜了上来。
她挤到前面,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虽然有点抖):“诸位师兄,我乃寒寂峰弟子,巡山至此发现异常!此兽似因宝物失窃而狂躁,我或有法子一试!”
一个执事看她年纪小,又是生面孔,皱眉:“胡闹!这可是七阶灵兽!你……”
话没说完,震岳吼又是一记猛撞,光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片符文彻底暗淡。
没时间了!
萧清漪不再解释,猛地掏出那张古朴的龟甲符,灵力灌注其中,朝着震岳吼正前方、光幕最薄弱处掷去!
龟甲符在空中化作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盾,堪堪挡在震岳吼下一次撞击前。“咚!”一声闷响,光盾剧烈摇晃,布满裂纹,但没碎!勉强撑住了这一下!
趁着这喘息之机,萧清漪快速浏览玉简里那段拗口的咒诀,同时将清心草粉末握在掌心。她灵力微弱,咒诀念得磕磕绊绊,但核心的安抚意念和灵力波动,配合着清心草那特有的、能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还是朝着震岳吼的方向弥漫过去。
暴怒中的巨兽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转动,锁定了萧清漪这个散发奇怪波动的小不点。
它鼻翼耸动,似乎嗅到了清心草的气息,狂躁的咆哮声低了下去,变成威胁般的呜咽。但撞击停止了。
萧清漪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继续硬着头皮,一遍遍重复那半生不熟的咒诀,将手里所有清心草粉末都用灵力催发出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几位长老终于赶到,联手加固阵法,并施展更高级的安抚神通。震岳吼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虽然依旧焦躁地刨着地面,盯着落霞谷方向低吼,但总算不再拼命冲击大阵。
危机暂时解除。
萧清漪后背的弟子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一位面容和善的长老走过来,打量她一眼:“寒寂峰的?方才那龟甲符与安抚之法,用得还算及时。你如何知道这些?”
萧清漪脑子飞速旋转,低下头:“回长老,弟子……弟子平日喜欢翻阅杂学玉简,曾偶然看到过关于震岳吼习性与安神灵纹的记载。今日见这情形相似,便冒险一试。”
长老捋须,点了点头:“嗯,心思机敏,临危不乱,虽修为尚浅,已属难得。此次维护大阵有功,待查明灵莲失窃缘由,自有奖赏。”
奖赏不奖赏的,萧清漪现在完全没心思管。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寒寂峰时,天边已泛起晚霞。
刚走到主殿附近,就见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前。不是凌寒仙尊又是谁?
他依旧是一尘不染,手里却多了一个剔透的玉盒。玉盒微微开启一线,内里霞光氤氲,七色流转,映得他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更扎眼的是,他唇角竟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笑意,萧清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冰雪消融,倒像是……像是摘到了最甜那颗糖果的孩子,纯粹又满足。
凌寒仙尊看见她,那笑意微微收敛,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淡漠,但眼神里那点亮光还在。他看了看她有些狼狈的样子,随口问道:“方才山中似有喧哗,何事?”
萧清漪看着他手里那流光溢彩的玉盒,又看看他一脸“岁月静好、我刚采风回来”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震岳吼赤红的双眼、龟甲符的裂纹、长老的盘问、还有叶尘师兄那句“常事”。
最终,她听见自己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回答:
“回师尊,并无大事。许是后山灵兽嬉闹,惊扰了各峰。现已平息。”
凌寒仙尊“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手中的玉盒上,指尖轻轻抚过盒身,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很好。”他语气轻快了些,“近日修炼,可有疑问?”
萧清漪垂下眼:“并无。弟子告退。”
她转身,朝自己小院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身后,主殿的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清漪走进自己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捏紧玉简和药粉、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不是哭。
是笑得停不下来,又像是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背锅”是这种感觉。
而叶尘师兄……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那天跑得那么快,临走前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托付。
那是甩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