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安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花十分钟确认自己是谁。
他从床上坐起来,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浅灰色的墙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机械工程类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三月十七日,上午七点二十分。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粗体字写着:“陆予安,二十九岁,机械工程师。你患有顺行性遗忘症,每天醒来会失去前一天的记忆。这本笔记是你的记忆。”
“老天爷。”陆予安低声说,这是他连续第七十三次看到这段话,但他不记得。
他继续翻页。笔记本里记录着基本信息:工作单位是“辰星机械设计公司”,职位是高级工程师,住在锦绣小区七栋三零二室。紧急联系人写着一个名字:林琛,后面跟着电话号码。
还有一条用红笔标注的提醒:“每天上班前必须阅读完整本笔记。”
陆予安花了半小时读完笔记。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的生活习惯、工作项目、常去的地方。最新一页写着昨天的经历:完成了GD-7型传动装置的设计图,晚上吃了小区门口的牛肉面,看了半集纪录片。
全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每件衣服上都贴着标签:“周一穿”、“周二穿”。今天标签上写着“周三,蓝色衬衫配灰色长裤”。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琛”。
陆予安接起来。
“予安,起床没?看笔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即使陆予安完全不记得。
“正在看。”
“今天有个重要会议,十点钟,三号会议室。你负责的GD-7项目要做中期汇报。资料在你电脑桌面‘周三会议’文件夹里。还有,别忘了吃药,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知道了。”陆予安说。
“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
“好。”
挂断电话,陆予安找到药瓶,按照标签上的说明服下两片白色药片。医生说他这种记忆障碍是车祸后遗症,可能持续几个月,也可能是一辈子。已经两年了。
他走出家门,凭着笔记上的指示找到地铁站。早高峰的人群推着他前进,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只有他像个误入片场的观众。
公司大楼他很陌生,但肌肉记忆带他走到了电梯前。电梯镜面映出一个穿着得体、面容清瘦的男人。那就是他。
“陆工早!”前台女孩笑着打招呼。
陆予安点点头,根据胸牌找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密码写在便签贴上,粘在显示器边缘。他打开电脑,找到会议资料。
九点五十分,他拿着笔记本走向三号会议室。走廊上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早啊陆工。”
“早。”陆予安回应,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陆予安找到自己的名牌,在最靠近投影仪的位置。他打开电脑连接投影,调试设备。
人陆续到齐。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走进来,坐在他对面。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抬头时,陆予安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小动物。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陆予安觉得奇怪,但他没多想。他需要集中精力应付接下来的汇报。
会议开始,部门经理简单介绍项目进展,然后轮到陆予安。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各位好,今天我将汇报GD-7型传动装置的设计进展。”他翻到第一页PPT,开始讲解。
整个过程中,他注意到对面那个女人一直在认真记录。偶尔她会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事间的普通注视,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汇报很顺利。陆予安虽然不记得自己设计过这个装置,但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个细节,他只需要照本宣科。
“有什么问题吗?”讲完后,他问。
几个人提了些技术性问题,陆予安一一回答。最后,那个女人举了手。
“陆工,第三页的数据和上周版本有出入,能解释一下修改的原因吗?”她的声音清澈,语速不紧不慢。
陆予安翻回第三页。他完全不知道上周版本是什么。
“这是基于最新的测试结果做的调整。”他按照PPT上的备注念道,“具体原因在附录里有详细说明。”
女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结束后,陆予安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个女人走过来。
“陆予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身。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问,眼睛直视着他。
陆予安困惑地看着她。笔记里没有这个人的记录。她是谁?
“我们认识?”他问。
女人笑了,笑容有点苦涩。“看来是真的。我是顾知雨,项目部新来的副总监,上周刚入职。”
陆予安迅速翻开笔记本,找到同事名单那页。确实有“顾知雨”这个名字,职位写着“项目部副总监”,但没有任何额外标注。
“抱歉,我的情况你可能听说了。”陆予安说。
“听说了。”顾知雨说,“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昨天我们还一起讨论过这个项目的预算问题。”
“昨天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明白。”顾知雨停顿了一下,“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吗?”
“笔记本上写了你的基本信息。”陆予安说,“但如果你想再说一次,我不介意。”
顾知雨又笑了,这次自然了些。“算了,你反正明天也会忘。去吃饭吗?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昨天说很喜欢。”
陆予安犹豫了。笔记里没有记录和这位副总监的私人交往。但糖醋排骨听起来不错,而且他确实饿了。
“好。”
食堂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顾知雨很自然地聊起工作,聊起项目进展,聊起公司最近的变动。陆予安大多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你适应得很快。”顾知雨说,“如果我不说,根本看不出你每天都会失忆。”
“习惯了。”陆予安说,“就像每天重启的电脑,只要把必要程序装回去,就能正常运行。”
“那情感呢?”顾知雨问,“每天重启的话,感情也会被清空吗?”
这个问题陆予安没想过。或者说,想也没用,反正明天就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也许吧。”
顾知雨看着他,眼神复杂。陆予安觉得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看不懂。
“怎么?”他问。
“没什么。”顾知雨低下头吃饭,“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他们在电梯里遇到林琛。
“予安!顾总监。”林琛热情地打招呼,“你们一起吃饭了?”
“嗯。”陆予安说。
林琛看了顾知雨一眼,又看了陆予安一眼,表情有点微妙。电梯到了,林琛拍拍陆予安的肩。
“下班等我,一起走。”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陆予安处理了几份设计图,参加了两个短会。每次经过项目部办公室,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有两次,他看到顾知雨在和人说话,侧脸认真专注。
下班前,林琛准时出现在他工位旁。
“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大楼时,陆予安又看到了顾知雨。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的头发。
“予安。”林琛叫了他一声。
陆予安回过头。
“离顾知雨远点。”林琛说。
“为什么?”
林琛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她不是上周新来的,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三年了。两年前你出事前,你们是恋人。”
陆予安愣住了。
“车祸后,你忘了她。完全忘了。她辞职去了外地,上周才回来。”林琛继续说,“公司里知道你们关系的人不多,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予安看向路边的顾知雨。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予安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琛说,“你明天就会忘。她试过,在你出院的第一个月,每天都重新介绍自己,每天都被你当成陌生人。后来她受不了了,选择离开。”
车来了,顾知雨上了车。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陆予安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沉重。
“走吧,吃饭去。”林琛说。
陆予安点点头,跟着林琛走向常去的面馆。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开始记录。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一行字:“顾知雨,前女友。不要靠近。”
写完这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