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陈默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套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那是我们结婚时我捧的花。
“我记得你不喜欢红玫瑰,说太俗气。”他把花递给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谢谢。”我接过花,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像触电般缩回手。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今天我特意打扮过,化了精致的妆,穿上那条陈默曾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的宝蓝色连衣裙。腰部的伤被巧妙遮掩,镜子里的我又恢复了往日的七分风采。
陈默看着我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你瘦了。”他低声说。
“捐了一个肾,总得瘦几斤。”我平静地回答,穿上高跟鞋,“走吧,我已经订好了位置。”
我们去了“时光角落”,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小咖啡馆。老板居然还认得我们,热情地领我们到靠窗的老位置。
“好久没见你们来了!还是老样子?拿铁和摩卡?”老板笑呵呵地问。
陈默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点头:“对,谢谢王叔。”
等待咖啡的时候,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陈默低头摆弄着餐巾,我则静静看着窗外。这条街变化不大,只是对面的书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林晚,”陈默终于开口,“关于财产分割,我咨询了律师,房子市值大约四百万,我父母的意思是——”
“今天不谈这个。”我打断他,微笑着看他,“我们说好的,过完纪念日,明天再去律师楼。”
他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
咖啡上来了,他习惯性地拿起糖罐,往我的拿铁里加了一块糖。动作自然得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
我的手微微颤抖。
他还记得。记得我不喜欢太苦的咖啡,记得要加一块糖,不多不少。
“你记得。”我轻声说。
陈默的手顿在空中,糖夹上的方糖掉进杯子,溅起几滴咖啡。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习惯而已。”他生硬地说,将糖夹放回糖罐。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搅拌着咖啡。银勺碰触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五年前,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那天你迟到了十五分钟,说是因为地铁故障。”
“其实是去给我买花了。”他接过话,眼神飘向远方,“那束花在挤地铁时被压坏了,你收到时哭笑不得。”
“但你不知道,我把那些压坏的花瓣都收集起来,做成了干花,现在还收在卧室的盒子里。”
陈默猛地看向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波动。
“林晚,别说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之间只剩下感激和亲情了吗?回忆一下过去,不正是亲人之间会做的事?”我端起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还是说,你不敢回忆?”
“我没有不敢。”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只是觉得没必要。过去就是过去,人要向前看。”
“向前看?”我轻笑,“看到你和苏小柔的未来?”
“小柔是个好女孩,她单纯、善良,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陈默转回头,眼中又燃起那种谈起苏小柔时特有的光芒,“她不会给我压力,不会追问我和谁吃饭、几点回家,不会在我加班时一个接一个电话地催——”
“那是因为你生病时,我害怕错过任何一个医生的电话!害怕你半夜不舒服找不到人!”我提高声音,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激动。”
陈默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也很感激。但林晚,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我和小柔...我们之间有说不出的默契。有时候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懂我的每一个眼神,明白我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就像你现在想要一杯冰水,而不是这杯摩卡?”我问。
陈默愣住了。
我招手叫来服务生:“请给我先生一杯冰水,加一片柠檬,不要冰块。”
服务生很快端来了水。陈默看着那杯水,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你怎么知道...”
“结婚五年,如果连你喝咖啡时习惯配一杯柠檬冰水都不知道,那我这个妻子也太失败了。”我平静地说,“这不是默契,陈默,这是时间。是五年里,我观察你、记住你每一个喜好和习惯的时间。”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手指紧紧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晚餐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我点了我们都爱吃的菜,像过去一样给他夹菜,轻声细语地说着话。陈默起初很抗拒,但渐渐地,在熟悉的场景和食物面前,他放松了下来。
我们甚至像以前一样,为了一块蛋糕该谁吃而互相推让,最后决定一人一半。
当叉子分割开那块芝士蛋糕时,陈默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突然想起,去年我生日,你也买了这个蛋糕。我说太大了吃不完,你说吃不完就留着明天当早餐。”
“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偷偷把剩下的都吃光了,还怪我买得太好吃,害你长胖。”我笑着接话。
陈默也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防备的笑容,像极了过去的他。
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他放下叉子,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我,眼神中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和你过结婚纪念日啊。”我无辜地说,“就像过去四年一样。第一年我们在这里,第二年去了海边,第三年你出差,特意赶最晚的航班回来,第四年...”
“别说了!”他低吼,引来周围几桌客人的侧目。
我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陈默,你害怕了。”我轻声说。
“我怕什么?”
“你怕发现,你和小柔之间所谓的‘灵魂共鸣’,可能只是新鲜感。你怕发现,那些你以为已经消失的感情,其实还在。你怕承认,你正在为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抛弃一个爱你五年、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
“不是这样的!”他反驳,但声音缺乏底气,“我和小柔是真正的爱情,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我笑出声,“那我们的五年算什么?一场错误?”
陈默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蛋糕。奶油正在慢慢融化,就像我们的婚姻。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最近看了一些很有趣的研究。关于器官移植后的‘细胞记忆’现象。有报道说,有人移植了音乐家的心脏后,突然会弹钢琴了。有人移植了画家的眼睛,开始对颜色有了全新的感知。甚至有人说,移植后,会继承供体的一些性格特征,或者记忆片段。”
陈默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慢慢靠近他,压低声音,“我的肾现在在你身体里,每天过滤着你的血液,参与着你的新陈代谢。它是我的一部分,曾经在我身体里呆了二十八年。它记得我的一切,我的喜好,我的恐惧,我爱的男人...”
“闭嘴!”陈默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林晚,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陈默。”我也站起来,与他平视,“为一个护工,抛弃你的妻子,你的救命恩人。你说她懂你?她懂你什么?懂你喜欢在雨天散步?懂你害怕打雷?懂你压力大时会咬指甲?懂你胃不好,不能吃辣却总忍不住?”
我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刺过去:“她只懂你这三个月,一个躺在病床上、需要被照顾的陈默。她不懂那个熬夜加班只为给我买生日礼物的陈默,不懂那个因为我一句‘想看雪’就带我去哈尔滨的陈默,不懂那个在我们婚礼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陈默!”
陈默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杯子摇晃,水洒了出来。
“那些...那些都过去了。”他声音颤抖。
“真的过去了吗?”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传来苏小柔的声音,娇滴滴的:“陈先生,林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然后是陈默的声音,温柔得让我心碎:“别理她,她就是那样。等我们离婚了,你就搬过来住,我会给你一个家。”
录音不长,但足够了。
陈默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你偷录我们说话?”
“是苏小柔发给我的。”我平静地收起手机,“昨天下午,陌生号码。大概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早点签字离婚。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不是吗?”
陈默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律师楼见。”我拿起包,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谢谢你的纪念日礼物。虽然,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纪念日了。”
走出咖啡馆,夜风很凉。
我拉紧外套,抬头看向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手机震动,是薇薇安发来的消息:“人找到了,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生物学教授,专攻细胞记忆研究。他下周来中国参加学术会议,同意和你见面。时间地点发你了。”
我回复:“谢谢,费用我会转到你账户。”
“另外,”薇薇安又发来一条,“你要的医学报告初稿已经好了,发你邮箱了。不过晚晚,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可能会...引起很多麻烦。”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回复:“麻烦?我的肾在我丈夫身体里,而他要为另一个女人和我离婚。还有什么麻烦,能比这更大?”
收起手机,我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
陈默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转身,走进夜色。
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这一次,我没有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