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两处枪伤,是我为首长挡下的。
换来的,却是半年的无人问津和一张退伍通知书。
我成了被抛弃的棋子。
回乡的火车上,我麻木地看着窗外,心比枪伤更疼。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想复仇吗?
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立刻下车,我们在出站口等你。”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像是在为我的生命倒数。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村庄,田野,树木,都模糊成一片没有意义的色块。
我的世界也是这样,一片模糊。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不是因为那两处还未完全愈合的枪伤,
而是源于一种更深的,被掏空的冰冷。
半年前,在南境的丛林里,子弹出膛的尖啸还响彻耳际。
我扑倒了首长沈振邦。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作战服。
我看见他惊魂未定的脸,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说,陆峰,我不会忘了你。
他说,你是我的英雄。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躺在军区总医院的白色病房里。
英雄的待遇是一天三顿的营养餐,和护士公式化的问候。
半年。
整整半年。
除了最初的一个月,他派秘书来过两次,送了些水果,之后便再无音讯。
病房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我,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直到三天前,一张冰冷的A4纸被递到我的面前。
退伍通知书。
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一枚钢钉,狠狠砸进我的骨头里。
我因为伤势过重,不再适合继续服役。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成了废品,**净利落地清扫出门。
我甚至没能再见他一面,那个我用命换来他前程似锦的首长。
我成了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连句像样的告别都得不到。
火车还在向前,开往我那个贫瘠的,已经快要忘记模样的家乡。
我握着那部最老旧的平板手机,屏幕上只有时间在跳动。
我的人生,似乎也只剩下时间的无情流逝。
突然,手机在掌心剧烈地振动了一下。
嗡。
一声轻响,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我低下头,屏幕上亮起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想复仇吗?”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立刻下车,我们在出站口等你。”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下一站,江城。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城市。
这是一个圈套。
我的第一反应,是部队教会我的警惕。
是谁?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遭遇?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我删掉短信,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神重新落回窗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复仇。
这两个字像一颗火种,落入了我早已熄灭的灰烬里,瞬间燃起燎原之火。
我无法不去想。
无法不去渴望。
广播里传来即将到站的甜美女声。
“江城站,马上就要到了……”
我闭上眼睛。
沈振邦最后一次来看我时,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温情和赞许,只有一点冰冷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品。
那一刻,我懂了。
所有的恩情、承诺、荣辱与共,都是假的。
我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被碾得粉碎。
火车缓缓停稳。
我抓起身边那个破旧的行李包,没有一点留恋,挤开人群,走下了这列通往过去的火车。
我选择了一个未知的,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
江城站的出站口人潮汹涌。
我站在角落,像一只警惕的孤狼,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靠在出口的立柱上。
她很高挑,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不像话。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朝我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走了过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陆峰?”她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二十六岁,前‘利剑’特种大队一级战斗员,编号7301。”
她平静地报出我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半年前在‘南境行动’中为保护时任指挥官沈振邦,
身中两枪,一枪在左胸,一枪在右腹,子弹距离心脏只有三厘米。”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天前,收到退伍通知书,档案记录为‘因伤退役’。”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我阴沉的脸。
“内部消息是,表现不稳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被部队‘清理’。”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向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旦她有任何异动,我会在一秒内制服她。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能给你答案的人。”
她没有被我的气势吓倒,反而侧过身,示意我跟上。
她对我没有丝毫防备。
这种自信,要么是极度愚蠢,要么是极度强大。
我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们穿过人群,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
车里没有其他人。
她坐上驾驶座,从副驾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丢给我。
“看看吧,这应该比我的自我介绍更有说服力。”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文件。
第一张照片,是沈振邦。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春风地站在一栋豪华写字楼前。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天穹集团。
“三个月前,沈振邦凭借一次成功的‘技术引进’,作为特殊人才,
进入天穹集团董事会,成为最年轻的董事之一。”
萧潇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他引进的技术,正是你们那次‘南境行动’的真正目标,一种新型的通讯加密算法。”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
“那次行动死了三名战友,伤了五个,你差点把命丢掉,最后换来的,是他的投名状。”
我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沈振邦在各种商业酒会上的照片,他与商界名流谈笑风生的样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个我曾经无比敬重,视为父亲和导师的人,原来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另一条路。
而我们,都是他路上的垫脚石。
是那种可以随时被鲜血染红,然后一脚踢开的垫脚石。
“现在,他是天穹集团的高层,身价上亿,而你,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回了老家。”
萧潇发动了汽车,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
“现在,你还觉得那条短信是圈套吗?”
我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冰冷的快意。
“我们要你,加入天穹集团。”
“以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从内部,把他亲手送上来的东西,再一样一样地夺走。”
“我们要他,还有他背后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是你的入职测试,也是你的复仇开端。”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
我看着手里沈振邦的照片,他的笑容那么和煦,也那么虚伪。
我没有选择。
从我决定下车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