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过凌晨空旷的街道,李逸盯着手机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那里是圣心医院的位置。预付费手机依然没有周老的回复,这种寂静比任何警告都更让人不安。
“先生,护理院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逸看向窗外,夕阳红护理院的招牌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多付了一百块钱,语气恳切:“师傅,等我十分钟。如果我出来时不是一个人,或者根本没出来,麻烦您打这个号码。”他迅速写下一个备用手机号,那是周老预设的紧急联系人之一。
司机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护理院大厅空荡,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李逸轻车熟路走向三楼312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孤独地回荡。推开房门,母亲正睡着,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她瘦了很多,化疗后的头皮在夜灯下泛着青白,像个易碎的瓷器。
“妈。”他轻声唤道。
母亲缓缓睁眼,看到是他,虚弱地笑了:“小逸,这么晚……”
“陈医生说有紧急治疗,能赶在新一批药效最好的时候。”李逸一边快速整理她的随身物品,一边解释道,“我们需要现在去医院!”
母亲却握住他的手,力道意外地坚定:“儿子,下午有个陌生人来看我,说是你以前的同事。他留了这个。”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起的纸片。
李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别相信任何改变计划的通知,圈套!幽灵”
周老的人来过。这证实了陈医生确实已被控制,医院是陷阱无疑。但纸条也没有提到“新药活性窗口的真实性”,这意味着如果不去,母亲可能真的会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又一次两难。
“那个人还说,”母亲轻声补充,眼神里带着困惑,“如果你犹豫,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八岁时从树上摔下来,右手肘的疤不是摔的,是为了护住怀里的流浪猫。’”
李逸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疤,那个秘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前妻。父亲在他八岁那年车祸去世,这成了只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记忆。周老怎么会知道?
除非……
“妈,我们必须去。”李逸下定决心,但语气沉稳,“不过,得按我的方式来。”
他快速从背包取出周老准备的设备:一对微型耳塞式通讯器,一枚伪装成纽扣的摄像头,还有一个手机大小的信号干扰器。“戴上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摘!如果我让你跑,不要回头,去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找王经理,说‘夜莺需要归巢’。”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五年的病痛折磨,让她学会了无条件信任儿子最后的判断。
李逸推着轮椅下楼时,注意到护理院门口停着一辆不该在这个时段出现的送货面包车。车内隐约有人影晃动。他不动声色地启动信号干扰器,范围设定为五十米,这足够让短程监听设备暂时失灵。
出租车还在等。
李逸扶母亲上车,对司机低语:“改去慈爱医院,走老城区小路。”
车辆启动,那辆面包车果然跟了上来。李逸盯着后视镜,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操作,周老给他的工具包中有一个交通监控接入权限,他立刻调出前方三个路口的实时画面。
第二个路口,另一辆黑色SUV静静停着,车窗半降。
“师傅,下一个路口右转后立刻左转进巷子,能甩掉后面那辆车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这片区我熟,坐稳了,您内!”
一个漂亮的甩尾,出租车猛地钻进狭窄的巷道。面包车试图跟上,却因车身太宽卡在了巷口。李逸抓紧时机,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设备,周老称之为“萤火虫”的一次性信号伪装器。他按下开关,从车窗扔向了行驶向相反方向小巷的车。
“萤火虫”会模仿他的手机信号特征,向城东移动,吸引追踪者。
“现在去圣心医院吗?”司机问。
“不。”李逸查看地图,指向一个标记点,“去这里。”那是滨江仓库区。“但在距离五百米的地方停车。”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小逸,到底怎么回事?”
李逸握住她冰凉的手:“妈,有人在阻止我救你。但同样,也有人在帮我们。现在,我需要确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出租车在仓库区外围停下。李逸支付了车费,又额外加了一千元:“师傅,拜托您带我母亲去这个地址。”他递上一张纸条,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小型私立医院。“找一位叫林素的医生,给她看这个。”他又将一枚银色徽章放到母亲手心,上面刻着抽象的鸟形图案。
“那你呢?”母亲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微微颤抖。
“我得去确认一件事。”李逸俯身吻了吻母亲的额头,“如果三小时后我没联系您,林医生会安排好一切。我爱您,妈。”
他目送出租车驶远,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决绝地走进仓库区的阴影之中。
圣心医院是陷阱,但药物可能是真的。卡俄斯联盟想抓他,同时也需要验证改良后的靶向药效果,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垄断的新技术。所以药物应该就在医院某个地方,很可能作为诱饵的一部分。
李逸需要拿到药,同时不落入陷阱。
他找到一个废弃的装卸平台,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周老提供的加密网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首先入侵了圣心医院的安保系统。周老的权限高得惊人,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监控画面弹出。三楼肿瘤科走廊,两名穿着白大褂但姿势明显是安保人员的男人在3号治疗室外徘徊。治疗室内,一个冷藏箱放在桌上,上面印着“DP-743改良型,批次NX-7”。
药物真的在那里。
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还有四人小队待命。地下室停车场,两辆无牌黑色厢型车。李逸放大画面,看到车内设备:信号追踪器、人体扫描仪,以及……武器。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简单的抓捕,这是军事级别的行动。卡俄斯联盟动真格了。
突然,一个监控画面闪烁后变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正在从内部关闭监控。李逸迅速追踪信号源,发现操作来自医院五楼的信息技术部。
但那里此刻应该空无一人。
除非……
李逸调出IT部的楼层平面图,发现一个通风管道通往隔壁建筑。他切换视角,接入街道监控,看到隔壁建筑的后门悄然打开,一个身影闪出,消失在巷子里。
那人身形有些熟悉。
李逸犹豫了一秒,决定冒险。他收拾好设备,沿着仓库区边缘快速移动,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凌晨的街道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转过两个街角,他看到了:前方三十米,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正在快步行走,背着一个双肩包。背包侧袋露出一截天线,显然是高频信号发射器。
“站住!”李逸压低声音喊道。
那人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反而加速向前。
李逸快步追了上去,就在他即将抓住对方背包时,那人猛地转身,手中电击器直刺而来。李逸侧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一拧,电击器应声落地。连帽衫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李逸愣住了。他认识这张脸!
“苏瑾?”
苏瑾,他两年前带过的实习生,那个因为坚持举报公司数据造假而被“自愿离职”的女孩。她当时哭着说“李哥,他们连癌症数据都敢改”!而他,因为项目压力选择了沉默。
“李工。”苏瑾喘息着,眼神复杂,“放开我,他们在追踪你的信号,我刚刚帮你切断了医院的主追踪节点,但他们还有备用。”
“你怎么在这里?你和周老是什么关系?”
“周老是我外公。”苏瑾的话像一记惊雷,“他一直知道我在你团队,一直让我……看着你。他说你总有一天会面临选择,是成为他们的一员,还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苏瑾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跟我来!”
她拉着李逸钻进一条地下通道。通道潮湿阴暗,布满涂鸦。苏瑾打开手机照明,快速前进。“外公给我的最后指令是:如果你选择为母亲冒险去医院,就在你到达前清除一级监控,给你制造逃脱窗口。如果你选择独自逃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让你自生自灭。”
“他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计划了这一切。”苏瑾声音里带着苦涩,“包括让我在卡俄斯联盟内部潜伏了六个月。我知道他们今晚的行动,知道药物是真的,也知道他们想用你母亲逼你交出算法核心代码。”
他们爬出通道,来到一个老旧居民区。苏瑾带他进入一栋楼的顶层公寓,屋内陈设简单,但墙上挂满了医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海报,其中一张正是李逸在行业峰会演讲时的照片。
“这是你的安全屋?”李逸问。
“之一!”苏瑾从冰箱取出两瓶水,“外公说,与巨兽战斗需要许多巢穴,你母亲安全了吗?”
“我送她去了林素医生那里。”
苏瑾点点头:“林医生是我们的人。她会开始第一阶段治疗,用的是我们之前储备的原型药,效果可能不如改良型,但足够争取时间。”
李逸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所以今晚的一切,我被追踪、母亲收到纸条、你出现,都在周老计划中?”
“不完全是。”苏瑾坐在他对面,“外公的计划是让你意识到危险程度,主动联系他留下的网络。但你直接去了医院区域,这很冒险,也出乎所有人意料。卡俄斯联盟以为你会更谨慎,所以他们在医院的布防有漏洞,我才能趁乱切断监控。”
她看着李逸,目光探寻:“你为什么明知是陷阱还要去?”
“因为我母亲的命,等不起‘可能’和‘计划’。”李逸直视着她,“如果改良药有效,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机会,我也必须尝试拿到。你们策划了多久?”
“从我进入你团队开始。”苏瑾垂下目光,“外公看过你所有的论文,他说你是二十年一遇的天才,但太相信规则。他需要你被逼到绝境,才能看到规则之外的战场。”
愤怒在李逸胸中升腾。“所以你和你外公把我当棋子?看着我项目被毁、婚姻破裂、母亲垂危,就为了让我‘觉醒’?”
“不!”苏瑾提高声音,眼眶微红,“卡俄斯联盟摧毁你项目是他们自己的决策,我们只是预判了。外公试图警告你前妻不要离开,但她已经……算了,这不该我说。至于你母亲的病,外公一年前就发现了,他一直在研发针对性疗法,但需要你的算法完成最后优化。”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组数据。“看,这是‘夜莺’模拟的你母亲肿瘤模型。这是普通DP-743的预测效果。”屏幕上,肿瘤缩小了15%后又迅速复发。“这是我们改良后的预测。”另一幅图像上,肿瘤持续缩小,最终稳定在原始大小的30%。“你的早期预警算法提供了肿瘤微环境的关键参数,让‘夜莺’能设计出精准的纳米载体。”
“药在哪里?”李逸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苏瑾咬了咬嘴唇:“在医院,不过是诱饵,真药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趁乱调包了。”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冷藏箱,打开之后,三支淡蓝色药剂静静躺在冰袋中,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只够三次注射,每次间隔七十二小时。但这足够验证效果,如果有效,我们可以反向推导配方,量产。”
李逸盯着那三支药剂,那是母亲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一场战争的火种。
“卡俄斯联盟不会罢休。”他说。
“他们当然不会。”苏瑾合上冷藏箱,“但他们现在以为药还在医院,以为你落网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有七十二小时窗口期,完成第一次治疗,获取数据,然后消失。”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苏瑾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不是冲我们来的,但这一带不安全了。我们需要转移。”
“去哪?”
“去见外公。”苏瑾开始快速收拾,“他本来想等你自己找到他,但情况变了。卡俄斯联盟今晚的行动级别超出预期,他们可能发现了‘夜莺’项目的其他线索。我们需要集结力量。”
她递给李逸一个新手机:“最后一次机会,李工。你可以现在拿着药离开,去找你母亲,用这三支药争取几个月时间。或者你跟我走,加入一场可能输、可能死,但可能改变数百万人生死的战争。”
李逸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凌晨三点,大多数人正在熟睡,不知道有一场关乎他们未来医疗权利的战争正在暗处进行。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眼睛,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见面对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想起了母亲每次化疗后呕吐却仍对他微笑的脸。
然后,他想起了那些他的算法本可以拯救,却因项目终止而失去的人。他想起了苏瑾曾经给他看的造假数据,那些被故意延误诊断的病例,那些为了卖更贵药物而被隐瞒的替代方案。
“我父亲去世前说,别让其他人经历这种无望。”李逸转身,眼神已变得无比坚毅,“如果我有能力阻止却选择了逃跑,那我就辜负了他最后的话。”
他拿起冷藏箱,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但我要先确保母亲接受第一次治疗。现在,马上。”
苏瑾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车在楼下。林医生的医院有我们的小型实验室,可以在治疗同时采集关键数据。外公会在那里等我们。”
他们悄悄下楼,一辆普通家用轿车停在阴影中。上车前,李逸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东方已泛起微光,黎明即将到来。
车辆驶向城市另一端。李逸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十分钟后,那间公寓被破门而入。带队的西装男看着空荡的房间,狠狠踢翻了椅子。
“报告,目标丢失。但追踪到药剂信号。”一名手下举着探测器,“向城东移动。”
“所有小组,向城东集结。”西装男对着通讯器冷声下令,“启动‘清扫协议’,所有已知关联人员,全部监控。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亮的天空,脸上浮起冷笑:“李逸,你以为你在拯救母亲?你只是在把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而此刻的车内,苏瑾递给李逸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外公想和你说话。”
李逸接过,屏幕亮起,周老的面容出现。他看起来比咖啡馆见面时更疲惫,但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李逸,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周老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静而有力,“你通过了第一场测试,在绝境中保持了人性而非只求自保。但接下来的路会更艰难。卡俄斯联盟已经将你的威胁等级调至最高,这意味着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
“包括伤害我母亲?”李逸声音发紧。
“包括伤害所有你在乎的人。”周老直言不讳,“所以我们必须反击,而且必须快!七十二小时内,我们需要完成三件事:治疗你母亲并验证数据、整合你的算法与‘夜莺’,以及发起第一次公开打击。”
“公开打击?”
“卡俄斯联盟最强大的不是技术,是舆论和合法外衣。”周老调出一份文件,“三天后,他们将在全球发布所谓的‘突破性癌症早期筛查平台’,实际上是你算法的劣化盗版,准确率只有65%,但足以垄断市场并宣布其他竞争技术的‘不成熟’。”
李逸感到一阵恶心。“他们偷了我的研究……”
“然后把它变得平庸但有利可图。”周老点头,“所以我们要在那之前,发布真正的完整系统,开源、免费、可验证。但这需要你的算法完全整合,需要超算资源运行,还需要一个他们无法封锁的发布平台。”
“这可能吗?”
“不可能。”周老坦然说道,眼神却闪着光,“所以我们才要做。医院见,孩子。你父亲会为你骄傲,我保证!”
通讯立刻结束,李逸靠向椅背,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却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终于知道了战场在哪里,敌人是谁,以及自己为什么而战。
车辆驶入一家小型私立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五楼,林素医生已经在等候。她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眼神中有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慈悲。
“阿姨的情况还算稳定,已经准备好接受治疗。”林医生引他们进入实验室,“但我们必须快,我收到消息,卫生部门将在上午九点进行‘突击检查’,那很可能是卡俄斯联盟施加压力的结果。”
实验室里,母亲躺在治疗床上,看到李逸,费力地伸出手。李逸赶紧握住,感到她的手比之前更瘦,却依然温暖。
“儿子,这位林医生给我看了很多资料。”母亲轻声说,气息微弱但清晰,“你们在做一件大事,对吗?”
李逸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去做!”母亲微笑着说,眼里有光,“别担心我,你爸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用你的聪明才智帮助很多人,那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治疗开始了。
淡蓝色药剂缓缓注入静脉,监护仪上的数据平稳波动。林医生和苏瑾在另一台设备前,全神贯注地监控着实时生理参数。
李逸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击垮的程序员,而是一名战士,守护在最重要的战线前。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关于生命、技术和正义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