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棺的人先变了脸我吃的就是死人这口饭。看阴宅,点穴,下葬,迁坟,只要价到位,
我什么都能接。活人讲脸面,死人讲位置,在我眼里都一样,归根到底是门手艺,是口饭。
所以裴清宁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顾师傅,我要迁祖坟。
”她声音很稳,像是提前压过情绪,“青岚山老坟,裴家的。价钱你开。
”我把烟夹在窗台上,抖了抖灰,“裴家的祖坟,不便宜。”“只要你敢去。”我笑了一下。
这种话,我这些年听得太多了。越是有钱人,越爱把自己的坟说得邪乎,好像多加几个零,
祖宗就能显得更值钱。“明早七点,带现金订金。”“好。”她挂得很快。第二天一早,
侯三把车开到我铺子门口的时候,天还阴着。春寒没散,山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发凉。
侯三把包扔进后备箱,冲我挤眼,“裴家这个单子要是真成了,咱俩能歇半年。
”“先把活干完再做梦。”我把罗盘和验骨包拎上车,顺手带了两把细刷。
侯三是跟了我三年的助手,嘴碎,手稳,最会看脸色。他一路上都在念裴家的事,
说裴守仁这些年做地产发得邪门,说裴家老宅一到晚上整栋楼都亮着灯,
像家里住的不是活人。我没接话。我只在心里盘这单活。裴家祖山在青岚山南背阴那一片。
照理说,大户人家的祖坟该选坐北朝南、纳风藏气的好地,
可裴家的老坟偏偏埋在一块潮土上,山势往里压,前面还横着一条枯沟。车刚开到山脚,
我就闻到了一股土腥味。不是普通的湿土味,是老坟翻气以后,
骨灰和霉气一起拱上来的那股味道,像一口关太久的井,忽然被人掀了盖。我心里一沉。
裴清宁已经在山下等着了。她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脚下是一双沾了泥的短靴。
人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不是来迁祖坟,是来签什么并购合同。“顾师傅。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订金二十万。今天必须把棺起出来,我哥等不起。
”我捏了一下纸袋厚度,没数。“你哥等不起,跟你家祖宗有什么关系?”她看了我一眼,
喉结很轻地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压回去了。“家里老人信这个。”“行。
”我把纸袋塞进包里,朝山上抬了抬下巴,“带路。”上山的路修得很宽,
显然这些年没少有人来祭。只是越往上走,我越觉得不对。坟前那块青石碑,
刻的是“裴公显达府君之墓”,落款是四十多年前。可碑脚新得发亮,连苔都没长实,
像是前几年刚挪过。我绕着坟走了一圈,鞋底碾开几块土,下面露出来的颜色发黑,
跟正常山土不一样。侯三低声问我,“怎么了?”“这坟动过。”“不是要迁吗,
动过也正常吧。”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鼻子底下闻,“不是最近动的。
是早些年整座坟重新做过局,拿别的土盖过。”裴清宁站在一旁,脸色微微白了一层。
“今天能迁吗?”“能。”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开棺之前,先说清楚。
真要开出什么脏东西,价得另算。”“只要你继续做,钱不是问题。”我点头,
示意侯三带人动土。铁锹下去没多久,土层就松了。再往下挖,棺盖边露出来的时候,
我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那不是老棺。真正埋了四十多年的棺木,不可能还这么整,
哪怕外头封得再好,木筋也会烂出毛。可眼前这口黑漆棺,边角虽然旧,
整体却明显只有十几年的岁数。我嗓子有点发紧。“停一下。”我跳下坑,
拿手电沿着棺缝照了一圈。棺钉是后补的。棺身右侧还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像是曾经被人拖拽过。侯三压低声音,“顾哥,这不对吧?”“撬。”我说。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和两个工人一起把撬棍**棺缝。第一下下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闷响。第二下,
棺盖松了。一股陈臭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一下子从里面顶出来,扑得我眼睛都眯了。
我从来不怕死人。可那一刻,我后背的汗几乎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棺盖彻底掀开后,
里面躺着一副骨头。不是老人骨。骨架宽,肩骨厚,牙床磨损不重,骨龄最多四十出头。
更显眼的是右小腿那一截,胫骨上还打着一块旧钢板,螺丝锈得发乌。我的呼吸一下就停了。
我爸顾长山,年轻时候在采石场砸断过右腿,后来去县医院打了钢板。
我小时候还拿手指敲过那条腿,问他里头是不是装了铁。他笑着说:“是啊,
以后你爹下地都比别人沉。”侯三还在旁边说话,声音却像隔着水传过来。“顾哥,
这骨头年纪不对啊……”我没听完。我已经看见了那只左手。左手小指缺了一节。
我爸年轻时候用石锯切木料,削掉过半截小指。
那之后他抽烟夹烟都习惯往无名指和中指间夹,怎么都改不过来。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堵住了。我伸手进棺里,指尖发着抖,
把骨头旁边那枚沾了土的铜戒指捡了起来。戒圈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山”字。
那是我八岁那年,拿锥子在我爸手上那枚戒指里乱刻的。我当时还被他拍了一下脑门。
他说:“你给我刻坏了,以后别嫌我丢人。”山风一下子灌进我耳朵里。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眼前那副骨头不是骨头,是一个人硬生生从我记忆里站起来,站到别人家的祖坟里,
站到一口本不该属于他的棺材里。裴清宁在上面问我:“顾师傅,怎么了?”我慢慢抬起头,
看着她。“你家要迁的,不是祖坟。”我把那枚戒指死死攥进掌心,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这棺里埋的是我爸。
”2我妈看见那枚戒指就哭了坑边一下子乱了。工人面面相觑,
裴清宁脸上的冷静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踩在碎石上,
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你说什么?”“我说,这不是你家祖宗。”我扶着棺边站起来,
眼睛盯着她,一字一顿,“这是我爸,顾长山。十五年前失踪的顾长山。
”侯三跳下坑来想扶我,被我甩开了。我把那副骨头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骨龄对,伤对,
戒指对,连那口牙都对。我爸门牙边上原来少了一小块,是年轻时候跟人打架被砖头崩掉的。
骨头不会说话,可骨头比人诚实。上头很快来了个中年男人,穿西装,鞋面一点泥都没沾。
裴清宁叫他韩叔。他站在坑边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顾师傅,山里光线不好,验骨容易走眼。”“你下来验。”我把手电往棺里一照,
“你们裴家哪位祖宗四十出头就死了,还打过县医院一九九八年的钢板?”韩忠没动。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活先停。误工费、封口费,裴家都给。
”我忽然想笑。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太知道了。“封谁的口?”我仰头看他,
“封我爸这张嘴,还是封我这张嘴?”韩忠的脸绷住了,眼底起了一层很冷的东西。
“顾师傅,裴家找你来,是敬你是行里人。行里规矩你也懂,有些坟能挖,有些话不能乱说。
”“行里规矩?”我把戒指套进自己手指,笑意一点点没了,“行里规矩第一条,认骨认名。
你们拿活人充祖宗,还跟我讲规矩?”裴清宁皱着眉,看向韩忠,“这到底怎么回事?
”韩忠没回答她,只盯着我,“今天先下山。”“骨头我带走。”“不行。”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怕什么东西被我真带走。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他们不仅知道我爸埋在这里,还怕我把他带走。那就说明,我爸不是被错埋进来的,
他是被故意钉在这口棺里,替谁挡了什么东西。裴清宁终于听明白了几分,声音冷下去,
“韩叔,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韩忠沉默了两秒,才说:“二**,老爷交代过,
这座坟只迁,不问旧事。”“我问你旧事了吗?”“你现在就在问。”她盯着他,
脸色越来越白。我懒得看他们裴家自己人打太极,直接把棺里那枚锈掉的钢板编号拍了照,
又捡了几样小东西塞进验骨包里。韩忠看见了,往前一步,
“顾师傅——”“你再拦一下试试。”我抬头看他,手里的撬棍还没放,“今天谁敢碰我爸,
我就让谁先见祖宗。”山上忽然安静了。风从坟头压下来,吹得纸钱打旋。
最后是裴清宁先开了口。“都下山。”她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件事没弄清楚之前,
谁也不许再动这口棺。”韩忠嘴角绷得发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下山的时候,
我一路没说话。侯三开车都比平时轻,连个屁都不敢放。快到铺子门口时,
他才小心翼翼问了句:“顾哥,真是你爸?”“嗯。”“那现在……”“先回家。”我说。
我已经很多年没主动回过那个老破小了。我妈陈秀兰住在城南最旧的一片筒子楼里,
楼道常年一股湿拖把味。她这些年卖早点,手上总是有股面和油混在一起的气。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把蒸笼往灶台边挪。“今天怎么这时候回来——”话说到一半,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停住了。我把那枚铜戒指放到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上的笼布一下就掉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失手成这样。戒指在桌面滚了半圈,
停下来,那个浅浅的“山”字正好朝上。我妈盯着它,嘴唇抖了两下,突然扶住了桌沿。
“哪来的?”我没回答,只看着她。她眼圈一寸寸红起来,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割开了。
“你是不是去青岚山了?”“嗯。”“你是不是接了裴家的活?”“嗯。”我看着她,
“我爸在裴家祖坟里。”她胸口猛地一伏,像被人狠狠干打了一拳。下一秒,她弯下腰,
手撑着桌面,眼泪就那么直直掉了下来。不是嚎,也不是哭出声。就是一滴一滴,
砸在那枚戒指旁边。我站着没动。我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哭了好一会儿,
才像把嗓子里的血一点点咽下去,开口时声音全碎了。“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我手指慢慢攥紧。“你知道?”她不敢看我。“我不知道他死了……我只知道,
他不是自己走的。”我喉咙发硬,“你早知道裴家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告诉你你爷把你爸的生辰八字卖了?
告诉你裴家那座山会吃人?还是告诉你,你爸临走前说过一句,他要是回不来,
就让我这辈子都别让你碰青岚山?”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豆腐,
声音拖得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半天没说出话。“你说清楚。
”我妈扶着椅子坐下去,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十五年前,裴家请了个风水师,
叫陆半山。你爷那阵子赌得快疯了,欠了一**债。陆半山说,想还债不难,
只要给他一个合八字的人去补坟。”我盯着她,脑子里那根线一点点绷紧。“我爸去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我妈闭了闭眼,“他是去给裴家看穴的。后来才发现,
裴家要的不是看穴,是要人。”“那他为什么没回来?”她嘴唇发白,
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因为你爷不仅卖了你爸。”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他连你也一起卖了。”3山上那座坟不是祖坟我一晚上没睡。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时,我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戒指。
我妈后半夜又说了很多,可我脑子里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两句。一句是,陆半山当年要的,
是“父子同脉”的命。一句是,我爸是替我去的。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是不想过穷日子,
跟人跑了。后来年纪大点了,又觉得他大概早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原来都不是。
他是躺进了别人家的祖坟里。为了把我从那口棺材外头推开。天刚亮,侯三就来敲门。
他看见我一脸胡子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顾哥,昨晚裴家那边出事了。”“什么事?
”“二**他哥吐血了,听说半夜直接进了抢救。裴家老二去山上摔断了腿,
老宅供桌也自己翻了。”我把戒指揣进兜里,站起来,“车钥匙拿来。”侯三一愣,“去哪?
”“回村。”我得先把十五年前那笔烂账翻出来。我老家在白水沟边上,
一个早就快空了的村子。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
只剩些老人守着几间矮屋子和一条一年比一年浅的河。我先去找了赵木匠。
他以前给十里八乡做棺材,跟我爸也熟。我小时候常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刨木头,
木屑落满一身,像披着层黄雪。如今他更老了,手背上全是青筋,拿茶杯都发颤。他看见我,
先是愣了下,接着视线落到我手里的铜戒指上,整个人就沉默了。“你还是找来了。
”“赵叔,我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活?”他没马上答。他慢吞吞把院门关上,
又往巷口看了一眼,才把我和侯三带进里屋。屋里有股陈木和桐油味。
赵木匠从床底拖出一只老木箱,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张卷得发脆的草纸。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山势和坟位。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青岚山。只不过图上画的,
不是一座坟,是一座坟套着七个小坟,底下还压着一片黑涂的坑。“这叫借怨养运。
”赵木匠把纸摊平,手指点在那片黑坑上,“青岚山下面,原先埋过一坑人。不是祖宗,
是白水沟工地塌方死的工人。”我后背一凉。白水沟塌方,我听过。那年我还小,
只记得村里大人说山那头塌了,死了不少外地工人,后来没多久这事就没人提了,
像被谁硬按下去了一样。“裴家拿了那块地,想做大盘子,又怕怨气冲运。
陆半山就给他们出了个招,把祖坟往上面一压,再在外圈钉七个镇位,
拿七个合命的人去认香火、受煞气。”我盯着那七个点,喉咙发紧,“我爸是其中一个?
”赵木匠没看我。“你爸本来是去给裴家看穴的。他看出来下面是死人坑,不肯做。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折回去了。”“因为我爷把我和我爸的八字卖了。”赵木匠叹了口气。
“你爷那个人,命烂,心也烂。那阵子他手头快被**剁了,什么都敢卖。”我没接话。
胸口里那股火顶得我发疼,可越疼,我反而越冷静。“赵叔,当年谁参与了?”“裴守仁,
陆半山,还有你爷。”赵木匠顿了下,又补了一句,“可能不止。”我把那张草图卷起来,
塞进包里。刚起身,手机就响了。是裴清宁。我看了两秒,接了。她那边像在走廊里,
声音压得很低。“顾师傅,我想见你。”“没空。”“我哥昨晚差点没了。”我冷笑,
“那你该找医生。”“医生救不了他。”她沉默了一下,呼吸很轻,却有点乱,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裴家任何人,但我昨晚查了家里旧账,查到一点东西。你回来,
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我为什么信你?”“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家的祖坟里,
为什么会埋着你爸。”这句话让我的手停了一下。她没等我说话,又补了一句。“还有,
陆半山今晚会上山补局。”我眼神一沉。赵木匠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不能让他补。
一补上,下面那几个人就更不好出来了。”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他,“那就今晚上山。
”赵木匠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墙上摘下来一只老旧罗盘塞给我。
“这是你爸以前落在我这儿的。”我低头摸了一下盘边。木边被手磨得发亮。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把我抱在腿上,拿罗盘给我看针走向。那时候我觉得这东西神,
觉得他更神。他说:“阿临,死人埋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别把心埋坏了。
”那时候我听不懂。现在忽然全懂了。晚上八点,我和侯三按裴清宁发来的定位,
再次上了青岚山。风比白天更冷。山路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土上,闷闷的,
像走在谁的胸口上。裴清宁站在坟前,脸色比白天更差。她没废话,
直接把一个牛皮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我从家里旧仓房翻出来的。”我接过来,
抽出里面的纸。最上头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裴守仁站在青岚山前,身边还有几个男人,
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是年轻时候的陆半山。再往下,是一份地块收购协议。
白水沟塌方后的那块地,买方签的就是裴守仁。最后一张,是一页残缺的名册。
上头只有几行字,却让我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了。“镇位七,顾长山。”“押镇银三十万,
收款人,顾兴德。”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裴清宁看着我,声音发涩,
“我昨晚才知道,裴家这座坟根本不是祖坟。”“不是。”我把纸折起来,塞回袋里,
“是人坑。”4夜里挖出来的七个名字人一旦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挖,手就会特别稳。
我让侯三打灯,自己拿着罗盘绕着主坟走了一圈。盘针在坟东侧忽然开始轻微打摆,不大,
却很急,像底下有一口气一直顶着。“这儿。”我蹲下去,用铁锹尖点了点地面。
裴清宁站在旁边,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关节把布料都顶出了硬折。她明明害怕,
却一点没往后退。侯三一边挖一边嘀咕,“主坟外头再套七个镇位,这也太缺德了。
”“别说话。”我盯着土层,“往下半米就慢点。”果然,挖到一半时,铁锹碰到个硬东西。
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侯三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摸出来一个黑陶坛子。坛口拿红布扎着,
外头缠了三圈发黑的麻绳,绳结上还黏着几根头发。裴清宁脸色一下就白了。“这是什么?
”“生人镇。”我把坛子接过来,心口沉得厉害,“拿活人的头发、指甲、血气做引,
替死人受香。”我剪断麻绳,掀开红布。坛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叠叠折得很小的红纸。
我捏出一张,展开。上头是生辰八字,还有名字。顾长山。我手指一僵,又翻第二张。
宋二海。第三张,吴永发。第四张,周广福。一共七张。每个名字后头都压了一撮头发,
发丝都已经发脆了。侯三骂了句脏话,声音都变了,“这帮人真不是东西。”我没吭声。
我只是把那七张纸一张张摊开,看着它们被山风吹得轻轻发抖。这时候我才真切意识到,
埋在裴家祖坟底下的,不止我爸一个。是七个男人,七个家。
七个被人用钱和命一起埋进去的爹。裴清宁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如果把这些全挖出来,
我哥会死吗?”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却没躲。
“你早就知道你哥的命跟这座坟绑在一起?”“我只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靠这座山吊着。
”她嗓音发干,“我爸说祖坟不能动,一动裴家要出大事。我原来以为是迷信,昨晚才知道,
他怕的不是祖宗不安,是这些人出来。”我心里那股火忽然就平了一下。不是因为原谅她。
是因为我忽然看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真正做决定的人一直只有裴守仁和陆半山。其他人,
不管站在哪边,多少都有点被绑着走。“继续挖。”我说。主坟右侧半米深的地方,
有一道石槽。石槽里塞着一只油布包,包得很严,像专门防潮。我把油布拆开,
里面掉出来一本旧账簿。封皮已经烂了半边,里头的字倒还清楚。第一页写的是迁坟用度。
第二页是买石、买木、买香烛。翻到后面,突然变了。“镇位一,吴永发,二十万。
”“镇位二,周广福,十八万。”“镇位七,顾长山,三十万。”每一条后头,
都有按手印的人。翻到我爸那页时,我手停住了。收款人那一栏,果然是顾兴德。
我爷的名字后头按着一个血红的指印。血色这么多年都没完全退。我盯着那一页,
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铁锈味。侯三凑过来看了一眼,骂得更难听了。裴清宁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安静站着,像连替裴家辩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这时,
山路那头忽然亮起几束手电光。韩忠的声音从黑里传过来。“顾师傅,挖到这儿,
也该收手了。”我把账簿往怀里一塞,站起来。韩忠带了四个人,手里都拎着铁锹和木棍。
最前头那个,是个瘦高老头,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发阴。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谁。
陆半山。他站在灯下看着我,像看着一件不该自己动起来的物件。“顾长山的儿子。
”他慢慢笑了一下,“跟你爹一样,倔。”我攥紧了铁锹柄,“你还记得他?”“当然记得。
”陆半山抬了抬下巴,视线越过我,落到那口开过的坟上,“第七个镇位,原本该是你。
是你爹自己躺进去,替你顶了命。”这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狠狠干钉进了我耳朵里。
侯三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裴清宁也僵住了。我却反而一下安静了。胸口那股乱撞的火,
像被什么东西压成了一块铁。“那更好。”我盯着陆半山,声音低得发冷,“你们欠我的,
我今晚就开始一笔一笔算。”5我爷把我爸卖进了坟里我们没在山上跟他们硬碰。
韩忠带的人多,陆半山又不是来讲理的。侯三抄起坛子,我揣着账簿,裴清宁提着灯,
我们顺着坟后的小路直接翻下了山。跑到半山腰的时候,侯三差点滑进沟里,
手肘擦出一大片血。他喘着气骂,“这钱真不是人挣的。”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还全是陆半山那句“原本该是你”。原来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人看过价了。
到家时快凌晨两点。我把那本账簿摔到桌上,我妈看见顾兴德三个字,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坐了下去。“你都知道了。”“你知道多少?”我盯着她,
“知道我爷卖了我爸,还是知道连我也一块卖了?”她嘴唇发白,半天才开口。
“你出生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爷欠了赌债,催债的天天堵门。陆半山来过一趟,
说你们父子命格合山,能顶一个大局。”我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出来。“他说的是我和我爸?
”“嗯。”“我爸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满月后。”她眼睛红得厉害,
“他本来只以为是去看阴宅。后来发现你爷把你的小生辰都给出去了,差点把房顶掀了。
”我喉咙发堵,“然后呢?”“然后他把你抱了一晚上。”她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你的小生辰烧了,拿着刀去找顾兴德,差点把那老东西剁了。再后来,
他就去了裴家。”我站着没动。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老冰箱嗡嗡作响。“他临走前怎么说?
”我问。我妈抬起头,像费了很大劲,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拖出来。“他说,
‘我要是回不来,别告诉阿临。他得活得像个活人,别活成一张别人用过的符。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可那股热只上来了一秒,很快又被更硬的东西顶了回去。
我低头翻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时,夹出来一张收条。收条上写着一行歪字。
“收裴家镇位银三十万,了旧债,不再追讨。”下面按着顾兴德的手印。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明白过来。我爸不是单纯被骗过去的。他是替我顶了命,也替这个家顶了债。
我妈看着我的脸色,声音发抖,“阿临,别再查了。你爸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把你搭进去。
”“我不查,谁把他带回来?”“带回来又能怎么样?”她忽然失控了,声音猛地拔高,
“人都死了十五年了!你非要把裴家那群疯子再惹一遍,你是想让我再守一次寡,
还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站在那里,胸口发疼。可我还是把话说了。“那你呢?
”我看着她,“你这些年拿着裴家的钱,睡得着吗?”她整个人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半天没动。我知道这话狠。可我那一刻就是忍不住。她确实没卖我,也没卖我爸,
可她后来收过裴家的钱。她拿那笔钱给我交学费、给我买冬衣、给我看病。她不是坏,
她只是太穷,太怕。可穷和怕,不能让一口棺材变轻。她慢慢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响得我心里一抽。“我睡不着。”她哭着说,“我一天都没睡好过。”我喉结滚了下,
没再说话。天快亮时,裴守仁亲自来了电话。他声音比我想的还平。“顾师傅,见一面。
”“没空。”“你爸的事,不想知道后半截了?”我沉默两秒,“地点。
”他约我去裴家老宅。我到的时候,天刚擦亮。裴宅坐落在半山,门脸做得极气派,
可一进院子,那股压着不散的霉阴味就扑了出来。裴守仁坐在茶室里,六十多岁的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端着盏紫砂杯,像山上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坐。
”“我不爱跟埋别人爹的人坐着聊。”他看了我一眼,居然笑了。“顾长山这事,
你该恨的人不止我。”“我知道。”“那就好。”他把一张支票推过来,“一百万。
把活做完,嘴闭上。你爸的骨,我给你挑个风水最好的地方另葬。”我看都没看那张纸。
“你当年买我爸,也是这么谈价的?”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顾师傅,
人活在世上,总得分清谁在做买卖,谁在讲感情。你爸替你顶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出钱,
你爷收钱,这就是笔买卖。”我盯着他,忽然很想把手边那杯热茶直接扣到他脸上。
可我没动。我只是伸手把支票拿了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裴守仁眼底闪过一丝松动。
“这就对了。”“别急着高兴。”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这钱我先收,是因为你裴家的门,
我还得进第二回。”6裴家住的不是宅是命裴家老宅从外头看是气派,从里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