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口停在我唇边那一秒
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在“云海阁”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着,许卫东发来的语音还在自动播放:“周叙,别跟我讲原则。今晚赵总在,合同就差你这一杯。你是男人,扛得住。”
我把手机按灭,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里一点唾沫都挤不出来。
包间门缝里漏出一股热气,夹着白酒味、烟味,还有一种甜腻的香水味。我深吸一口,胸口发闷,像把外套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许卫东伸手勾住我的肩,把我往里带,像带一只刚学会叫的狗进屋见客。
“来来来,赵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叙,项目总负责。”许卫东笑得眼角都折起来,“年轻人,能扛事。”
赵总坐在主位,皮带扣子反光,手上戴着一串金珠。赵总抬眼看我,眼神像在挑一块肉。
“周经理。”赵总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听说你能干。能干的人,都得能喝。”
我笑了一下,嘴角僵得像贴了胶。
“赵总,我今晚开车来的。”我把钥匙放在桌边,“明早还要去工厂看线体,怕耽误事。”
许卫东的手在桌下捏了我一下,指甲透过西装裤扎进肉里。
“开车算什么理由。”许卫东笑着抬头,“赵总多大面子,你这点事算事?”
我感觉膝盖下面的椅子边沿发硬,硬得硌骨头。
赵总抬杯,杯口对着我:“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去年年底,部门聚餐我被灌到吐,厕所地砖冰得像刀。回到家,我女朋友把一杯温水递给我,手指发抖,说别喝了。
今年春天,新来的女同事刘岚在KTV被客户摸腰,回公司哭了一下午,最后是许卫东一句“别矫情,客户开心就行”,把她堵回去。
我盯着赵总的杯口,透明的酒液晃着光,像一把轻薄的小刀。
“赵总,我敬您茶。”我把面前那杯热茶端起来,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合同我会负责到底,您让我做什么我都能做到,但这杯酒,我做不到。”
话刚落,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那秒钟像被拉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
赵总笑了,笑声很短,像咳了一下。
“有意思。”赵总把杯子放下,食指敲着桌面,“你们公司现在流行这样谈生意?”
许卫东脸上的笑挂住了,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赵总,您别介意。”许卫东立刻端起杯子,“我替他喝,他年轻,不懂规矩。”
许卫东仰头就灌,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我看见许卫东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像吞了石头。
赵总没拦,反而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又倒满了一杯。
“你替他喝?”赵总把眉毛挑起来,“那我今天要的是他。不是你。”
我盯着杯子,杯沿离我的嘴只有一掌距离。
胃里像有人用手拧了一把,疼意慢慢爬上来。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赵总。”我压住声音,“我可以签对赌,可以把交付节点写进合同,违约我个人担责。但陪酒这件事,我不做。”
许卫东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周叙,你别把自己当回事。今天你不喝,你明天也别当回事。”
我听见这句,后槽牙咬得发酸,舌尖顶着牙龈,像顶着一块锋利的铁片。
赵总的目光落到刘岚身上。
刘岚坐在我斜对面,背挺得很直,手一直捏着手机,指尖白得没有血色。刘岚发现赵总在看,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那位小姑娘。”赵总笑着说,“来,陪我喝一杯。你们销售嘛,得会活络。”
刘岚的眼睛一瞬间红了,像被烟熏过。刘岚看向许卫东,许卫东没看她,眼神躲开,像没听见。
我把椅子往后挪,木头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刘岚不喝。”我说完这句,嗓子发紧,像吞了一团棉,“她负责资料,不负责酒。”
赵总笑意淡了,脸上的肉沉下去。
“你替她?”
“我替不了。”我盯着赵总,“我只负责项目。”
许卫东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刀背拍在脸上,不流血,但**辣地疼。
许卫东把杯子重重放下:“周叙,你什么意思?当着赵总的面给我难看?”
我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了热水,烫得发疼。
“我没给您难看。”我说,“我是在把我们公司最后一点脸放桌上。”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指在桌沿上摸到一层水汽,不知道是杯壁的冷凝还是我手心的汗。我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贴着脊梁骨。
赵总站起来,拍了拍西装。
“行。”赵总把外套扣上,“你们公司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
赵总说“喜欢”的时候,嘴角一点也没动。
赵总转身就走,门被带上,包间里的灯光像突然变亮了,亮得刺眼。
许卫东没动。
许卫东盯着我,盯了好几秒,才笑出来。那笑没有温度,像玻璃碰撞。
“周叙。”许卫东慢慢说,“你知道你刚才毁了什么吗?”
我喉咙干得发痛,还是开口:“我知道我保住了什么。”
许卫东抬手,指尖点着我胸口:“你保住了你那点自尊。可你拿公司的饭碗去换。你很会算。”
许卫东说完,手收回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就像拍掉一粒灰。
“走吧。”许卫东冲门口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还要去工厂?去。明天你也去。去到你去不动为止。”
我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脚跟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棉花里。
刘岚跟着我站起来,嘴唇发白。
“周经理……”刘岚声音轻得像在怕什么,“谢谢。”
我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很短的“嗯”。我咽了一下,咽得喉咙刺痛。
走出饭店,冷风一下子砸在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才发现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机震动,许卫东发来一条消息:
“你回去写个检讨,明早九点前发我和人事。”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部门群。
丁阳发了一句:“今晚赵总翻脸了,谁负责谁知道。”
下面有人回:“听说周经理很硬。”
还有人发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串笑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呼吸都卡在半路。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掌贴在裤袋里,能摸到自己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敲门。
我走到停车场,刚打开车门,手机又响。
来电显示:人事部林婧。
我按下接听键,喉咙先紧了一下。
“周叙。”林婧的声音很稳,“明天你不用等九点。八点半来公司,直接来会议室。许总也在。”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指尖冰冷。
“什么事?”我问。
林婧停了一秒,才说:“关于你岗位调整和……一些投诉。”
“投诉?”我嗓子发干,话出口都带着砂砾,“谁投诉我?”
林婧没回答,只说:“明天见。”
电话挂断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
车门还开着,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坐进驾驶位,没开灯。
黑暗里,我想起赵总那句“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想起许卫东那句“你明天也别当回事”。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鼻尖闻到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残留的酒气。
我突然意识到,今晚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