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不陪酒,是因为我脏
第二天八点二十八,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心又开始出汗。
会议室玻璃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看到灯光晃动。
我抬手敲门,指关节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嗒”。
门开了。
林婧站在门边,穿一身深色套装,头发扎得很紧,像把情绪也扎紧了。林婧侧身让我进去,眼神没有躲,却也没有任何安慰。
许卫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杯水,水没动过。
旁边还有个陌生男人,西装整齐,胸牌写着“法务顾问”。那人抬眼看我,眼神像在量尺寸。
我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许卫东先开口:“周叙,昨晚你表现得很……有个性。”
我没接话,只把背挺直,手放在桌下,指尖用力扣着掌心。
林婧翻开文件:“今天找你,是因为我们收到两项反馈。第一,客户投诉你态度傲慢,拒绝配合商务接待,导致合作意向中断。第二,有同事投诉你在饭局上言语不当,造成团队形象受损。”
我听到“言语不当”,脑袋里嗡了一声。
“我说了什么?”我抬头看林婧,喉结滚了一下,“请你具体说。”
许卫东把水杯推开,手指敲着桌面:“你说你们公司最后一点脸要放桌上。你什么意思?你暗示我们没脸?”
我盯着许卫东:“我说那句话,是对着赵总说的。我拒绝陪酒,不等于我骂公司。”
“你还狡辩。”许卫东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客户怎么理解?同事怎么理解?你一句话,大家都得给你擦**。”
法务顾问咳了一声,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公司拟对你进行岗位调整。从项目负责人调整为项目支持,同时取消你本季度绩效奖金。你也需要在部门群里公开说明,向客户和团队致歉。”
我看着那张纸,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我手指按在纸边,纸有点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腹里跳,跳得发疼。
“我不签。”我说出口时,嗓子有点哑。
许卫东抬眼:“你不签,你就离开。”
“离开是辞退还是劝退?”我问。
林婧抿了一下唇:“公司倾向于协商解除。对你,对公司都体面。”
我听见“体面”,胃里又拧了一下。
“体面?”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让我在群里道歉,承认自己错在不喝酒,这叫体面?”
许卫东身体往后靠,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周叙,你非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商务接待是工作。你拿工资,就得做。”
我盯着许卫东:“那你昨晚让刘岚陪赵总喝,那也是工作?”
许卫东的眼神冷下来:“你少给我扯别人。刘岚是成年人,知道该怎么做。你拦她,是你越界。”
我听见这句,胸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空气一下子挤不进来。
我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指尖发麻。
“我没越界。”我说,“我只是不想看见她被人当菜夹。”
许卫东突然笑了:“你这么正义?那你怎么不去当警察?”
许卫东说完,眼睛盯着我,像要看我退缩。
我吞了一口唾沫,喉咙疼得像被酒灼过。
“我不是警察。”我说,“我只是个打工的。但我也不是牲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林婧把文件又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周叙,你再考虑一下。你现在拒绝,公司也只能按流程走。到时候,离职原因会写得不太好看。”
“写什么?”我问。
林婧没有直视我,只低声说:“不服从工作安排,严重影响业务。”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僵。
“你们昨晚说我不懂规矩。”我说,“今天又说我严重影响业务。那我问一句,规矩是谁定的?客户摸人的规矩?灌到吐的规矩?用一个人的尊严换合同的规矩?”
许卫东猛地拍桌子,杯里的水震了一下,溅出几滴。
“周叙,你别在这给我上课。”许卫东压着嗓子,“你要是觉得这里脏,你滚。”
那句“脏”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很浅。我把舌尖顶在上牙膛,强迫自己别抖。
“脏的不是我。”我说,“脏的是你们把脏当成常态。”
许卫东眼角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婧突然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我:“周叙,还有一件事。昨晚饭局后,有人向公司匿名提交了一段录音,说你对客户出言不逊,甚至有威胁性语言。”
我盯着那台手机,背脊一阵发冷。
“放出来。”我说。
林婧按下播放。
音箱里传出我的声音,明显被剪过,断断续续。
“……不喝……做不到……”
接着是我的另一句:“……最后一点脸……”
然后是更刺的一句:“……你们把脏当常态……”
最后出现一句完全陌生的句子,却被剪得像从我嘴里出来:
“……你再碰她,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那句话出来时,我整个人僵住。
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这不是我说的。”我抬头,声音发紧,“我没说过这句。”
许卫东冷笑:“你没说?那录音会自己长出来?”
我盯着许卫东:“原始录音在哪?谁录的?谁提交的?给我听原版。”
法务顾问开口了,声音很平:“公司收到的是匿名材料。材料真实性我们无法完全判断,但客户已经表达了强烈不满。你现在的态度,也在加重风险。”
我看着法务顾问:“你们无法判断真实性,却要用它定我的罪?”
林婧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被夹在中间很难受:“周叙,现实一点。客户那边已经把话说死了。许总也很难做。”
“难做?”我看向许卫东,“难做的是我。你们用一段剪过的东西,给我扣‘威胁客户’的帽子。”
许卫东把身体前倾,眼神压下来:“你要怪,就怪你昨晚非要当英雄。你不喝,忍一忍,今天不就没事?”
我盯着许卫东,喉咙里像堵着火。
“我忍过。”我说,“我忍过吐在厕所里,忍过凌晨两点在路边吹风醒酒,忍过客户把筷子丢我身上让我再敬一杯。忍到现在,忍出个‘威胁客户’。”
我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是想哭,那种抖是气血往上冲,压不住。
林婧把一份新的文件递过来:“协商解除协议。签了,补偿按N+1。你也不用在群里发致歉。公司会对外说你个人原因离职。”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纸白得刺眼。
我突然想起昨晚停车场里那通电话,林婧说“岗位调整和一些投诉”。原来投诉不是随口一说,是提前埋好的绳套。
我抬头:“如果我不签呢?”
许卫东挑眉:“那就走流程。你以为你能赢?你一个人,跟公司耗?你有时间吗?你有钱吗?”
许卫东说到“你一个人”时,我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掐住。
我把手掌摊开,又合上,掌心全是汗。
“我有证据。”我说。
许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证据?你拿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昨晚在包间里,我从赵总盯着刘岚开始,就按下了录音。那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指按下去时,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胸口撞开。
我按下播放。
音箱里先出来的是赵总那句:“那位小姑娘,来,陪我喝一杯。”
然后是许卫东那句低声:“别矫情,客户开心就行。”
再然后,是许卫东捏着我那句:“你明天也别当回事。”
录音不完美,背景吵,但每个字都像刀刃,清清楚楚。
许卫东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白得像灯光打过头。
林婧的眼神也变了,像突然意识到这场局不再完全受控。
法务顾问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手机往回一收,手指收紧,指节发响。
“这段录音,我没打算拿来威胁谁。”我看着许卫东,“我只是想证明,我没脏。”
许卫东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慌得像被人掀了底牌。
“你敢外传?”许卫东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狠,“你想清楚后果。”
我听见“后果”,却突然冷静下来。
那种冷静像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每根神经都清醒。
“后果我昨晚就想过了。”我说,“你们可以把我职位拿走,可以让人传我不懂规矩,但你们不能把我说成一个会威胁客户的疯子。”
我说完,喉咙发紧,还是硬生生咽了一下。咽下去时,像吞下一颗带棱的石子。
林婧开口,声音更轻了:“周叙,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林婧:“把那段剪过的录音撤掉。发邮件澄清,承认材料未经核实。岗位我不要了,但我不背这个锅。”
许卫东冷笑,笑里带着咬牙:“你还想要澄清?你凭什么?”
我盯着许卫东,指尖在桌下轻轻颤了一下,又被我按住。
“凭我没做。”我说,“凭我还留着完整录音。凭你昨晚捏我那一下,还没捏碎我。”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空调风吹得我后颈发凉,我却觉得掌心在发烫。
法务顾问看了看许卫东,又看了看林婧,终于说:“这件事需要内部再评估。周叙,你的录音涉及第三方,外传会有法律风险。你也要承担后果。”
我点头:“我知道风险。我也知道你们昨晚做的事,风险更大。”
许卫东的嘴唇动了动,像想骂人,又压回去。
林婧把协议收回去,手指有点僵:“今天先到这。你先回工位,等通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没有昨晚那种发虚了。
我推开会议室门,外面走廊灯白得刺眼。
我走向工位,发现桌上的名牌已经被撕下来,抽屉被人拉开过,文件夹乱了顺序。
同事们的视线像针,从屏幕上、从杯子边缘、从键盘缝里扎过来,又迅速躲开。
部门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丁阳发的:“听说周经理被投诉威胁客户,太吓人了。”
下面有人回:“真的假的?平时看着挺老实。”
还有人回:“老实人发疯更可怕。”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发酸,胸口却意外地空。
原来名声这种东西,碎起来比玻璃还轻。
手机又震动。
刘岚发来一条私信:“周经理,我有昨晚包间外的监控截图。赵总走的时候,许总在门口说了别的话。我发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冰凉。
我抬头,办公室窗外的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布。
我突然明白,许卫东不只是要赶我走。
许卫东要的是一个故事,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的故事。
我把手机握紧,掌心的汗黏住屏幕边缘。
我坐回椅子上,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把头埋下去。
截图发来时,我的工位已经被“清理”
刘岚的消息弹出来,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像悬在一块刚开裂的冰面。
“周经理,我有昨晚包间外的监控截图。赵总走的时候,许总在门口说了别的话。我发你。”
我回了个“发我”,指尖却有点麻。
刘岚很快发来两张图。
第一张是饭店走廊,赵总背影往电梯口走,许卫东追上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纸袋,像礼品又像文件。第二张更近,许卫东半个身子挡在摄像头的边缘,赵总侧脸清楚,嘴在动。
截图底下还有一行时间戳,昨晚九点零七。
我把图片放大,放大到像素变粗,还是能看见许卫东那只手的姿势,像递,又像塞。
心口“咚”了一下,我下意识吸气,结果空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去。
我压着声音打字:“你怎么拿到的?”
刘岚停了好一会儿才回:“我朋友在饭店做大堂。昨晚我回去找外套,他给我看监控,说你们公司的人在门口聊得很难听。我求了他半天,他只敢截两张给我。”
“难听”两个字像一层薄油,浮在屏幕上。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隔壁工位的丁阳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又迅速落回屏幕,像怕跟我对视会沾到什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去茶水间。
茶水间里只有饮水机在嗡嗡响,热水冒着白气。我把杯子放到水流下,手腕却抖了一下,水溅到指背,烫得我一缩。
手机又震。
刘岚发来一段文字:“我还听到一句,许总说‘别让他闹大,先把录音拿回来’。我朋友说得很快,我没全记住。”
我盯着那句“先把录音拿回来”,太阳穴一跳,像有人用指关节敲。
昨晚会议室里,许卫东的慌不是错觉。
许卫东是真的怕。
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下,声音在空空的茶水间里显得很响。
我回工位时,桌上多了一张白纸。
“暂停项目权限申请单”,下面印着几个字:停职调查期间,系统权限全部冻结。
我看了两秒,指腹在纸边蹭过,纸很干,干到像在提醒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的电脑还能开机,邮箱能进,项目群能看,权限却像被人一刀切掉。以前我点一下就能看到进度、日志、工厂参数,现在一片灰。
我盯着灰色按钮,喉咙里发出一点无声的笑,笑得胸口发疼。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婧。
我接起来,声音尽量平:“林婧,权限冻结是你们的意思?”
林婧说:“是许总的要求。”
“停职调查?”我问,“调查什么?调查我不喝酒,还是调查我威胁客户?”
林婧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呼吸声很轻:“周叙,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直。公司现在压力很大。赵总那边很不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