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高腰的黑色阔腿裤。
她在镜子前转了三个角度，又换了两双鞋，先是尖头细跟，觉得太隆重；换了小白鞋，又觉得太随意；最后穿了一双深蓝色的麂皮平底鞋，勉强满意。
苏曼宁远程遥控：“你确定不化妆？”
“化了。”林星晚对着镜子涂口红，“淡妆。”
“淡妆是啥标准？”
“就……看起来没化，但其实化了。”
“……懂了，心机妆。”
林星晚笑了一声，挂了视频电话。
五点四十，距离顾北辰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刷了刷微博。热搜上已经没有她和顾北辰的名字了，章司长那边打了招呼，撤得干干净净。广场上只剩下几个营销号意犹未尽地发着“外交部发言人×航天总师”的考古帖，评论区一片“磕到了”。
林星晚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
然后打开微信，给周嘉怡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高中每周五看见我去校门口吃涮羊肉。”
周嘉怡秒回：“？？？你怎么知道那是看你？”
林星晚：“……”
周嘉怡：“我开玩笑的！他肯定是在看你！不然谁路过涮肉店会记得里面坐的谁啊！”
林星晚抿着嘴角，没回复。
周嘉怡又发了一条：“所以你们今晚去哪家涮肉？”
“他说有一家很好吃的。没告诉我名字。”
“顾北辰挑的涮肉店，那肯定是真好吃的。吃完给我发定位。”
“好。”
五点五十五，门铃响了。
林星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顾北辰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比那天随意了很多，但依然挺拔清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两人对视了一秒。
顾北辰先开口：“楼下等不到你，就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上次送资料，章司长给的地址。”
林星晚想起来了。那封夹在技术附件里的信，就是通过章司长转交的。她当时还在想，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把私人信件夹在正式文件里。
“你提前了半小时。”林星晚说。
“嗯。”顾北辰没有否认，“从航天城过来，高架不堵。”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什么？”
“路过稻香村，买了点。”
林星晚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枣花酥、牛舌饼、山楂锅盔，全是她高中爱吃的点心。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高中你课桌抽屉里总有稻香村的袋子。每次周考之前，你就会拆一包。”
林星晚愣住了。
她记得这个习惯。高中压力大，她每次考前都要吃点甜的，周嘉怡还嘲笑过她“考试靠糖续命”。但她不知道，坐在隔壁的顾北辰，连这个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侧过身，轻声说了句：“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把点心放好。”
顾北辰走进来。
林星晚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国际空间法》，旁边是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顾北辰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
“你在研究这个？”
林星晚从厨房探出头：“嗯，这次谈判涉及空间站合作的法律框架，我补了补课。你们的技术附件太厚了，看得我头疼。”
“哪些地方看不懂？”
林星晚把点心放进冰箱，走出来：“很多。比如‘交会对接’的具体流程、‘组合体姿态控制’的原理、‘实验舱接口标准’的技术参数，我查了三天资料，还是半懂不懂。”
顾北辰想了想，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国际空间法》，翻到某一页。
“这本书讲的是法律层面，技术细节不会写太深。如果你想弄明白交会对接，我画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然后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白纸，俯身在茶几上画起来。
“这是追踪飞行器，这是目标飞行器。两者在太空中的相对速度大约是……”
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一条条轨道线。林星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神情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他在物理竞赛的考场里，也是这样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
她曾经偷偷在考场外面看过他。
隔着玻璃窗，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听懂了吗？”
林星晚回过神。顾北辰正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张画满轨道线的纸。
“……听懂了百分之七十。”
“哪部分没懂？”
“你说‘相对速度每秒几米到几十米’的时候，我走神了。”
顾北辰看着她。
林星晚坦白：“在想你高中物理竞赛的样子。”
安静了一瞬。顾北辰低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
“那这个拿回去慢慢看。不懂的标出来，下次我讲慢一点。”
林星晚接过纸，折好，放进针织衫的口袋里。
“走吧，”她说，“去吃涮羊肉。”
顾北辰挑的店在东四北大街，一个老北京胡同的深处。
门脸不大，挂着两个红灯笼，门口排着十几号人。老板娘看见顾北辰，熟络地打招呼：“小顾来了？两个人？”
“嗯。”
“里面还有个小桌，给你们留着呢。”
林星晚跟着他走进去，穿过窄窄的过道，在靠窗的小桌边坐下。铜锅已经支起来了，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经常来？”林星晚问。
“以前在清华读书的时候常来。后来工作了，有空也会来。”
“一个人？”
“有时候跟老关，大多数时候一个人。”
老板娘端着手切羊肉和蘸料过来，笑呵呵地说：“小顾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点一样的菜。今天带姑娘来了，总算不是一个人了。”
顾北辰咳了一声。
老板娘冲林星晚挤挤眼，转身走了。
林星晚低头调蘸料，嘴角压不住地上翘。麻酱、韭菜花、酱豆腐、香菜末，她的蘸料配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调好抬头，发现顾北辰的蘸料和她几乎一样，只少了一勺辣椒油。
“你不吃辣？”
“不太能吃。”
林星晚记下了。她把羊肉下进锅里，看着肉片在沸汤中翻滚变色。
“顾北辰。”
“嗯？”
“你高中到底观察了我多少事？”
顾北辰正在往锅里下白菜。他动作没停，但耳朵尖微微红了。
“……没有刻意观察。”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稻香村？怎么知道我每周五去涮肉店？怎么知道我蘸料放什么？”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时候，你的教室在我们楼下。”
“所以？”
“所以我每天上下楼，都会路过你们班。”
林星晚愣住了。她念书的时候，文科班在三楼，理科班在四楼。顾北辰每天上下学，确实要经过她的教室门口。
“你路过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会看我吗？”
顾北辰把涮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
“会。”
铜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窗外的胡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林星晚低头吃羊肉，觉得心跳声比锅里的沸腾声还响。
她换了个话题：“你的同事关一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聒噪。”顾北辰毫不犹豫，“但是很靠谱。空间站项目最紧张的时候，他三天没出实验室，最后被我赶回去睡觉。”
“他结婚了吗？”
“结了。他夫人沈静宜也是五院的，做卫星测控。”
“也是航天人啊。”林星晚想了想，“那两个人应该很能互相理解吧？”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涮了一片白菜，慢慢吃完，才说：“理解是理解，但辛苦也是真的辛苦。老关有一年发射任务，在发射场待了四个月。他儿子那时候刚满周岁，等他回来，孩子已经会走路了。”
林星晚安静地听着。
“沈姐有时候会抱怨。但老关说，她每次发射前都会去雍和宫帮他烧一炷香。”
“信佛？”
“不是。她说航天城的技术她帮不上忙，只能帮他把所有能求的神都求一遍。”
林星晚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
“那她真的很爱他。”
“嗯。”顾北辰看着她，“所以老关说，他每次在指控大厅倒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件事。第一，把任务完成。第二，回去见她。”
窗外的胡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自行车铃响。铜锅里的炭火从通红烧到灰白，汤面从沸腾归于平静。
吃完饭，顾北辰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星晚解开安全带，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上面是他画的交会对接轨道图。
“顾北辰。”
“嗯？”
“下次讲相对速度的时候，我会认真听的。”
顾北辰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十七岁那年，他在走廊上看见她转身时，匆匆一瞥的那双眼睛。
“好。”他说。
林星晚推开车门，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北辰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朝他挥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道。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把那张轨道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着他清隽的字迹，忍不住弯起嘴角。
手机响了，苏曼宁的微信。
“约会怎么样？！”
林星晚想了想，打字回复：“他给我画了一张交会对接的轨道图。”
苏曼宁：“？？？这是约会还是上课？”
林星晚：“都是。”
苏曼宁：“……”
苏曼宁：“林星晚你完了。”
林星晚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奶茶。
还冒着热气。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熟悉而潦草，
“路过奶茶店，想起你高中喜欢喝这个口味。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顾北辰。”
林星晚蹲下来，拿起那杯奶茶。乌龙奶盖，少糖，加珍珠。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配方。她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个人，十年前到底观察了她多少事？
她掏出手机，拨了顾北辰的号码。
“喂？”
“你什么时候放的奶茶？”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送你回来之前，先来了一趟。”
“……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
“上次送资料的时候记的。”
林星晚握着奶茶，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顾北辰，你这样我会被惯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笨拙的温柔：“那我可以惯一辈子吗？”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她的脸。
林星晚低下头，轻声说：“……可以。”
挂了电话，她打开门，把奶茶放在餐桌上，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嘉怡。
周嘉怡秒回：“顾北辰买的？！”
“嗯。”
“他怎么知道你爱喝这个口味？！”
“他说高中看见过我喝。”
周嘉怡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过来，然后说：“林星晚，我严肃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他高中是不是就喜欢你？”
林星晚盯着这句话，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站在走廊上攥着信不敢送出去的人。顾北辰是那个转身走掉的背影。她从没想过他也可能在看她。
手机又亮了。
周嘉怡：“你想想，谁会记得一个‘路人’每周五去哪家店、蘸料放什么、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林星晚没有回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小区门口的方向。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不知道他是在等什么，还是只是没有立刻开走。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北辰的微信。
“到家了跟我说。”
林星晚打字回复：“已经到了。”
“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今晚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林星晚捧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北京城灯火渐熄，深灰色的车终于缓缓驶离。
她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高中时代所有舍不得扔的东西，周考成绩单、文艺汇演的节目单、和周嘉怡传的小纸条。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高一运动会，她作为礼仪队成员站在操场边，被校报记者抓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和蓝裙子，正低头整理绶带。照片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奖状，正从她身后走过。
她以前以为这是巧合。
现在她不确定了。
林星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十七岁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2014年9月，运动会。顾北辰从身后走过。”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北辰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