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生意做到第二年,我遇上大明星梁牧铮。
彼时他缩在酒店套房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漂亮又破碎。
经纪人王姐掐着眉心,递给我一张卡。
「苏念,照顾好他,钱不是问题。」
「你知道规矩。」
我点头,接过卡,目送王姐和助理行色匆匆地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星光璀璨,门内是人间地狱。
我走到梁牧铮身边,蹲下。
他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蜷缩着,一言不发。
但那双向来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得像一汪死水。
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求救。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轻轻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僵硬,然后,在我怀里一点点变软,最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地回抱住我。
温热的液体,洇湿了我的肩头。
我就这么抱着他,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后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在他设备齐全、却空无一人的大平层里。
在他拍戏时入住的,一个又一个高级酒店套房里。
我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专门负责承接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陪他挨过一次又一次抑郁症发作时的无助和恐慌。
直到第三百天。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我怀里的这个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那样干净纯粹的笑意。
像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他蹭了蹭我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念念,我好像被一个小太阳拯救了。」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
半晌,才重新找到跳动的频率,却乱得一塌糊涂。
我当然知道小太阳是谁。
梁牧铮新接的双男主剧的另一位主角,肖驰。
一个刚出道就爆火的新人,干净,阳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和梁牧铮站在一起,被粉丝们誉为「光与影的救赎」。
原来,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凝视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复杂的水晶灯,光线折射下来,有些刺眼。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忽然发不出声音来。
我张了张嘴,最后,笑了。
「挺好。」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挺好。
太阳是光。
而我,注定是个见不得光的。
梁牧铮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从我怀里坐起来,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是剧组的杀青照。
照片上,他和肖驰并肩站着,手里捧着粉丝送的花束。
肖驰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梁牧zeta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念念,你看他,是不是很可爱?」
「他真的很像一个小太阳,有他在的地方,好像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会消失。」
梁牧铮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炫耀。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急于和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宝藏。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梁牧铮,是我从未拥有过的鲜活模样。
「嗯,很可爱。」我点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们很配。」
梁牧铮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那么明显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他身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只有我,这个离他最近的人,被蒙在鼓里。
或者说,我只是他排遣黑暗时的一个工具,工具是不需要知情权的。
手机**突兀地响起。
梁牧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喂,阿驰。」
「刚醒。你呢?」
「好啊,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他挂了电话,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房间里的一件摆设,一张椅子,一盏台灯。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穿上我昨天为他熨烫好的衬衫,打上领带,对着镜子整理发型。
那个曾经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此刻,正准备奔赴他的太阳。
他收拾妥当,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念念,我先出去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最后,他说:「钱我会让王姐打给你。」
说完,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门「咔哒」一声,再次关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缓缓地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以及,另一个不属于我的、陌生的气息。
是肖驰的。
我在热搜上看到过,那是肖驰代言的一款香水。
叫「晨曦」。
真可笑。
我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什么味道也没有。
我就是一个没有味道,没有色彩,没有光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一笔七位数的款项。
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多。
大概是……分手费?
又或者,是喜糖钱。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
原来,我也会哭。
我一直以为,我的眼泪早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从我踏入这个圈子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有感情。
感情,是这个行业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做得很好。
直到我遇见梁牧铮。
我以为,我对他,只是同情。
只是一个合格的从业者,对客户的尽职尽责。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同情。
那是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对一丝温暖的本能渴求。
哪怕那温暖,并不属于我。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楼下,梁牧zeta的车缓缓驶出地库。
他大概是要去见他的小太阳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王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苏念?」
「王姐。」我的声音有些哑,「钱我收到了。很多。」
王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都跟你说了?」
「嗯。」
「苏念,你是个聪明人。」王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牧铮他现在状态很好,电影的宣传也很顺利,和肖驰的CP粉很多,公司打算继续推。」
「我知道。」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消失在车流中,轻声说,「以后,不用再找我了。」
王'姐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没有要求。」
我挂了电话。
把王姐和梁牧铮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我当初决定做这行一样。
我回到卧室,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个用了很久的手机。
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却没留下任何属于我的痕G迹。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
最后,我看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没有照片。
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梁牧铮发病,把里面他和家人的合照砸碎了。
后来,我把碎玻璃清理干净,把空相框摆了回去。
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放一张新的照片进去。
一张,属于他的,充满阳光的照片。
现在,他找到了。
我拿起帆-布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我住了近一年的地方。
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走出小区,外面的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我抬手挡了挡。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却好像,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所。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宠物店门口。
橱窗里,一只金毛幼犬正歪着头看我。
黑溜溜的眼睛,像两颗葡萄。
它看见我,兴奋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在撒娇。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想起了梁牧铮。
他发病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着我。
用那种全然依赖的眼神。
心口又开始泛起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疼。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走。
宠物店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
「**,喜欢这只金毛吗?它很乖的。」
我摇了摇头。
女孩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可以进来看看别的。」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里很温暖,弥漫着一股小动物特有的味道。
那只小金毛被放了出来,立刻摇着尾巴朝我跑过来。
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小腿。
痒痒的,暖暖的。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它好像很喜欢你。」女孩说。
我没说话。
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梁牧铮养了一只狗。
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你要带它回家吗?」
我看着小金毛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
我需要一点什么,来填满我空荡荡的生活。
哪怕,只是一个替身。
我给小金毛取名,叫「三-百」。
为了纪念我那三百个见不得光的日夜。
以及,那段无疾而终的,一个人的爱情。
我带着三百,租了一个新的房子。
离梁牧铮的世界,很远很远。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就此翻篇。
我和他,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深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姐焦急到几乎失声的尖叫。
「苏念!你快来!牧铮他……他要自杀了!」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自杀?
那个前不久还在我面前,满眼是光地说自己被拯救了的梁牧铮?
怎么可能。
「王姐,你是不是打错了?」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没有错!苏念,我求求你,你快来!他把自己锁在浴室里,谁叫都不开门,一直在说……一直在说找你!」
王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已经六神无主。
「他说,找不到你,他就不活了!」
找不到我?
我不是已经被他,被你们,亲手推开了吗?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闷得发慌。
「地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姐立刻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看着趴在我脚边,睡得正香的三百,陷入了沉默。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去。
我们已经两清了。
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工具,现在,合同已经终止了。
可是……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那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无声地向我求救。
「找不到你,他就不活了……」
王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最终,还是拿起了外套和钥匙。
就当是,最后一次的售后服务吧。
我对自己说。
我打车赶到王姐说的地址,是一栋临江的独栋别墅。
安保很严。
我报了王生的名字和车牌号,才被放行。
别墅门口,王姐正焦急地踱步,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苏念!你总算来了!」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在二楼的浴室,我们谁都进不去!」
我被她拉着,几乎是踉跄着跑上二楼。
长长的走廊尽头,围着几个人,应该是梁牧铮的助理和保镖。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惊惶。
「让开。」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走到浴室门口,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我抬手,敲了敲门。
「梁牧铮。」
里面没有声音。
我贴在门上,能听到微弱的水声。
我的心,猛地一沉。
「梁牧铮,是我,苏念。」
「你开门。」
里面依旧死寂。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姐。
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备用钥匙呢?或者,直接撞门!」
王姐像是被提醒了,连忙对旁边的保镖喊:「快!撞门!」
两个高大的保镖立刻上前,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门板。
「砰!」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声,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门板很结实,撞了几下,只是微微晃动。
我等不及了。
我看着门锁的位置,对保镖说:「往这里踹!」
保镖依言,抬脚狠狠地踹在门锁上。
「哐当」一声巨响。
门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第一个冲了进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
浴缸里的水,是满的。
而梁牧铮,就躺在里面。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湿透的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手腕,搭在浴缸边缘。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
眼睛紧紧地闭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冲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
「叫救护车!快!」我回头,对着身后惊呆了的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王姐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打电话。
我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干净的浴巾,用力按住他手腕上的伤口。
血,很快就浸透了浴巾。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是医生。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为他留住一点生命。
「梁牧铮,你看着我!」
我拍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
「你不是被拯救了吗?你的小太阳呢?他怎么没在你身边?」
我的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浓的恨意和委屈。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吗?」
梁牧铮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空洞的桃花眼,在看到我的瞬间,像是忽然有了焦点。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气音。
「念念……」
他的眼神,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依赖。
和三百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滴在他的脸上,和冰冷的浴缸水混在一起。
「你**!」
我骂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满足。
「你来了……」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他的手,挣扎着,想要抬起来,想要抓住我。
却无力地垂下。
「别说话!」我握住他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他摇了摇头。
眼神,渐渐涣散。
「念念……我疼……」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疼。
我也疼。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将梁牧铮抬上担架。
我看着他们给他做紧急处理,包扎伤口,挂上吊瓶。
整个过程,我像一个局外人,站在一旁,动弹不得。
直到王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念,谢谢你。」
她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我们先去医院,你……」
她大概是想让我回去。
毕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应该消失的。
可是,我看着担架上那个面无血色的男人,脚下却一步也迈不开。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说。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
去医院的路上,救护车里气氛凝重。
我坐在梁牧铮的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
他一直昏迷着。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救护车顶灯的闪烁下,忽明忽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安静地躺着,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是我,把他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可是,我把他拉向了阳光。
他却忘了,那个在黑暗里,为他托起第一缕光的人,是我。
到了医院,梁牧zeta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我,王姐,还有几个助理,守在抢救室门口。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姐坐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处理后续的公关事宜。
大明星自杀,这要是传出去,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我们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王姐急切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有些疲惫。
「病人失血过多,但万幸,没有伤到主动脉。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
「病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这次是救回来了,但下次……就不好说了。」
「我们建议,最好有亲近的人24小时陪护,进行情绪疏导。」
亲近的人?
王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梁牧铮的父母,远在国外,关系淡漠。
至于那个「小太阳」……
王姐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带着一丝恳求,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懂她的意思。
她是想让我留下来,继续扮演那个「影子」的角色。
我凭什么?
我心里冷笑。
凭什么你们需要的时候,就把我叫来。
不需要的时候,就用钱把我打发走?
我苏念,就这么廉价吗?
我刚想开口拒绝。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
「谁是苏念?」
我愣了一下。
「我是。」
护士看了我一眼,「病人醒了,一直叫你的名字。你跟我进来一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惊讶,探究,还有……了然。
我深吸一口-口气,在王姐复杂的注视下,跟着护士走进了病房。
病房是单人的VIP间。
梁牧铮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看到我,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念念……」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羽毛。
我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心疼,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梁牧铮,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像一只做错事,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变红。
「你不要我了……」
他说。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恐慌。
「是。」我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
「钱货两讫,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他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个**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交易……」他哽咽着,摇头。
「不是的……」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要抓住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无力地垂下。
病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的。
我告诉自己,要狠心。
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几乎是哀求的声音。
「别走……」
「求你……」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停下。
他固执地,挣扎着,想要靠近我。
那样子,狼狈,又可怜。
我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我转过身,走回去,将他按回床上。
「躺好!」我的语气,依旧冰冷。
他却像是得了糖的孩子,立刻就不哭了。
他顺从地躺好,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念念……」他小声地叫我。
「嗯。」
「你别走。」
「……」
「你走了,我会死的。」
他说的那么认真。
仿佛,我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纱布,那上面,还隐隐渗着血迹。
心里,一片说不出的滋味。
烦躁,无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王姐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她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谈谈。」
我看了眼床上像小动物一样依赖地看着我的梁牧铮,点了点头。
我走出病房,王姐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苏念,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
她开门见山,态度诚恳。
「但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他需要人陪。那个人,只能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他的小太阳?」我冷笑着反问。
提到肖驰,王姐的脸色变了变。
「他们……吵架了。」
「哦?」我挑眉。
「肖驰觉得牧铮对他太依赖了,让他很有压力。加上最近CP被炒得太热,影响到了他的个人发展……」
王姐说得很委婉。
但我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那个「小太阳」,嫌梁牧铮这个「黑洞」太麻烦,想要撇清关系了。
真是可笑。
当初是谁,顶着「治愈者」的名号,享受了所有的红利和赞美?
现在,发现「被治愈者」是个烫手山芋,就想扔了?
「所以,你们就又想起我这个垃圾桶了?」
我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王姐的脸色有些难堪。
「苏念,条件你开。」
「只要你肯留下,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
「钱,地位,资源……只要我能给的,都可以。」
她以为,我还在乎这些?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干。」
王姐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转身就走,「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我不是圣母。
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王姐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
「苏念,算我求你。」
「牧铮他……他不能再出事了。」
「他手里,还攥着你给他的东西。」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给他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东西?
我猛地回过头,盯着王姐。
「什么东西?」
王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颗平平无奇的,黑色的纽扣。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从我大衣上,死死拽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