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后,我继承了她那间破旧的胭脂铺。整理遗物时,我发现账本上记满了“午夜订单”,收货人全是女性,买的都是同一款“血吻”口红。更诡异的是,这款口红的配方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原料——“未亡人泪”。第一个午夜,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她递来的钞票上,有我妈的指纹。
我妈走得很突然。
脑溢血,倒在胭脂铺的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好的口红。发现她的是隔壁理发店的王婶,说是下午三点来借剪刀,看见门虚掩着,进去就看见我妈趴在那儿,身子都硬了。
葬礼简单得寒酸。亲戚们来得不多,几个老街坊凑了份子,我把他们随的礼金又悄悄塞回了他们的口袋。不是清高,是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王婶红着眼眶说:“小雨啊,你妈这辈子就守着这个铺子,你得接着守下去。”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胭脂铺在老街最尾巴的位置,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都挤不进去。招牌是木头的,“苏氏胭脂”四个字褪色得厉害,“脂”字右边那点干脆掉了,看着像“苏氏胭月”。玻璃橱窗积着厚厚的灰,里面摆的样品还是九十年代的款式,塑料模特身上的旗袍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就这铺子,我妈守了三十年。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收拾行李搬了回来。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前是我妈睡觉的地方,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是年轻时的林青霞。
整理遗物那天,是个阴天。空气湿漉漉的,好像随时能拧出水。我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本相册,一些零碎的首饰,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最底下,压着本硬壳账本。
牛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我随手翻开,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账本记得很细,日期、货品、数量、金额,我妈的字迹工整娟秀。但翻到最近半年,不对劲了。
从今年三月开始,几乎每晚都有一笔交易。
时间清一色是“午夜”,顾客姓名栏写着“女客”,货品永远是同一款——“血吻·口红”,数量有时一支,有时两支。金额倒是正常市场价,付的都是现金。
“血吻?”我嘀咕着,在货架上找了一圈。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十种口红,大多是“玫瑰红”、“豆沙粉”、“正宫红”这类普通名字,唯独没有叫“血吻”的。
我又去翻存货登记册。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血吻”的配方记录,字迹很新,是我妈去世前一周写的:
基底:蜂蜡、蓖麻油、色粉(特调03号)添加:未亡人泪(3滴)、午夜茉莉(萃取)、子时井水(1钱)制法:铜锅文火融蜡,顺时针搅拌49圈,加井水后逆时针搅拌81圈,入模前滴入眼泪。注意:仅限午夜**,仅售予有缘女客。收现金,不找零,不问来处。
我盯着“未亡人泪”四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这什么玩意儿?
还有“子时井水”,是指半夜打上来的井水?这年头城里哪还有井?
正琢磨着,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下意识地说,抬头看见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件卡其色风衣,打扮得体面又温婉。她长得也好看,瓜子脸,杏仁眼,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粉色唇膏。
“你好,”她声音轻轻柔柔的,“我找苏阿姨。”
“苏阿姨是我妈。”我站起来,“她……前段时间过世了。”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浮起一层水光:“过世了?怎么会……我上周还来买过东西。”
“你是……”
“我姓沈,沈薇。”她走近柜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口红。金属外壳,暗红色,没有任何logo。“苏阿姨特意为我调的,说这款颜色最配我的肤色。我用了很喜欢,本来想再来买一支备用,没想到……”
她眼圈真的红了,不像是装的。
我接过口红,拧开一看,颜色很特别。不是正红,不是玫红,是一种偏暗的、带着点褐调的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的枫叶。凑近闻,有股极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有点苦,又有点甜。
“这款叫‘血吻’?”我问。
沈薇点头:“嗯,苏阿姨是这么叫的。她说这颜色不容易掉,持久,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涂上之后,气色会特别好。”
我打量着沈薇。她皮肤确实白里透红,眼神清亮,整个人透着股健康的、鲜活的气息。不像有些客人,靠厚厚的粉底和腮红撑着。
“这口红里,加了特别的东西吧?”我试探着问。
沈薇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苏阿姨说,是她家的祖传秘方。具体我也不懂,反正好用就行。”她看了看柜台,“还有存货吗?我想再买一支。”
“暂时没有。”我合上账本,“配方在我妈手里,我得研究研究。要不你留个电话,货到了我通知你?”
“好。”沈薇爽快地写了号码,又看了看店里,“这铺子……你还继续开吗?”
“开。”我说,“我妈守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它倒了。”
“那就好。”沈薇松了口气似的,“苏阿姨手艺好,很多老客都认她。你慢慢学,不急。”她顿了顿,又说,“对了,苏阿姨有没有交代过……晚上营业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晚上?”
“嗯,她以前每周会开两三个晚上,很晚,十一二点那种。”沈薇说,“说是有些客人白天上班,只有晚上有空。我也都是晚上来的。”
我想起账本上那些“午夜”记录。
“晚上来的人多吗?”
“不多,每次就一两个。”沈薇说,“但都是熟客,来了直接拿货,付现金,很快的。”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你要是继续开晚场,记得……只收现金,别问太多。”
这话里有话。
我还想再问,沈薇已经拿起包:“我先走了,电话联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暮色从门缝里挤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口井,看不见底。
“苏**,”她说,“晚上如果听到敲门声,别急着开。先看看是谁。”
“什么意思?”
“苏阿姨没跟你说吗?”沈薇微微歪头,“这铺子……半夜来的,不一定是人。”
风铃又响了,她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血吻”口红。金属外壳冰凉,那股特别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不一定是人?
我扯了扯嘴角。吓唬谁呢。
不过账本和配方确实古怪。我决定今晚留下来,看看会不会真有“午夜客人”。
晚上十点,老街彻底安静下来。路灯隔得老远,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我把铺子里的灯都关了,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台灯,坐在我妈常坐的那把藤椅里,翻看那本账本。
“未亡人泪”……
我脑子里闪过各种猜测。是某种植物的别名?还是故弄玄虚的营销噱头?
正想着,后门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听。
又是“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我轻手轻脚走到后门,从猫眼往外看。后面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我问。
没人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见我看它,它“喵”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跑了。
虚惊一场。
我关上门,重新锁好,回到柜台。刚坐下,前门的风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轻响,是有人推门进来的、清脆的“叮铃”声。
我抬头。
门外站着个女人。
穿旗袍,暗红色的缎子面料,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她身材极好,旗袍开叉高,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头发烫成老式的**浪,用一根玉簪子绾在脑后,脸上妆容精致,红唇艳丽,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风尘味。
很美,但美得有点……过时。像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人。
“苏姐在吗?”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我妈过世了。”我说,“现在铺子我接手。”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你是小雨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腰间比了比。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我常来。”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身上有股浓烈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混着胭脂水粉的气息。“我姓柳,柳如烟。你妈没提过我?”
我摇头。
柳如烟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玻璃台面上。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敞开了些,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深深的沟壑。我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要‘血吻’。”她说,“两支。”
“暂时没货。”我照搬对沈薇的说辞,“配方在我妈那儿,我得研究研究。”
柳如烟笑了,笑声像银铃:“傻丫头,配方不就在你手里吗?”她指了指我放在柜台上的账本,“你妈什么都记在上面。原料、制法、注意事项……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账本里有配方?
“原料不好找。”我试探着说,“比如‘未亡人泪’,我就不知道是什么。”
柳如烟的笑容淡了些。她直起身,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未亡人泪啊……”她透过烟雾看我,“就是寡妇的眼泪。刚死了丈夫,还没哭干的那种,最新鲜。”
我头皮一阵发麻。
“柳**,这个玩笑不好笑。”
“谁跟你开玩笑。”柳如烟弹了弹烟灰,“‘血吻’口红,本来就是给未亡人用的。涂上它,气色红润,像活人一样。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多女人死了丈夫,还能活得光鲜亮丽?”
我盯着她:“你也用过?”
“用过。”柳如烟大方承认,“不然我怎么知道效果?”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小雨,这铺子你既然接手了,有些规矩就得懂。‘血吻’只卖给需要的人,原料怎么来,你别问。你只管做,只管卖,收现金,不找零,不问来处——这是你妈立下的规矩。”
“如果我不守这规矩呢?”
柳如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那你妈怎么死的,你可能也会怎么死。”
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柳如烟把烟摁灭在柜台上的陶瓷笔筒里——那是我妈最喜欢的笔筒,印着荷花图案。“苏姐手艺好,人也好,就是有时候……心太软。不该问的非要问,不该管的非要管。结果呢?”她耸耸肩,“脑溢血,说没就没了。多可惜。”
她在暗示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我想追问,柳如烟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配方你慢慢研究,原料我会送来。”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我,“明晚子时,我再来。准备好两支‘血吻’,现金交易。”
“如果我没做出来呢?”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艳丽又危险:“那你最好做出来。不然……你这铺子,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风铃响,她走了。
我瘫坐在藤椅里,手心全是汗。
柳如烟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妈的死……真的有问题?
还有“未亡人泪”。寡妇的眼泪?这怎么可能?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账本上。要不……试试看?就按配方做一次,看看这“血吻”到底有什么名堂。
反正原料里除了那什么眼泪,其他的都好找。蜂蜡、蓖麻油、色粉,铺子里都有。“午夜茉莉”是种花,后院好像种了几盆。“子时井水”……后院确实有口井,封了很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出水。
至于“未亡人泪”……
我正发愁,后门又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走到后门,没急着开:“谁?”
“送原料的。”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个男人,穿着深色工装,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小皮箱。
“什么原料?”
“你要的。”男人说,“柳**让我送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男人把皮箱递给我,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关上门,提着皮箱回到柜台。箱子没锁,一按就开。
里面放着三个小玻璃瓶。
第一个瓶子装着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子时井水”。我拧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第二个瓶子装着深褐色的精油,标签是“午夜茉莉萃取液”。浓烈的花香,甜得发腻。
第三个瓶子最小,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几滴清澈的液体。标签上两个字:“新泪”。
我拿起小瓶子,对着灯光看。液体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就是……未亡人泪?
我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水的气味。但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几滴眼泪,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好像它们真的有生命,在瓶子里看着我。
我赶紧盖好瓶子,把它们和账本一起锁进抽屉。
今晚太乱了。我得睡一觉,明天再想。
隔间里的木板床硬得硌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柳如烟的话,还有那瓶“新泪”。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的哭声,女人的,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哭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门外,就在床边……
我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哭声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做梦吗?
我喘着气,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再也睡不着了。我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本账本,从头翻看。
越看越心惊。
从五年前开始,“血吻”的销售记录就出现了。一开始一个月才一两支,后来越来越多,最近半年几乎每晚都有。顾客姓名栏永远写着“女客”,偶尔会有代号,比如“红旗袍”、“卷发”、“孕肚”……
而在这些记录旁边,我妈用很小的字做了备注:
“张寡妇,夫溺亡三月,泪已干,无效。”
“李嫂,夫病逝半年,泪带怨,色偏黑。”
“刘姐,夫横死三日,泪新鲜,色正红。”
“王姨,夫失踪十年,无泪,拒售。”
最后这条备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而在下一行,记着一笔:“退定金,赔双倍。王姨不满,闹事。报警处理。”
我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我妈去世前一周的记录。
那晚卖了四支“血吻”,是半年来的最高记录。顾客代号分别是:“新寡”、“遗孀”、“未亡人”、“哭妇”。
备注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泪不对。她们不是寡妇。她们是……”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撕掉了一页。
撕痕很新,是不久前才撕的。是谁撕的?我妈?还是别人?
我盯着那行没写完的话,浑身发冷。
她们不是寡妇。
那她们是谁?
为什么需要“血吻”?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了。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妈的死,绝对不简单。
而这间胭脂铺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白天,我去找了王婶。
王婶正在理发店里给客人剪头发,看见我,让学徒接手,拉着我坐到里间。
“小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王婶,我妈去世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婶想了想:“要说不对劲……就是特别忙。晚上老有人来找她,一聊就是半夜。我问过,她说是老客定制东西,得仔细商量。”
“来的都是什么人?”
“女人,各种各样的。”王婶压低声音,“有的穿得光鲜,有的就普通。但有个共同点——都戴着孝。黑的袖章,或者胸口别朵白花。我估摸着,都是家里刚死了人的。”
我心里一沉。
“还有呢?”
“还有就是……”王婶犹豫了一下,“你妈去世前那天中午,我过来借东西,听见她在里间跟人吵架。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几句。”
“吵什么?”
“好像是什么‘不能这么做’、‘伤天害理’、‘要出事的’……你妈说的。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尖,说了句‘你不做,有人做’,然后就摔门走了。”王婶回忆着,“我探头看了一眼,那女人穿红旗袍,烫着**浪,走得风风火火的。”
红旗袍,**浪。
柳如烟。
“后来呢?”
“后来你妈一下午没出来,晚上也没亮灯。我以为她出门了,结果第二天下午……”王婶眼圈红了,“就发现她倒在柜台后面了。”
我谢过王婶,回到铺子。
一整天心神不宁。我把配方里除了“未亡人泪”之外的原料都准备好了,铜锅、模具、搅拌棒……就等晚上。
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
柳如烟说今晚会来取货。
我得把“血吻”做出来。不光是为了守住铺子,更是为了弄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猫腻。
晚上十一点,我锁好前门,在后院支起小炉子,架上铜锅。
按照配方,先融蜂蜡,加蓖麻油,顺时针搅拌四十九圈。然后加入“子时井水”,逆时针搅拌八十一圈。井水入锅的瞬间,锅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带着淡淡的腥气。
接着是“午夜茉莉萃取液”。深褐色的精油滴进去,浓烈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甜得发腻,几乎让人头晕。
最后,是“未亡人泪”。
我拿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三滴清澈的液体,在瓶口颤动。
真的要加吗?
加了,我就成了这诡异交易的一部分。
不加,柳如烟不会罢休。
犹豫了几秒,我一咬牙,把三滴眼泪滴进锅里。
“嗤——”
锅里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
紧接着,锅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浑浊的褐黄,慢慢变成深红,再变成那种暗沉的、带着褐调的血红色。香气也变了,从甜腻的花香,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气味——苦中带甜,甜中带腥,像铁锈,又像……血。
我盯着那锅液体,胃里一阵翻搅。
这就是“血吻”。
给未亡人用的口红。
我强忍着不适,把液体倒入模具。一共做了三支,冷却后脱模,金属外壳是我从库存里找的,最简单的款式。
成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和沈薇那支一模一样,气味也分毫不差。
我拧开一支,对着灯光看。膏体质地细腻,色泽饱满,在光线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很美,美得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
前门的风铃响了。
我走到铺子里,看见柳如烟已经站在柜台前。她今晚换了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做好了?”她问。
我把两支口红推过去。
柳如烟拿起一支,拧开,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她笑了。
“手艺不错,比你妈不差。”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推给我,“现金,不找零。”
我接过信封,没数,直接放进抽屉。
“柳**,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柳如烟心情似乎很好,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试色。那暗红的颜色涂在她唇上,果然衬得她肤色更白,气色更好。
“‘血吻’……到底有什么用?”
柳如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看我,眼神意味深长。
“小雨,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我妈死了,我接手了铺子,做了这口红。我有权知道,我在卖的是什么。”
柳如烟合上口红,转过身,靠在柜台上。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还有“血吻”那股特别的、苦甜交织的气息。
“好,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血吻’不是普通的口红。它能让女人……留住青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涂上它,你能看起来更年轻,更鲜活,更……像活人。”柳如烟笑了,“尤其是对那些死了丈夫、伤心过度、憔悴不堪的女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稻草。涂上它,她们就能挺直腰板,继续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就靠一支口红?”
“就靠这支口红。”柳如烟说,“当然,得长期用。一支的效果能维持一个月,所以她们得月月来买。”
我想起账本上那些频繁的记录。
“可这跟‘未亡人泪’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柳如烟的眼神变得幽深,“寡妇的眼泪里,有最纯粹的悲伤,也有最强烈的求生欲。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加上特殊的制法,就能产生一种……魔力。它能欺骗眼睛,欺骗镜子,甚至欺骗时间。”
她说得玄乎,但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如果……不是寡妇的人用了呢?”
柳如烟的笑容僵住了。
“谁告诉你有人不是寡妇?”
“账本。”我说,“我妈的备注里写,‘她们不是寡妇’。”
铺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柳如烟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眼神让我想起吐信的蛇,冰冷,危险。
“你看了账本?”
“看了。”
“还看了什么?”
“还看了我妈最后写的那句话。”我迎着她的目光,“‘她们不是寡妇。她们是……’后面被撕了。柳**,你知道被撕掉的内容是什么吗?”
柳如烟没说话。她慢慢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子。动作很慢,很优雅,但我觉得她是在掩饰什么。
“小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纸,撕了是为了保护看纸的人。有些事,不知道是为了能活得长久些。你妈就是知道得太多,所以才……”
“所以才死了?”我接过话,“柳**,你昨天就暗示过我妈的死不是意外。到底怎么回事?”
柳如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居然有一丝……怜悯?
“苏姐是个好人,就是太固执。她发现了一些事,想阻止,结果……”她摇摇头,“小雨,听我一句劝,把账本烧了,把配方忘了,这铺子关了吧。拿上钱,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如果我不呢?”
柳如烟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更厚。
“这里是十万现金。铺子我盘了,你今晚就走。”
十万?这破铺子连五万都不值。
“为什么?”我问,“这铺子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就特别在,它能做‘血吻’。”柳如烟说,“而‘血吻’,现在有很多人需要。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但别人做,我不放心。只有苏家的手艺,苏家的铺子,做出来的才有效。”
“所以你想接手?”
“对。”柳如烟把信封推过来,“你年轻,漂亮,有大好前程,没必要卷进这摊浑水。拿钱走人,去过正常日子。”
我看着那厚厚的信封,心里挣扎。
十万,对我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我可以重新开始,不用守着这间诡异的铺子,不用碰那些来历不明的原料,不用面对这些神神秘秘的客人。
可是……
我妈死在这儿。
她的死可能跟“血吻”有关。
如果我拿了钱走了,那她的死,就永远成了谜。
“我不卖。”我说。
柳如烟的眼神彻底冷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铺子是我妈的,我会守下去。‘血吻’我会继续做,但我要知道真相——关于这口红,关于那些客人,关于我妈的死。”
柳如烟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艳,像涂了毒药的玫瑰。
“好,有骨气,像你妈。”她收起信封,“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劝了。不过小雨,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凑近我,红唇几乎贴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颈侧: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直起身,拿起那两支“血吻”,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我。
“对了,明晚会有新客人来。是个年轻女人,刚死了未婚夫。她的眼泪……应该很新鲜。记得多备几支‘血吻’,她可能需要。”
风铃响,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柳如烟最后那句话,像句诅咒,在我脑子里回荡。
新客人。
刚死了未婚夫。
眼泪很新鲜。
我走到后院,看着那口被封住的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块大石头,长满了青苔。
子时井水……
这井里,到底打出过多少水?
而那些水里,又溶进了多少“未亡人泪”?
夜风吹过,后院那几盆“午夜茉莉”轻轻摇曳,散发出浓烈的甜香。
我忽然想起沈薇的话:
“晚上如果听到敲门声,别急着开。先看看是谁。”
我走回铺子,锁好前后门,关上所有的灯。
黑暗中,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支“血吻”。
金属外壳冰凉,那股特别的香气萦绕不散。
窗外的老街,死一般寂静。
远处传来钟声。
十二点半了。
然后,我听见了。
敲门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敲在后门上。
不是柳如烟那种干脆的敲法,是犹豫的,试探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后门,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女人。
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件黑色的开衫,胸口别着朵小小的白花。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怀里抱着个相框,黑白的,里面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未婚夫。
新寡。
我看着她,她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猫眼。
我们的目光,隔着门,对上了。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
“我要买口红。”
“能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死人吗?”
门外的女人还在等。
她抱着相框,手指死死抠着木框边缘,指节白得发青。月光从巷子那头斜斜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界,一半惨白,一半隐在黑暗里,像戴了半张面具。
我该开门吗?
柳如烟的话在耳边响:“晚上如果听到敲门声,别急着开。先看看是谁。”
可这女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疼。那种刚失去挚爱的、破碎的眼神,装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进来吧。”我说。
女人迟疑了一下,迈进门。她走路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怀里那个相框始终抱得紧紧的,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笑得阳光灿烂,和她此刻的死气沉沉形成刺眼的对比。
“坐。”我指了指柜台前的凳子。
她没坐,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柜台里的口红样品。看了很久,才轻声问:“有……能让脸色好看点的吗?我明天要去见他父母,不能……不能太难看。”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有。”我拉开抽屉,拿出晚上刚做好的第三支“血吻”,“这款颜色很提气色。”
她接过口红,拧开。暗红色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她盯着看,眼神有点恍惚。
“这颜色……”她喃喃道,“像血。”
我心里一紧。
“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
“不,就要这个。”她打断我,把口红紧紧攥在手心,“多少钱?”
“三百八。”
她从黑色开衫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指颤抖着数出四张百元钞,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我拉开抽屉找零钱,余光瞥见她把口红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用指尖抹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手腕内侧。
不是试色该涂的位置。
那动作太自然,太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你在干什么?”我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迷茫:“试色啊。苏阿姨以前……都让这样试的。她说手腕的皮肤最接近嘴唇,试这里最准。”
我妈教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以前来过?”我问。
“来过一次。”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暗红,“上周,和我未婚夫一起。他说我最近脸色差,带我来买支口红。苏阿姨推荐了这款,说叫‘血吻’,适合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天涂上,他夸我好看。那是他最后一次夸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接,任由眼泪流。哭了几声,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看,我连哭都哭不漂亮。”她抹了把脸,露出腕上那抹口红印。暗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道新鲜的伤口。“但这颜色……涂上应该会好看吧?”
“会。”我说,“你要现在试试吗?”
她摇头:“明天再试。今晚……我想留着现在的样子。”她看向怀里的相框,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男人的脸,“他说过,我素颜最好看。虽然我知道是哄我的,但……我想再信一次。”
我不知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口红仔细收进手提包,又看了眼柜台:“苏阿姨……真的不在了?”
“嗯。”
“可惜。”她轻声说,“她是个好人。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偷偷塞给我一个小瓶子。”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眼药水大小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滴清澈液体,“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哭不出来了,就用这个。”
我盯着那个瓶子,呼吸一滞。
和柳如烟送来的“新泪”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干。
“苏阿姨说,是‘备用的眼泪’。”女人苦笑,“她说,女人总有哭干的时候。真哭不出来了,就用这个,效果一样。”她把瓶子收好,“我当时觉得她怪怪的,现在……好像懂了。”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苏阿姨有没有交代过……这口红,一天最多涂几次?”
“没有。”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涂多了,嘴唇会麻。像……像不是自己的。”
风铃响,她走了。
我锁好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手腕试色。备用的眼泪。嘴唇发麻。
这些细节,账本上都没写。
我妈到底瞒了我多少?
后半夜我彻底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把铺子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在柜台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到个硬物。
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用力撬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黑白老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都是女人,各种年纪,各种打扮,但有两个共同点:第一,都涂着鲜艳的口红;第二,眼神都很空。
不是空洞,是空。像壳子还在,魂没了。
我一张张翻看。在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看到一行小字:
“1987.3.21,李秀兰,第三支‘血吻’,三日后溺亡。”
字迹是我妈的。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溺亡?
继续翻盒子,又找到几张类似的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人名、“血吻”数量,以及死因:
“1992.11.5,王翠花,第五支,坠楼。”
“1998.7.14,赵小梅,第七支,自缢。”
“2005.9.30,周淑芬,第四支,车祸。”
最近的一张是:“2023.1.12,孙丽华,第六支,心梗。”
孙丽华……这名字有点耳熟。我想起来了,是街尾开杂货店的孙姨,今年春节前突然心梗去世,才五十二岁。葬礼我还去了,她躺在棺材里,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鲜红。
当时觉得是殡仪馆的化妆师下手重,现在想来……
那颜色,和“血吻”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冷。
这些女人,都用过“血吻”,然后都死了。
是巧合?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时,我把照片放回盒子,藏到衣柜最顶层。然后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我妈记录这些,只是出于职业习惯。也许……
前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苏**!苏**在吗?”
是王婶的声音。
我开门,王婶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胳膊:“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怎么了?”
“沈薇!沈薇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在她自己家里,浴室滑倒,后脑磕在浴缸边上,发现时人都硬了!”王婶声音发颤,“警察刚走,她父母哭晕过去好几次。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沈薇。
昨天还来买口红,说“气色会特别好”的沈薇。
死了。
“她……涂口红了吗?”我问,声音干涩。
王婶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我摇头,“我去看看。”
沈薇家就在老街中段,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下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挤进去,看见单元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让让!让让!”一个中年女人哭喊着冲出来,被邻居拉住。是沈薇的母亲,我认得她,以前常来铺子买雪花膏。
“我的薇薇啊……你走了妈可怎么活啊……”她瘫坐在地上,捶胸痛哭。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是昏暗的走廊,隐约能看见警察的身影晃动。
忽然,一个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支口红。
金属外壳,暗红色。
“血吻”。
警察和同事低声说着什么,指了指口红,又指了指屋里。然后他们朝我看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转身就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沈薇死了,手里攥着“血吻”。
和孙姨一样。和照片上那些女人一样。
回到铺子,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血吻”有问题。
这口红……会害死人。
可为什么?配方里到底有什么?未亡人泪?午夜茉莉?子时井水?
还是……别的什么?
我冲进后院,从井边捡起晚上用过的铜锅。锅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膏体,已经凝固了。我抠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尖闻。
那股苦甜交织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像腐肉。
我打开手机,搜索“午夜茉莉”。
跳出来的资料让我脊背发凉。
午夜茉莉,学名“曼陀罗”,全株有毒,花香致幻。古时常用于巫术、祭祀,或**……**。
致幻。
所以涂上“血吻”的人,会觉得自己气色好,容光焕发?
那只是幻觉?
继续搜“子时井水”。没有直接资料,但搜到一些民间说法: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候,这时的井水属“阴水”,常被用于邪术、养尸。
阴水。
养尸。
我手开始抖。
最后搜“未亡人泪”。这次跳出的是些神神叨叨的论坛帖子,说寡妇的眼泪里含有“怨气”和“执念”,如果收集起来,用特殊方法炼制,可以制成“锁魂水”,把人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