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过三下，我的家像别人的局
凌晨一点四十七，我从写字楼出来，风像刀子，刮得人眼皮发紧。
地铁停运了，网约车涨价，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地图一圈圈转，屏幕的白光把我脸照得像病人。
司机终于接单，车里一股廉价香薰味，**着窗，脑袋一下一下点着，手指还在下意识地掐着工牌边缘，像怕自己睡过去就醒不来。
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
我没力气说话，只把手机亮给他看，刷门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电梯上行，镜面里的人眼里都是红血丝，衬衫后背有一片汗盐发白的痕。
我盯着那片白，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我摸出钥匙，**锁孔。
门内传来电视声音，音量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愣了半秒，钥匙还卡在锁里，指关节一点点发麻。
林知夏把拖鞋踢到玄关边，脚尖踩着地毯边缘，像是刚从沙发前站起来。
她身上穿着居家的灰色针织裙，头发松松挽着，脖颈上有一小块淡红，像热气熏出来的。
沙发上有人。
周予安半躺在我家的三人位沙发上，外套搭在扶手，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腿交叠着，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
那只杯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套装，我记得清楚，杯底还有我当时贴的防滑垫。
周予安抬眼看我，像看一个晚到的服务员，嘴角轻轻一挑。
“回来了？”林知夏先开口，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我只是出去扔了个垃圾。
我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冷风，吞了一下，喉结痛得发紧。
“他为什么在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象得更哑。
林知夏皱眉，走近两步，伸手想接我手里的公文包。
我没松手，公文包的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你别这样。”林知夏压低声，“周予安是来拿东西的，顺便聊两句。”
周予安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像故意敲给我听的。
“拿东西拿到凌晨两点？”我盯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得很薄，还摆成了扇形。
我从没吃过这种切法。
林知夏的目光躲了一下，转而盯着我鞋尖上的灰。
“你加班到凌晨才回来，还好意思质问我？”她语气突然硬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做饭、收拾，你回来了先问我为什么。”
她说“孩子”的时候，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黄光。
我脑子一瞬间发空，像被她一句话推进一个不得反驳的位置。
但周予安在沙发上的姿势还在那，像一块冷铁，压着我胸口。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在我家。”我又重复一遍，嘴唇干得发裂，说话时有股铁锈味。
林知夏把手抱在胸前，指尖掐着自己的手臂。
“他刚失业，房东今天赶他走。”林知夏看着我，眼里有一种“你不许不懂事”的笃定，“他来借个充电器，顺便等雨停。”
我抬头看窗外，月亮挂得好好的，楼下路灯下连一片水光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雨停了。”我说。
周予安终于坐直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兄弟，别这么紧张。”周予安语气带笑，“知夏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在家，她总得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我胸口一紧，呼吸不自觉变浅，肩膀像被什么东西扣住，“她是你什么人，你跑来我家陪她说话。”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林知夏往前一步，挡在我和周予安之间，“周予安是我认识十年的人，不是陌生人。”
她把“十年”咬得很重，像那十年是我不能碰的禁区。
我盯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眼底没有慌，只有烦。
那种烦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舌尖顶了顶上颚，硬生生把一口气压下去，指尖却在发抖。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谁。”我说完这句，喉咙里像被火烫了一下。
林知夏愣了半秒，随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别演。”她的声音更低，却更锋利，“你每次一有情绪就这样，搞得好像别人都欠你。”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脚底的寒气一路往小腿钻。
我突然意识到，我连“进家门”都像在闯关。
周予安伸手拿起外套，慢悠悠抖了抖，像准备离开。
我心里刚松了一点，周予安却又把外套搭回去，反而靠回沙发背。
“要不我走？”周予安看着林知夏，眼神很轻，“你老公不开心，我不想让你为难。”
林知夏立刻转头看他，语气软了半分。
“你别走，你现在出去住哪？”她说完，才像想起我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不忍心。”
“不忍心。”我重复这三个字，胸腔里一阵闷疼，像有人拿拳头在里面慢慢拧。
我低头换鞋，鞋带怎么也解不开，手指僵得像木头。
“林知夏。”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
林知夏看过来，眉心紧着。
“让他走。”我说完，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块石头，“现在。”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你凭什么。”她说这句的时候，下巴抬起一点，像在跟上司谈判。
我怔住，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凭什么？”我笑了，笑得嘴角发酸，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这是我家。”
周予安轻轻“啧”了一声，很轻，却像一根针。
“这房子写谁名字？”周予安语气随意，“你确定你说了算？”
我眼皮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发凉。
林知夏没有反驳。
她站在那，沉默得太干脆。
我看着她的沉默，像看见一扇门在我面前慢慢关上。
我喉咙发紧，呼吸卡在胸口，手掌按在门边的鞋柜上，木板冰冷，冷得我指尖发麻。
“所以你们聊到现在，聊的是这个？”我声音发轻，轻到像怕吵醒卧室里的孩子，“你让他坐我沙发，顺便提醒我，这不是我说了算的家。”
林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予安把杯子推近一点，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我盯着那圈唇印，胃里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酸水。
周予安抬头冲我笑。
“别误会。”周予安说，“我们没做什么。知夏就是心软。”
他说“心软”的时候，像在宣布胜利。
我抬手捏住鼻梁，指腹压得生疼，眼前的灯光一闪一闪。
“周予安。”我放下手，盯着他，“你现在出去。”
周予安不动。
林知夏先动了，她走到茶几旁，把那盘苹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很小，却像一个本能的护着。
“你别逼我。”林知夏看着我，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你今晚要是把人赶出去，你就别进这个门。”
这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最后一点自尊。
我胸口猛地一缩，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不受控地抓紧公文包提手，皮革被我捏得变形。
卧室里传来孩子翻身的动静，像一声提醒。
我站在玄关，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往里走，是他们。
往外走，是凌晨的风。
我盯着林知夏，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
“好。”我说完，舌根发麻，像被电了一下，“你们聊。”
我转身去玄关柜子里找车钥匙，手在抽屉里摸了两下，摸到一把陌生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旧的金属小牌，印着“备用”。
我手指停住，指尖冰得发疼。
那把备用钥匙，我从来没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