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市中心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像碎钻一样铺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是已经冷掉的前菜,和两副一动未动的刀叉。
七点、八点、九点。
服务生第三次过来,礼貌地问:“**,需要先上主菜吗?”
“再等等。”
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齐韵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我下午五点发的:“七点,旋转餐厅,18号桌。”
他已读。
没有回复。
九点十分,餐厅的情侣对唱环节开始,隔壁桌的男生弹着吉他,给女朋友唱《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女生捂着嘴笑,眼睛里有光。
我低头,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进齐韵的朋友圈。
空白。一条都没有。
点进聊天记录,往上翻。
“明早想吃什么?二食堂有豆花。”
“都行。你定。”
“感冒药放你教室抽屉了,记得吃。”
“谢谢。”
“下雨,带伞。”
“好。”
像两个AI在对话。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玻璃映出我的脸,妆容精致,穿着上个月就订好的红色连衣裙——赵晴说这个颜色像圣诞礼物,拆开来会有惊喜。
可现在礼物还没拆,就已经过期了。
九点三十分,手机终于震动。
齐韵:“抱歉,临时有事。你先吃,账单我来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字:“什么事?”
已读。
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打过去,响了七声,挂断。
再打,关机。
服务生第四次过来,这次带着经理。经理是个中年女人,语气委婉:“**,我们十点打烊,而且……外面还有很多客人在等位。”
“打包。”
我说。
“什么?”
“所有菜,打包。”
我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账单拿来。”
走出餐厅时,圣诞颂歌正好唱到**。
“Joytotheworld——”
我提着三个巨大的打包袋,站在寒风里等出租车。红色裙摆被风吹得飞扬,像一面可笑的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齐韵:“结束了。你在哪?”
我打字:“结束了?”
他秒回:“嗯。刚才在医院,手机没电。”
医院。
我手指顿住。
“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
朋友。
女性朋友。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那些他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照片,那些他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那些深夜匆匆离开的背影。
“什么朋友?”
我发出去。
已读。
漫长的两分钟。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
赵晴不在,应该是和男朋友过节去了。
整层楼都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有女生在打电话,声音甜蜜:“嗯,我也爱你,圣诞快乐。”
我把打包袋扔进垃圾桶,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冷。
手机又震,是齐韵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打。
又挂断。
第三次,我接了,没说话。
“苏禾。”
他声音很哑,带着喘息,像是在跑,“你在哪?宿舍吗?我现在过来。”
“别来。”
我说,“我睡了。”
“苏禾……”
“齐韵。”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
“平安夜。圣诞节前夜。”
我继续说,“我订了旋转餐厅最好的位置,穿了新裙子,化了两个小时的妆,从七点等到十点。”
“对不起,我……”
“你说你临时有事,在医院陪一个朋友。”
**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餐厅三个小时?连一句解释都要我等?”
“她急性肠胃炎,没人陪……”
“她是你女朋友吗?”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齐韵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耳。
“不是。”
他终于说,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但她是……很重要的人。”
“多重要?”
“苏禾,别这样。”
他声音里带上恳求,“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重要到可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餐厅等到打烊?”
“……”
“重要到可以让你连一句‘抱歉,我晚点到’都没时间发?”
“我手机没电……”
“那现在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现在有电了,所以想起来要敷衍我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久,他说:“苏禾,合同里没写,平安夜必须一起过。”
像一把冰锥,直直捅进心口。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笑了,笑出声来。
“对。”
我说,“合同没写。是我忘了,这只是一场交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声音拔高,“齐韵,你收我的钱,演我的男朋友,在所有人面前对我好——然后转头去陪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把我一个人晾在餐厅。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只是……”
“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听。齐韵,这周的钱我会照付,但明天、后天、大后天——这周剩下的时间,别出现在我面前。”
“苏禾!”
“这是甲方的要求。”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合同第二条第四款,甲方有权临时调整履约安排。有问题吗,乙方?”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好像他在自嘲。
“没有。”
他说,“甲方说了算。”
电话挂断。
忙音在空荡的宿舍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的倒计时。
**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不哭。
苏禾,不许哭。
是你自己花钱买的,是你自己要玩这场游戏。
现在玩脱了,怪谁?
那一周,我确实没见到齐韵。
他像个幽灵,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所有以前会“偶遇”的地方,都再也看不见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
论坛倒是热闹得很。
“齐神和冰山系花疑似分手?一周未同框!”
“早就说了,那种冰山谁能受得了啊。”
“只有我觉得齐韵其实根本没喜欢过她吗?每次同框都像在完成任务。”
我刷到这条,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关机,继续画图。
赵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苏禾,你跟齐韵……吵架了?”
“没。”
“那怎么……”
“腻了。”
我头也不抬,“谈恋爱不就是这么回事。”
赵晴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周四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平安夜那天穿太少,又吹了风,再加上一周没怎么睡好,免疫力彻底崩盘。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我躺在床上,感觉天花板都在转。
手机就在枕边。
我盯着通讯录里“齐韵”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通。
“喂?”
他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苏禾?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呼吸就疼。
“苏禾?说话!”
“……我发烧了。”
我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像在告状,“三十九度二。”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宿舍号。”
“什么?”
“你宿舍号多少?我现在过来。”
“不用……”
“苏禾。”
他打断我,声音沉下来,“告诉我宿舍号。”
我说了。
电话挂断。
二十分钟后,阳台传来敲窗声。
我撑着爬起来,拉开窗帘——齐韵站在阳台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汗,胸口在剧烈起伏。
这里是三楼。
“你疯了?”
我打开门,“怎么上来的?”
“水管。”
他言简意赅,挤进来,手直接覆上我的额头。
掌心很烫,比我额头还烫。
“药呢?”
他问。
“没买……”
他转身就走。
“齐韵!”
“楼下药店还开着,我马上回来。”
他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很凶,“躺回去,盖好被子,别乱动。”
我躺回床上,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急促,慌张。
然后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
这也是合同的一部分吗?
他回来得很快,拎着一大袋药。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甚至还有退热贴。
“坐起来。”
他扶着我,动作很轻,在我背后垫了枕头,“先量体温。”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五。
他脸色沉得吓人,拆退烧药,倒热水,递到我嘴边。
“苦……”
“咽下去。”
他声音很硬,但喂药的动作很轻。
我皱着眉吞了,他立刻往我嘴里塞了颗糖。
荔枝味的,很甜。
“躺下。”
他帮我掖好被角,把退热贴贴在我额头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睡吧。”
他说,“我在这儿。”
“你明天没课吗?”
“请假了。”
“不用……”
“苏禾。”
他看着我,眼睛在台灯下很亮,“闭嘴,睡觉。”
我闭上眼。
药效上来,意识很快模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用温毛巾擦我的脸,擦我的手,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哼歌。
调子很熟,是平安夜那晚餐厅里放的《SilentNight》。
Silentnight,holynight……
我睁开一点眼缝。
齐韵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烫。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想问他——
齐韵,你现在也在演戏吗?
如果是,那你的演技,也太好了。
好到连我都快分不清,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
再次醒来是早上七点。
天刚亮,宿舍里很安静。我睁开眼,看见齐韵趴在床边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头发乱糟糟的。
我的手还被他握着。
我轻轻抽出来,他立刻醒了。
“醒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还烧吗?”
他伸手摸我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好像退了点。”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你坐这儿一夜?”
“嗯。”
他揉揉太阳穴,“你一直说梦话,怕你烧糊涂。”
“我说什么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没什么。饿不饿?我去买早餐。”
“齐韵。”
我叫住他。
他回头。
“昨天……”
我顿了顿,“谢谢你。”
他看着我,很久,很轻地笑了一下。
“苏禾。”
他说,“平安夜那天,对不起。”
我没说话。
“但那个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她叫许薇,是我邻居家的妹妹。她父母都不在了,从小是我家照顾。前年她因为……因为救我,左耳失聪了。医生说,要去日本做手术才有希望恢复。”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那天她急性肠胃炎,一个人在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我送她去医院,手机没电,又忙着办手续……等想起来,已经十点多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是故意放你鸽子。也不是觉得你的时间不值钱。”
他说,“只是在我这里,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重要。”
**在床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皱巴巴的衬衫,看着他握着门把、指节发白的手。
“苏禾。”
他最后说,“合约还剩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会好好演完。”
“但有些事,如果你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
“别自己猜。”
他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关上,宿舍里恢复安静。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我抬起手,看着昨天被他握过的手腕。
那里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
和心跳。
三天后,我彻底退烧。
回到学校第一件事,是去经管院的教学楼。
赵晴打听到,齐韵最近在附近一个工地**。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表情不太好看。
“苏禾,要不……别去了?”
她拉着我,“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
“我要去。”
我说。
我想看看,那个能让齐韵“比时间更重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工地离学校不远,步行二十分钟。我换上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口罩。
但还是和这里格格不入。
水泥车轰鸣,钢筋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工人们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齐韵。
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喊:“小齐!这边!再加两袋!”
声音从一堆钢筋后面传来。
我绕过去。
然后,看见了齐韵。
他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脖子上全是汗。肩膀上扛着两袋水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腰背却弯成一个吃力的弧度。
他把水泥卸下,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汗。
然后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还在继续——水泥车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钢筋碰撞的巨响——但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静了。
“苏禾?”
他开口,声音被噪音吞没。
但我看懂了嘴型。
我走过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走近了,我才看见,他右手手掌缠着纱布,有血从里面渗出来。
“手怎么了?”
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