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斗室

窗外是泼天也似的雨，打得铁皮屋檐一片噼啪乱响，像是万千小鬼在敲着破锣。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霉味和雨腥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张启明缩在椅子上，十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两根冻僵的萝卜。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已闪了足有一个时辰，可那文档里仍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连“第一章”三个字都没留住。

“爽文……爽文……”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着木头，“爽从何来？”

他抬眼望了望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墙角渗着水渍，形状像一张哭丧的脸；床单泛黄，不知洗过多少回；桌上堆着泡面桶，三五个，有的里面还留着汤，招来了几只苍蝇，嗡嗡地，扰人得紧。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一个二十七岁，毕业三年，换了五份工作，最后连面试都无人问津的“废材”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明，工作找得怎么样？你爸的腰又疼了，这个月药费……”

他没点开，只是看着那条消息在锁屏上消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三年前，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才子”，离家那天，鞭炮放了足有半里地。如今呢？连房租都要靠信用卡套现。

“写吧，写出来就好了。”他对自己说，“那些大神不都说，网文是穷人的出路吗？”

可出路在哪？他看过那些排行榜上的爽文，主角要么穿越成废材少爷，受尽欺凌后忽然觉醒，一路逆袭；要么绑定系统，叮咚一声就得了通天本事。爽吗？似乎爽的。可张启明总觉得隔着什么——那些金手指来得太容易，那些打脸太轻巧，像是糖精兑的水，甜是甜的，却腻得慌，且不解渴。

他点开自己上一本书的数据：收藏十二，评论为零。唯一一条留言是：“作者写得什么玩意儿，主角磨磨唧唧的，看得憋屈！”

憋屈。对了，就是憋屈。读者要的是酣畅淋漓，是一路碾压，是唯我独尊。可他提笔时，总忍不住想：现实里哪有这样的好事？那些被碾压的配角，难道就天生该被踩在脚下？这念头一出，爽感便荡然无存。

雨越发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来，像巨大的石碾子碾过天空。一道闪电劈下，刹那间将屋子照得惨白，墙上那张文豪的画像——大学时买的，一直没舍得扔——在电光中似活了过来，那双眼睛锐利地盯着他，仿佛在质问：“你在写什么？为何而写？”

张启明打了个寒颤。

他索性关掉文档，点开一部热门爽文看了起来。主角正在拍卖会上扮猪吃虎，用区区一万灵石拍得神器，全场震惊。评论区一片叫好：“爽！”“就该这样！”“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后悔去吧！”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飞快滑动。主角又得奇遇，修为暴涨；又收美女，倾心相许；又打脸仇敌，扬眉吐气。一波接一波，像海浪拍打礁石，看得人头皮发麻，血脉贲张。

张启明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一股热流从丹田处升起，直冲脑门。屏幕上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金色的光点，钻进他的眼睛，他的脑子。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像是饿极的人终于吃上了肉，渴极的人终于喝上了水——不，更像是**烟吸进肺里的那一瞬，轻飘飘的，所有烦恼都散了。

“爽……真爽……”他咧嘴笑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又一记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张启明眼前一黑，脑袋重重磕在键盘上，发出一串乱码：

“asdfjkl;asdfjk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