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顾云舟战场上重伤归来。他弃了和我之间的情谊,转而将另一个女子护在身后。
为了成全他,我上书离京,独自一人前往封地。三年后,我与他再度重逢。彼时,
我正拥着怀中的清秀少年往他口中喂葡萄。而他,红着眼眶说我是她在逃的夫人。
1.夜风徐徐,轻轻吹起游船薄纱,我刚将一颗冰镇葡萄喂进云溪口中。下一秒,
纱帘被人重新大力扯开。我抬头看去,一眼就与强闯入画舫的顾云舟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时,我下意识的收回了揽住怀中之人的手,任由他的头磕上了夹板,带出一声脆响。
「殿下,疼~」云溪的撒娇声落在耳畔,
可我此时却只顾得上看着眼前那个眼眶通红的男人心中疑惑丛生。云溪见我不理他,
随着我的目光看去,便也与顾云舟对上了眼神。而云溪那一声似乎烫着了顾云舟。
只见他骤然握紧双拳,整个人踉跄不稳的朝我走来,一双眼睛红的可怕,开口时声音哽咽,
夹杂着莫大的委屈:「夫人可是为了这个人才丢下为夫逃跑的?」???
这是什么新型久别重逢的开场白吗?2.顾云舟的随侍方一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半个时辰里,我见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顾云舟。
若说我记忆中的顾云舟除却我们相爱那些年的温柔似水,
就只剩下三年前他带着洛瑶回京时一意孤行的执拗。可此时此刻的顾云舟,
只能说他是个无赖。「你松开!」「顾云舟,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夫人。」
「接你的人来了,赶紧从我这里滚出去。」我的视线落在他紧紧抱在我腰间的手,
心中盘算着这双手剁下来喂狗能不能喂饱。
若非半个时辰前我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怔愣在原地让他得了手,
此时此刻顾云舟就该是个死人了。而方一站在一旁,看着我明显不悦的脸色,
颤巍巍的开口:「殿下,我们公子他前些时候伤到了脑子,醒来就吵着闹着要找您。」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没看住就让他跑了出来,我临危受命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他,
结果还没跟上一盏茶的时间就让公子冲撞了您。」「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这就带公子离开,
还请殿下莫要怪罪公子。」话虽如此,可我们都低估了顾云舟。这人如今无赖的很,
听了我咬牙切齿的话,不仅没松手,反倒是抱的更紧了。「我不松,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夫人,松手了你又要跑了。」「夫人,你都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云舟将脸埋在我怀里,双肩颤动,似是在哭。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未曾言语。
我能听出他话里的恐惧和依赖。心尖某处被蚊子叮似地刺了一下,细微,却不容忽视。
可我不明白,当初不是他先丢开我的吗?3.当年,顾云舟班师回朝那日,
我满心欢喜与兄长一道去城门口迎他。
可还没走近就瞧见了他从一旁的马车中抱了一个女子出来。那一刻,我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回来了,可他怀里却小心翼翼的护着其他女人。但我向来不会无理取闹,
所以我不曾当场质问与他,想着若他有苦衷自会来与我解释清楚。可我左等右等,
没等来顾云舟的解释,只等来了他长跪于宫门前以一身军功求父皇许他退婚另娶的消息。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我正在绣嫁衣上的最后一朵并蒂莲,晃神间,针尖刺破了指尖,
血落在了莲瓣之上,刺的我双眼通红。「殿下,许是小将军有苦衷呢?」
穗禾在我身旁安慰我,可我心中却清楚,
若他真有苦衷我给他这些时日足够他上门和我解释了。可他连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公主府,
足以说明一切。那日,下着雨。我去宫门口见了他。大雨淋湿了他的衣衫,
可他仍旧跪的笔直,彰显着他的决心。这样的身影我曾看到过许多次,唯独这一次与我无关。
油纸伞遮过他身躯的时候,顾云舟抬头看见了我。不过一瞬,他便从我伞下移开。「殿下,
于礼不合。」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指尖用力掐进手掌才让我维持住该有的仪态。
「顾云舟,你真的非她不娶了吗?」「那我们之间的从前算什么?」顾云舟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我才听见了他嘶哑的声音。「殿下,对不起,我忘了。」「忘了您,
忘了我和您的过往,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不得了,如今的我心中只记得阿瑶。」「对于您,
云舟只有抱歉。」离开的时候,洛瑶与我擦肩而过朝他而去。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叫人赶紧离开,莫要被雨淋湿了身子。
看着他慌张查看那人身上是否被雨淋到,关心她是否被人为难。而我站在远处,
瞧着那些原本属于我的柔情一点一点属于旁人。他好像真的忘了。4.他是真的忘了。
后来我才知道,顾云舟在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是那个叫洛瑶的姑娘救了他。醒来之后,
他就将我忘了。为了不让我担心难过,父皇和兄长都将此事瞒下,只字未提,
直到后来我因顾云舟无故退婚之事愁眉不展父皇才告诉我。所以他说不记得我,是真的。
得知真相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让他恢复记忆。
甚至为此跪遍了京中寺庙企图求神佛庇佑让顾云舟想起来。可试来试去,他总也记不起来。
时间一长,我没了信心,也就倦了。顾云舟若真的喜欢洛瑶,成全他又如何呢?
也许我和顾云舟注定就是这样有缘无分。所以后来我放弃了。
亲自求了父皇退了我和他的婚事,准他另娶洛瑶为妻。而我,因为不愿意留在那个伤心之地,
求了父皇允我常驻封地。按理说,顾云舟此时应该在京城与洛瑶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可眼前这个跟在我身边像个癞皮狗一样的人,偏偏是他顾云舟。我不禁有些后悔,
那日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方一暂时将人带回我的住处来。「顾云舟,为什么?」
「是你先丢开我的,如今又来这般做派,我倒是看不明白了。」顾云舟在我身侧,
也不知是否听清我说的话,仍旧自顾自的将一盘秀色可餐的糕点执着的举在我面前。
「夫人吃,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我特意起了大早排队买的,还热乎着呢。」
我看着顾云舟,他的眉眼仍旧是许多年前我熟悉的模样,可是我们终究已经物是人非。
我随手拿起一块糕点,看了许久,最后原封不动的放回了盘中。「顾云舟,我不喜欢了,
太腻了,腻的人心里发慌。」顾云舟在我的话语里微不可闻的颤了颤手,
又在一瞬间扬起那副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夫人不喜欢,下次我给夫人买其他的,
让他少加点糖这样就不腻了。」5.桂花糕啊。我和顾云舟一切的起点。说来可笑,
如今威风凛凛的顾大将军,昔日只是一个受人欺凌的庶子。从前的顾云舟,
被人打了不敢还手。饿了只能在泔水桶里找东西吃。他的母亲只是汝阳侯府一个下人,
费尽心思爬了汝阳候的床后,运气好的有了顾云舟。汝阳候与夫人琴瑟和鸣,
自然不会容忍这般污点存在,若非老夫人心善救了她们母子一命,
如今这世上本不该有顾云舟的存在。所以,顾云舟自生来就不受人待见。
在府中的际遇连下人都不如。起先还有母亲能给他一丝温暖,后来在他五岁那年,
那一点温暖也撒手而去。我与他初遇那日,大雪纷飞。恰逢我与兄长应邀参加赏菊宴,
恰逢我与兄长走散迷了路,闯进了侯府厨房。
那时的顾云舟正被一群下人欺凌跪在地上学狗爬,学狗叫。小小的身躯穿着破烂的单衣,
任凭那些人如何打骂出言侮辱也不曾屈下他挺拔的脊梁。隔着雪幕,
我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和顾云舟对上了目光。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一双眸子絮满了恨意,看得我心尖一颤。我该是要害怕的才是。可我没有。
甚至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我救下了他。「你饿吗?」顾云舟点了点头,
又很快的摇了摇头。「你也是和他们一样拿吃食来逼我就范的吗?」少年抬头看我,
满是防备。我不言,只是趁他不备一口桂花糕塞进了他的口中。见他艰难咽下,
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时,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我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伎俩,
你也别拿我与他们相提并论,要不然我就塞你一肚子桂花糕。」
「只可惜我现在身上只有桂花糕,你便将就将就吧,好歹能填饱肚子。」那一日,
几块桂花糕,换回了一个名字。顾云舟。后来,我找父皇将顾云舟要作了我的侍卫。
名义上虽是侍卫,可私下里我却从不将他当作侍卫。我托了兄长带他习武,
兄长也同情他的遭遇,向来不吝赐教。就连收藏的兵书也供顾云舟随意翻阅。
后来我也曾无数次感慨自己的决定,
因为这个决定所以才有了后来将北狄驱逐出大梁边境的常胜将军顾云舟。
顾云舟曾无数次问过我,为何救他?我总笑着回他:「许是因为你好看吧,
本公主一向喜欢好看的东西。」「特别是好看的男子。」那时少年少女情窦初开,
因为这个回答,我和他都红了脸,不再敢看对方。暮色西合,寒风渐起,
将我的思绪从回忆里吹出。我暗叹自己不争气,时过境迁竟还是困囿于昔年之中难以自拔。
6.「太医可有说过,顾云舟这模样要多久才能恢复?」方一站在我身后,
垂着头答话:「太医说,这是头部受到撞击造成的记忆错乱,可能恢复的很快,
也可能恢复的很慢,说不准的。」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面前的花盆,
犹豫了许久还是将我心里的那个决定说出了口。「给京城去信,叫顾夫人来接人。」
「此处不是他顾云舟该长久待着的地方。」方一听了我的话,面上闪过犹疑,
像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挣扎后,又才鼓起勇气答非所问朝我开口:「殿下,
公子他并未和洛姑娘成亲。」拨弄花卉的手顿了顿,我有些疑惑的看向方一。「为何?」
「具体的情况属下并不知晓,只知道洛姑娘一直将婚事延后,公子一开始不解,
后来也就随着洛姑娘去了。」料想方一也不会知道具体缘由。只是如今顾云舟不记得洛瑶,
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无论无何,先将顾云舟在此的消息传回京城去,让顾家来接人。」
「本宫此地庙小,可容不下他这尊大佛。」见我态度坚决,
方一欲言又止最终只好认命的夏下去传信了。信件送往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三日就能送到。
可我足足等了半月也不曾等到来接顾云舟的人。反倒是顾云舟,半月里来不知着了什么魔,
将我身边的侍女尽数赶走了不说,还日日吵着要亲自下厨为我做饭。以至于此时此刻,
我看着眼前这碗乌漆麻黑辨不出原样的东西,腿都有些不受控制的伸了出去。
顾云舟蹲在我脚边,仰着脸,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夫人快尝尝,这是我亲自下厨给你熬的鸡汤,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我的视线扫过那碗“鸡汤”最后落在他袖口下露出的烫伤红痕上。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刚跟着我兄长习武,手上都是磨破的血泡。我一边骂他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凑近我耳边:「殿下吹吹就不疼了。」心口某处,
被细微地刺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碗不明物体,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顾云舟,
一番天人交战后,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顾云舟,不得不说,
你对带兵打仗这块儿确实天赋非常。」「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顾云舟撑着头状似认真思考了片刻,而后朝我摇了摇头:「还请夫人明示。」
「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关上一道窗。」「别再执着做饭了,
上帝把这扇窗给你关的死死的。」「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更是放过府中那些厨娘好吗?」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垂下头,默默收拾碗筷,宽阔的肩膀垮下来,
像个做错事被训斥的孩子。那背影,无端让我想起当年雪地里,
那个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于是我别开眼去,不愿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