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刺眼的白光。

免提没有挂断，殡仪馆接线员平静客气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

“喂？请问还有其他需要核实的信息吗？”

无人应答，听筒里很快变成了单调冰冷的忙音。

玄关死一样寂静。

周臻川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还维持着松开手机的姿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许念脸色煞白，下意识拢紧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她里面还穿着客卫里我那件没拆封过的真丝睡衣，声音发颤地开口找补：

“不可能的......周臻川哥，现在骗子都能用改号软件伪造官方电话的。”

“晚晚姐前天还往家里寄快递呢，怎么可能4号晚上就没了，肯定是她找人串通好演戏吓唬你的......”

“你给我闭嘴！”

一向好脾气的陈默猛地转过头冲她低吼，眼眶红得吓人：

“那是火化证明上的档案核验专线！是我亲手照着公章下面按的号码！”

“林晚已经死了，昨天上午九点就烧成灰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许念被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啪嗒掉下来，委屈又惊慌地望向周臻川想求他护着自己。

可这一次，周臻川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她。

过去这十天，只要许念红一红眼眶，他总会第一时间放缓声音替她解围。

此刻他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哭声，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弯下去，伸手去捡地上那张《居民死亡火化证明》。

薄薄一张A4纸贴在大理石砖上，他指尖抖得太厉害，捏了两次都没捏起来。

第三次终于攥进掌心，纸页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周臻川直起身，干裂的唇角极其勉强地扯了一下，嗓音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

“她连你都骗过去了......”

“走，我现在就去市殡仪馆，我亲自去把她的假把戏拆穿。”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拿，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撞开陈默的肩膀就往门外冲。

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直奔电梯。

到了地下车库，周臻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抖着手去按一键启动。

指尖滑脱了三次，钥匙掉进脚垫缝隙里。

他俯身去摸，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整条手臂却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追下来的陈默一把拽开驾驶座车门，红着眼眶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你手抖成这样怎么开车！坐副驾去，我来开！”

周臻川没有挣扎，像具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任由陈默把他推上了副驾驶。

我飘在后座，安静看着他死死攥在掌心里的那张火化证明。

清晨六点多的城市还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街灯一盏接盏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周臻川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他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灰色长街，像溺水的人死死扒着最后一根浮木，一句接一句地低声找着漏洞：

“不可能的，陈默......她今年才三十岁。”

“她每个月月初都会按时把我的胃药分装进餐边柜，上个月试礼服的时候，她还站在镜子前问我婚礼领结选深蓝还是银灰。”

“一个晚期胃癌的人，怎么可能每天在家里进进出出，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默死死握着方向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周臻川，这大半年你真正低头看过她一眼吗？”

“七月中旬那次老同学聚餐，嫂子坐在一边连半碗白粥都咽不下去，瘦得手腕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

“我当时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在干什么？你在走廊外面接许念的电话！进屋就皱着眉嫌嫂子身上有股散不掉的中药味，催她自己先打车回去！”

周臻川像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僵在座椅里，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其实我跟他说过的。

三个月前胃里开始整夜整夜像火烧一样疼的时候，我半夜痛出一身冷汗，伸手推过身边熟睡的他。

我小声喊他的名字，说臻川，我胃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明天推掉早会陪我去医院做个胃镜好不好。

那晚他刚应酬完回来，带着一身倦意，不耐烦地把搭在他腰上的手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十年毛病了，受点凉就大惊小怪，明早让家庭医生送两盒药过来。”

“明天城东项目竞标，别拿这种小病分我的心。”

那天夜里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一个“疼”字。

车子猛地刹停在市殡仪馆灰白色的业务大厅门前。

清晨的雾气冰凉刺骨，大厅里空荡荡的，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消毒水的冷味。

周臻川推开车门冲进去，几步跨到业务核验窗口前，把那张揉皱的火化证明拍在理石台面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死死抵着玻璃窗，声音发颤：

“查编号0914，林晚......你们档案弄错了是不是？全城那么多人，是不是同名同姓搞混了？！”

窗口里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看单据，又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几秒后，她看着屏幕，用公事公办的平静语调开口：

“档案核对无误，死者林晚，女，三十岁，身份证尾号0823，户籍本市江宁区。”

“8月4日晚23点42分于市三院抢救无效死亡，次日凌晨转入本馆，已于昨日上午九点整完成遗体火化。”

那个刻在周臻川脑海里整整十年的身份证尾号报出来的一瞬，他撑在台面上的双臂猛地一软。

高大的身躯剧烈晃了一下，全靠跟上来的陈默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才没当场栽倒在地。

“火化了......”

周臻川眼神空茫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的血丝在一瞬间寸寸漫开，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

“为什么不通知家属？谁准你们擅自火化的？！”

“我是她未婚夫！我们8月5号就该办婚礼了！她在哪儿？把她的骨灰给我......我现在带她回家！”

工作人员蹙了蹙眉，转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取出一份加盖市公证处钢印的封套，抽出一页复印件隔着窗口推到他面前：

“您就是周臻川先生吧？很抱歉，按照具有法律效力的生前公证，您无权领走林女士的骨灰，也无权进入寄存室。”

“你说什么？”周臻川瞳孔骤然缩紧。

工作人员指着白纸黑字的条款，清晰地念了出来：

“林晚女士于7月25日下午亲自办理了生前身后事专项意定公证，明确声明本人未婚、无配偶、无在世直系亲属，遗体火化及安葬全权委托本中心与南山墓园代办，定于明日上午九点直接落葬。”

“另外，林女士在附加限制条款里特别写明——周臻川先生与本人无任何法律亲属关系，谢绝其认领遗体、谢绝其瞻仰遗容、谢绝其接触骨灰及出席下葬仪式。”

每一句话落在大厅里，周臻川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我飘在窗口侧面，看着他死死盯住公证书末尾我亲笔签下的“林晚”两个字。

他的手指隔着冰冷的防爆玻璃想要去碰那个名字，指尖却抖得连伸直都做不到。

直到死，我都没给他留下一眼告别的机会。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

周臻川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不堪的气音，曾经高不可攀的周总弯下脊梁，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看着窗口里面：

“那她送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哪怕告诉我一句......”

工作人员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沉默了片刻，只将一张非涉密的遗体交接基础记录单递出窗口：

“入馆登记时，死者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三十八点五公斤。”

“随身无任何首饰遗物，右锁骨下方有一处约六厘米、尚未结痂的深层激光灼伤创面。”

七十七斤。

右锁骨未结痂的激光灼伤。

周臻川脑子里轰然炸响——三天前被他看都不看一把扫进垃圾桶的那块渗血纱布。

和那枚滚到许念脚边的铂金婚戒，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迎面捅穿了他的胸膛。

他死死攥紧那张写着“38.5kg”和“市三院急诊转入”的回执单，眼眶红得欲裂，猛地转身冲出了殡仪馆大厅：

“去市三院......我要去市三院看她8月4号晚上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