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十六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锅里飘着的肉香裹着蒸汽从厨房门缝钻出来,勾得她肚子直叫。她蹲在阳台角落,
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指尖把馒头皮捏得簌簌掉渣——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口饭,
或许也是唯一的一口。清晨五点她就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饭,等他们都吃完,
留给她的永远是锅底那点残渣,或是像今天这样,半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馒头。
腊月的寒风从阳台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她缩了缩肩膀,把褪色的校服裹紧了些。
那件校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破了边,但她没有别的衣服可换。
她低头啃了口馒头,干涩的面渣刺得喉咙生疼,她费力地咽下去,感觉像吞下了碎玻璃。
“死丫头!杵在那儿干嘛?赶紧把你弟的校服洗了,明天要穿!
”继母张桂兰的嗓门像淬了冰,从厨房冲出来,刺破冬日早晨稀薄的空气。
手里的锅铲“啪”地拍在灶台边,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天到晚懒驴上磨,
要不是看你还能给你弟洗洗衣服、做做饭,早把你赶出去了!”林薇咬住嘴唇,慢慢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壁缓了缓,就看见弟弟林强背着新书包从外面跑进来。
那是个印着漫威英雄图案的双肩包,簇新得刺眼,
书包上的奥特曼挂件晃得人眼晕——那是爸爸林建国昨天刚给他买的,花了两百多。
林薇偷偷算了算,这笔钱够她买半年的卫生巾,还能余下一点买两本参考书。“妈!
我回来了!今天老师夸我数学考了八十,给我买炸鸡腿没?”林强扑到张桂兰怀里,
撒娇似的蹭了蹭。他比林薇小三岁,却已经和她一般高了,被张桂兰喂得白白胖胖,
脸上是独属于被宠爱的孩子的红润。张桂兰立刻换了副笑脸,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
她伸手揉了揉林强的头发,动作是林薇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买了买了,刚炸好的,快吃。
你爸特意去菜市场挑的大鸡腿,给我儿子补补。”说着,
她从锅里捞出个油亮亮的鸡腿递过去,金黄的脆皮上还冒着热气,油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薇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她连忙按住胃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就在这时,
林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林强身边,把信封塞给他,
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还是足够传到阳台:“这里面有五百块,
你下周跟同学去游乐园玩,别跟你姐说,省得她又哭哭啼啼要东西。”林强眼睛一亮,
把信封揣进兜里,故意冲林薇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听见没?
我爸给我钱去游乐园,你就乖乖在家洗衣服吧!”林薇攥着馒头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
留下深深的印子。她不是没试过要零花钱,上周学校要交三十块资料费,
她跟林建国说了三次,每次都被骂“赔钱货还想花钱”,最后还是她趁着周末去捡废品,
在寒风中翻了一下午垃圾桶,才凑够了那三十块钱。手冻得通红,还被玻璃划了道口子,
但比起开口要钱的屈辱,她宁愿选择这种苦。“还愣着?想挨揍是不是?
”张桂兰见林薇没动,上前就推了她一把。林薇没站稳,踉跄几步摔在地上,
手里那半块馒头脱手而出,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沾了一层灰。
“我的馒头……”她下意识地去捡,那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可张桂兰的动作更快,
一脚踩在馒头上,狠狠碾了碾,馒头瞬间变成扁扁的一摊,沾满了鞋底的污垢。“吃什么吃?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弟的校服还没洗,今晚洗不完,你就别想睡觉!
”林薇看着地上被踩烂的馒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知道,掉眼泪只会招来更狠的打骂。从她记事起,
她就被教育“哭是最没用的”,因为每次哭,换来的都不是安慰,
而是“再哭就打死你”的威胁。她慢慢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默默走进卫生间,
从盆里捞起林强的校服。那是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本该是干净清爽的颜色,
此刻却沾满了泥点和油污,沉甸甸的,散发着汗味和说不出的酸臭。林薇把它泡进冷水里,
水面浮起一层浑浊。卫生间没有暖气,腊月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刚伸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没一会儿就红得像胡萝卜,指缝里还裂了好几道小口子,一碰到肥皂就钻心地疼。她咬着牙,
用力搓洗衣服上的污渍。水很冷,手很痛,但更痛的是心。
客厅里传来林强吃炸鸡腿的吧唧声,还有张桂兰宠溺的询问“好吃吗”,
以及林建国偶尔的附和。那些声音温暖、热闹,
与她所在的这个冰冷、阴暗的卫生间形成了两个世界。而她,是被隔绝在外的那个。
她不是他们亲生的——这话张桂兰从她记事起就挂在嘴边。林薇三岁那年,
母亲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一年后,林建国娶了张桂兰,又一年,林强出生。从那以后,
林薇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或者说,
一件有用的工具——免费的保姆、出气筒、林强的附属品。她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伺候一家人的起居,却连一口热饭都难吃上,更别提新衣服、零花钱,或是生日祝福了。
她记得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吓得躲在被子里哭。张桂兰发现后,
不仅没教她该怎么做,反而骂她“脏死了”,扔给她一包劣质卫生巾,从那以后,
每个月她都要为这件事发愁,因为没人会给她钱买这些必需品。她只能从牙缝里省,
或者去捡废品换钱。她记得十三岁那年,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张桂兰不仅没带她去医院,还骂她“装病偷懒”,硬是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让她给林强洗袜子。林强的袜子攒了一周,臭得能熏死人,林薇洗着洗着就眼前发黑,
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张桂兰正拿着鸡毛掸子抽她的腿:“死丫头!
洗个袜子都能晕倒,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装!我让你装!”那天晚上,
林薇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泪水浸湿了破旧的枕巾。她第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念头,
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不把她当人看的人。可她那时候才十三岁,没钱,没地方去,
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她只能忍,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委屈埋进心底。洗完校服,
林薇的手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她把衣服晾在阳台上,冷风一吹,
湿衣服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想回房间暖和一下,
就看见林建国站在她面前,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空。“明天你别去学校了。
”林建国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林薇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比刚才的冰水还要冷:“为什么?我还要上学……”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不是怕,
是恐慌。读书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她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三名,
班主任说她只要保持下去,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她一直靠着这个信念,
才撑过一个个难熬的日子。“上什么学?”林建国打断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都十六了,也该出去挣钱了。我跟你张阿姨商量好了,让你去你表姑的电子厂上班,
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正好给你弟交补习班的钱。他数学不好,得去上个一对一的辅导,
一节课就得两百,你那点学费够干什么的?”“不行!”林薇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我要上学!我不想去电子厂!我能考上大学的,老师说我……”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建国的巴掌已经甩了过来,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扇在她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她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建国,这个她叫了十六年“爸爸”的男人。“反了你了!
”林建国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家里的钱都给你弟花了,
哪有闲钱给你上学?你一个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
趁着年轻多挣点钱补贴家里才是正经!”张桂兰也走过来,抱着胳膊,斜睨着她,
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就是!你要是不去上班,我就把你赶出家门,让你饿死在外头!
别以为我们吓唬你,你看你那个死鬼妈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救你!
”林薇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绝望,因为心寒。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名义上的“亲人”,
看着他们冷漠甚至嫌恶的表情,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和幻想,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啪”地一声,彻底破灭了。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
是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他们不会在乎她的前途,她的梦想,她的人生。那天晚上,
林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脸颊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痛更甚。
她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自己的未来。去电子厂?不,
她死也不去。她听说过那些地方,流水线上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青春和希望就在日复一日的单调中被消耗殆尽。她不想那样活着,她想要读书,
想要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逃跑?可她能逃到哪里去?
身上只有偷偷攒下的两百多块钱,那是她这些年捡废品、帮邻居看孩子,一分一毛攒下来的,
藏在床板底下的破铁盒里。两百块,不够买一张去远方的车票,也不够在外面租房子生活。
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会经验,离开这里,
很可能面临比现在更可怕的处境。她想起班主任说过的话:“如果家里不支持你读书,
甚至阻挠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向相关部门求助,比如教育局、妇联,这是你的权利。
”她想起同桌李娟。李娟的家庭很幸福,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有一次闲聊,
李娟说她妈妈是律师,专门帮助那些权益受到侵害的妇女儿童。李娟还说:“薇薇,
你要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妈妈,她人可好了。”一丝微弱的光,
穿透了厚厚的黑暗,照进了林薇几乎绝望的心里。对,找李娟的妈妈,王律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长。但紧接着,恐惧又攫住了她。
万一王律师不愿意帮她呢?万一她告诉了王律师,王律师转头就告诉她父母呢?
那她会面临更可怕的打骂,甚至真的会被立刻送去电子厂。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拼死一搏。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打一顿,或者被强行送走。但如果搏赢了,
她就有可能继续上学,就有可能改变命运。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薇就悄悄起了床。
她不敢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冰冷的铁盒,
取出里面所有的钱——两百四十三块五毛,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
她把最重要的几本课本和笔记塞进书包,其他的东西,那些破旧的衣服、用了多年的文具,
她一样都没拿。这个家,除了她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心跳如擂鼓。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顿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客厅里一片狼藉,
昨晚林强吃完的零食袋子还扔在地上;厨房传来张桂兰轻微的鼾声;林建国房间的门紧闭着。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和留恋。她轻轻拧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寒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快步跑下楼梯,冲出昏暗的楼道,
奔跑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书包拍打着她的后背,冷风灌进喉咙,但她顾不上这些,
只是拼命地跑,仿佛要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远远甩在身后。她一路跑到学校,天才蒙蒙亮。
她躲在校门口的大树下,喘着粗气,等着李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她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万一李娟今天请假了呢?万一李娟不相信她呢?终于,
她看到了李娟熟悉的身影。她鼓起勇气冲了过去。“李娟!”李娟吓了一跳,看清是她,
才松了口气:“林薇?你怎么来这么早?脸色怎么这么差?”林薇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先于话语涌了出来。她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
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把昨天林建国要逼她辍学去打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李娟听着,
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是犯法的!走,
你别怕,我带你去找我妈,她一定能帮你!”李娟拉着林薇,打了个车直奔她家。在车上,
林薇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害怕和激动。王律师刚起床,
正在准备早餐。看到女儿带着一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女孩进来,有些诧异。
李娟简单说明了情况,王律师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关切。“孩子,过来坐,慢慢说,别怕。
”王律师给林薇倒了杯热水,声音温和而坚定。捧着那杯温热的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林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这么久以来,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成年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和温暖。她断断续续地,
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详细,更清晰。王律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力拍了下桌子:“简直岂有此理!剥夺孩子受教育权,强迫未成年子女劳动,
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薇薇,你放心,阿姨一定帮你。”王律师雷厉风行,
当即联系了教育局和当地的居委会,说明了林薇的情况。当天下午,
教育局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就来到了林薇家。林建国和张桂兰一开始还很强硬,
咬定家里困难,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让林薇去打工是无奈之举。
但在工作人员出示相关法律条文,严肃告知他们这种行为已涉嫌违法,若再逼迫林薇,
将可能面临法律制裁甚至撤销监护权时,两人明显慌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更没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林薇,竟然敢去找外人帮忙。“我们……我们就是说说,
没真想不让她上学。”林建国讪讪地改口。“就是,自己家的事,怎么还闹到外面去了,
多丢人。”张桂兰不满地瞪了缩在角落的林薇一眼,但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没敢再多说。
最终,在工作人员的教育和警告下,林建国和张桂兰不得不写下保证书,
保证不再阻挠林薇上学,不再强迫其辍学打工。表面上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