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风吹在脸上,带着稻田的清香。
然而,午夜两点,尖锐的手机**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破了我的梦境。
来电显示是"小雨"。
这么晚了,她打电话干什么?
难道又惹了什么麻烦?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不是小雨惯常那种娇滴滴的撒娇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哭声。
"姐……姐……"
"小雨?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瞬间清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咚咚直跳。
"姐,你快回来一趟吧!出大事了!"
小雨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绝望。
"咱妈……咱妈她疯了!"
"你别哭,把话说清楚!妈怎么了?"
"她……她今天下午,去市里的奔驰中心,用你的身份证,给你订了辆GLE!"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你说什么?奔驰?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姐!"
小雨的哭声更大了,几乎是在嘶吼。
"一百二十二万的车!咱妈把你给她的十五万,还有……还有她从别处弄来的钱,凑了九十六万,当场就刷了首付!车子写的你的名字!现在全县城都知道,你在深圳发了大财,给你妈买了一百多万的豪车!"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片诡异的紫色。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耳边只剩下小雨那句带着哭腔的,荒诞又真实的话语:
"姐,贷款合同上,也是你的名字……"
时间仿佛在我耳边停滞了。
小雨后续还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脑像一台被强行灌入病毒代码的服务器,彻底宕机。
只剩下"奔驰"、"九十六万首付"、"我的名字"这几个关键词在疯狂地闪烁。
发出刺耳的警报。
"晓薇?你还在听吗?姐?"
小雨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再说一遍。"
"妈今天下午,带着张姨她们几个,浩浩荡荡去了市里的奔驰4S店。"
小雨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极度恐惧。
"她早就看好了,一辆白色的GLE,指导价一百二十二万。她跟销售说,是她闺女,就是你,在深圳赚了大钱,要买给她的。她用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我不知道她从哪弄到的你的签名,反正就把合同签了。首付九十六万,当场刷卡。姐,那张卡里,有你昨天刚转过来的十五万!"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身份证复印件?
我几年前办护照的时候给过她一份。
签名?
她从小看着我写字,模仿我的笔迹简直易如反掌。
一瞬间,无数个细节在我脑海里炸开。
她说"这钱妈先帮你存着"。
她说"**欠的钱都解决了"。
她急着挂电话去"看电视"。
原来所谓的"存钱",就是这样一种触目惊心的存法。
所谓的"看电视",就是在策划着如何带着一群牌搭子,去4S店上演一出"我闺女有出息"的炫耀大戏!
"剩下的八十一万,是哪来的?"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的小雨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我不知道……妈没说……她就说她有办法。姐,现在不是追究钱是哪来的问题!问题是,那辆车现在登记在你的名下!剩下的二十六万贷款,每个月要还一万五,也是你的名字!银行的审批电话很快就会打给你了!"
一个月一万五。
我一个月工资税后也就三万五,刨去房租和生活费,我拿什么去还?
一种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冰冷寒意的感觉,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辛辛苦苦,节衣缩食,画图画到两眼发黑,换来的年终奖,我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好点的大衣,转头就变成了别人眼中"孝女"的炫耀资本。
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钢铁。
和一个能压垮我的债务黑洞。
"她人呢?让她接电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她跟张姨她们去唱歌庆祝了,还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拦不住她,我说了她好几次,她说我不懂,说这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老林家的面子!说你三十二了还没对象,开上这种车,什么样的小伙子找不到?"
面子。
又是这个该死的面子!
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在异乡苦苦打拼的女儿,而是一个可以用来攀比、用来炫耀的符号。
我的成功,必须以这种最庸俗、最浮夸的方式展现出来,才能满足她那点可悲的虚荣心。
"姐,你赶紧想想办法啊!那可是奔驰!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养不起啊!光是保险和保养,一年就要好几万!"
小雨还在电话那头哀嚎。
我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
冲到4S店,告诉他们我妈是神经病,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还是报警,说我妈盗用我的身份信息进行诈骗?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点开了银行App。
信贷服务那一栏,果然多了一个红色的提醒标记。
我点进去,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一条"大额消费贷"的预审批信息赫然在列,待确认。
金额,二十六万。
这是真的。
这不是噩梦。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地板被我踩得吱吱作响。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血管里奔涌,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现在发火没有任何用处。
我是一个建筑师,我的天职是解决问题。
越是复杂的结构难题,越需要冷静。
我停下脚步,对着电话那头的小雨,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雨,你听着。第一,从现在开始,任何关于这件事的电话,尤其是银行打来的,你都不要接,也别让爸妈接。就说我出差了,在国外,信号不好。"
"好,好……"
"第二,想办法,无论用什么办法,把妈的手机找到,开机。我要立刻跟她通话。"
"可是她……"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去翻一下,看看家里有没有一份购车合同的副本。找到它,每一个字都拍下来,用微信发给我。要清晰,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小雨被我镇住了,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姐……你要干什么?"
"我要解决问题。"
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不,更像一个准备进入手术室的外科医生。
我的家庭,生了一场恶性肿瘤,而我,必须亲手拿起手术刀,将它切除。
不管这个过程有多么血淋淋,多么痛苦。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叮"地一声,是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林晓薇女士,您申请的尾号xxxx的汽车消费贷款已通过初审,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的信审专员将在24小时内与您联系核实信息。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致电……"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神一点点变冷。
很好。
战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