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凯旋那日,带回两个娇艳欲滴的随侍小妾。我主持完迎归宴,连夜写和离书。
他冷笑:“除了我,谁还敢要你这被用过七年的旧物?”我跪在宫门前请求面圣,
人人都笑我自取其辱。直到御辇停在我面前,年轻的帝王俯身扶起我:“晚晚,
当年你哥哥托我照顾你,这个诺言,我来迟了。”---建元七年,秋深。霜华悄凝,
一夜之间染白了巍巍侯府檐角的脊兽。清晨的第一缕光,吝啬地攀过黛瓦,
落在庭前那株老桂树上,残存的几点金粟在风里瑟瑟地抖,香气早已被连日的寒风扫荡殆尽,
只余一股子清冽的、近乎于苦的草木气息。沈晚照立在廊下,
身上是昨日便郑重换上的正红遍地金妆花通袖袄,配着蹙金绣云凤纹的缎裙。
这身行头厚重华贵,压得人肩背生疼,可今日非得如此不可。侯爷陆决,她的夫君,
镇守北境三载,今日凯旋。她是靖安侯府的主母,必须端庄,必须隆重,
必须无懈可击地迎接她的英雄归来。只是这英雄归来,并非独独一人。
她望着庭院尽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起,冰凉的指尖触到掌心,
却触不到一丝暖意。贴身侍女青霜悄步上前,将一枚暖手炉轻轻塞进她手里,
低声道:“夫人,时辰还早,风大,仔细身子。”沈晚照摇了摇头,没接那炉子,
只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似乎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又像是只是风声呜咽。
她维持着这个眺望的姿势已经太久,久到脖颈都有些僵硬。
“昨夜西风凋碧树……”她极轻地念了半句,便咽了回去,
只余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凝在唇角,像这晨光一样凉。终于,
沉重的门轴发出喑哑的嘶鸣,大门洞开。先涌入的是一股凛冽的风尘气,
混杂着铁锈、汗水和远方旷野的粗粝。紧接着,盔甲摩擦的铿锵声,战马不耐的响鼻,
士卒整齐划一的踏步,潮水般涌进这过分精致也过分安静的府邸。沈晚照的心,
在那片骤然鼎沸的喧嚣里,奇异地沉静下去。她看见当先一骑,玄甲黑袍,逆着光,
轮廓凛冽如刀削斧劈。那是陆决。三年边关风沙,未曾磨去他眉宇间的锐气,
反倒更添了几分沉凝的、属于杀伐者的悍厉。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甲胄上的尘土在光线里飞扬。她的目光迎上去,
试图在那双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找到些什么。
可陆决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便移开了,转向身后。他伸出手。
一只柔荑,染着鲜妍的蔻丹,怯生生地、又带着无限依赖地,搭上了他覆着护臂的掌心。
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他搀扶着,轻盈落地。那是个穿着水红绫袄、葱绿撒花裙的女子,
身量未足,眉眼含春,像一枚刚刚由青转红、汁水饱满的莓果,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落地后似乎有些腿软,半个身子几乎依偎进陆决怀里,眼波怯怯地扫过庭院众人,
最后落在沈晚照身上,倏地一颤,又迅速低下头去,往陆决臂弯里缩了缩。几乎同时,
另一侧也下来一位。这位年纪略长些,穿着海棠紫的折枝花褙子,容色更艳,举止也更从容。
她站稳后,并不急着依附谁,只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晚照,
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满院的喧嚣,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所有目光,
明里暗里,都钉子般扎在沈晚照身上,又飞快地溜开,带着窥探、怜悯,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沈晚照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像被那北地的风沙呛了一口。
她向前走了两步,裙裾纹丝不动,环佩无声。她在陆决身前五步处站定,福身,
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半分异样:“恭贺侯爷得胜还朝。妾身已命人备下热水酒席,
为侯爷洗尘。”陆决“嗯”了一声,目光终于又落回她脸上,
深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夫人辛苦了。”他的手臂,仍被那水红衣衫的女子轻轻挽着。
“这两位是……”沈晚照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他身侧。陆决似乎才想起,随意道:“哦,
这是阿芷,这是阿芸。路上伺候得周到,便带了回来。日后就在府里住下。”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如同吩咐添一副碗筷,“给她们安排个住处,
份例……就按府里旧例吧。”阿芷,阿芸。连姓氏都无需有。沈晚照点了点头,
脸上依旧端着合宜的微笑:“是。妾身省得。”她侧身让开道路,“侯爷一路劳顿,
请先入内歇息。宴席已备在花厅。”她转身引路,脊背挺得笔直。那身正红礼服,
在萧索的秋景里,红得刺目,也沉得骇人。她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黏在她的背上,
也能听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挲与环佩叮当的声音——那是阿芷和阿芸,跟在陆决身后,
踏入了这靖安侯府的门槛。宴开玉樽,灯映华堂。花厅里暖香氤氲,驱散了秋夜的寒。
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京城里有来往的几家姻亲故旧,济济一堂。陆决换了常服,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坐于主位,依旧是满堂焦点。他讲述边关战事,虽言辞简练,
但偶有惊险处,亦引得席间阵阵低呼惊叹。沈晚照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
面前摆着象征主母身份的金杯玉箸。她微笑着,不时颔首,为宾客布菜,吩咐侍女添酒,
处理着席间一切细微的庶务,周全得无可挑剔。只是她的目光,很少真正落在陆决身上。
她看着那名叫阿芷的少女,怯生生地坐在陆决另一侧下首,陆决偶尔与她低语一句,
她便羞红了脸,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她也看着那位阿芸,
更懂得如何在这样的场合不惹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为陆决布菜时,手指微微翘起,
姿态婉约,偶尔与席间某位夫人目光相接,也能得体地微笑致意。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不知是谁起哄,要阿芷姑娘唱支小曲助兴。阿芷慌忙摆手,脸红得要滴血,
求救似的望向陆决。陆决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对众人道:“她胆子小,莫要吓她。
”那语气里的回护,不容错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和恭维。
沈晚照端起面前的金杯,里面是澄澈的果子露,映着烛光,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慢慢地饮了一口,甜的,却腻在舌尖,化不开。“夫人今日操持宴席,着实辛苦。
”一位平日与她交好的侍郎夫人凑近,低声说着体己话,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阿芷那边,
带着几分同情,“侯爷他……也是一时新鲜,夫人还需宽心,保重自己要紧。
”沈晚照放下杯子,指尖拂过杯沿冰凉的金边,对她笑了笑,没说话。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
宾客尽欢而去,留下一室狼藉与残存的酒气。沈晚照立在阶前,
目送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的笑容一丝一丝褪去,只剩下月光洗过的苍白。
她回到自己的正院“澄心堂”。这里一如既往的整洁肃静,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她惯用的白檀香气。青霜替她卸去沉重的钗环礼服,换上柔软的寝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眼角眉梢,浸着挥不去的倦意。“夫人,
热水备好了,可要……”青霜轻声问。“不必。”沈晚照打断她,“你们都下去吧,
不必守夜。”青霜欲言又止,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终究只应了一声“是”,
带着其他侍女悄声退了出去。房门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深秋的夜,
静得能听到烛芯毕剥的微响。沈晚照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
长发拂过冰凉的脸颊。远处,属于侯爷的主院“砺锋院”方向,隐约有丝竹声飘来,
断断续续,旖旎缠绵,间或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被风扯得细碎,听不真切,
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
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她亲自注水,一下,一下,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
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墨汁渐渐浓稠,乌黑发亮。
她铺开一张洒金素笺,提笔,蘸饱了墨。笔下流出的字迹,端正,清晰,力透纸背,
没有一丝颤抖。“立书人沈氏晚照,嫁入靖安侯府七载。今因夫妻缘尽,情愿立此离书,
任从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
一滴浓墨积聚,将坠未坠。七年。原来已经七年了。她想起初嫁时,陆决也曾执她的手,
说过“不负”二字。虽然淡漠,却也有过片刻温存。后来他常年在外,
她替他守着这偌大家业,应对京城风云,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她以为,
即便没有烈火烹油般的爱恋,总也该有些许并肩作战的情义,有些许对“家”的顾念。原来,
是她想多了。在他眼里,她大概就同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张桌案,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是“应有之物”,是“旧例”。而阿芷阿芸,才是鲜活的、可意的“陪伴”。那滴墨,
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照”字末尾,晕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黑。
沈晚照看着那团墨迹,良久,扯了扯嘴角。她另取一张纸,重新写就。最后,
在“立书人”下,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私章,呵了口气,
用力钤上。鲜红的印迹,宛如一道决绝的伤口。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
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好。然后走到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旧账,
她将和离书压在最底下。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可怜的月光渗进来。那隐约的丝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沈晚照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这一夜,澄心堂寂静如墓。砺锋院的笙歌,响了半宿。翌日清晨,沈晚照起身时,
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平静了几分。她如常处理家务,
召见管事,对牌,核账,井井有条。午后,陆决过来了。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
少了昨日戎装的肃杀,多了几分清贵闲适,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峻,依旧存在。
他挥手屏退左右,在沈晚照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波澜不兴的脸。“昨夜歇得可好?”他问,
语气寻常。“尚可。谢侯爷关心。”沈晚照垂眸,为他斟了一杯茶。陆决端起茶杯,却没喝,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忽然道:“阿芷胆子小,身子也弱,北边苦寒,落了些病根。
你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参,一会儿让人给她送过去。”沈晚照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平稳地放下:“是。妾身记得还有雪蛤与燕窝,也一并送些过去,给两位妹妹调理。
”陆决似乎对她的“懂事”很满意,点了点头,又道:“阿芸擅琴,
我书房里那张‘九霄环佩’琴,放着也是蒙尘,明日让人取出来,送到她屋里去。
”“九霄环佩”是前朝古物,价值连城,更是陆决心爱之物,昔日她偶然想抚弄一下,
他都未曾轻易允准。沈晚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看不见底的寒潭。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张琴是侯爷爱物,妾身会亲自安排,小心送去。
”陆决“嗯”了一声,像是终于交代完要紧事,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意问道:“府里近来可有什么事?”“并无大事。只是……”沈晚照抬起眼,目光澄澈,
看向他,“妾身有一事,思虑良久,想请侯爷成全。”“何事?”陆决挑眉。沈晚照起身,
走到昨日那个多宝格前,取出那张折叠的洒金笺,走回来,双手平举,递到陆决面前。
陆决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起初是随意,随即凝住。眉头渐渐蹙起,
越蹙越紧,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也消失殆尽。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脸色的沉下而一点点冻结。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
直刺沈晚照:“和离书?”“是。”沈晚照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不避不让,
“侯爷凯旋,又得佳人相伴,妾身自觉德容浅薄,不堪主母之位。愿乞和离,另居别所,
侯爷亦可另聘淑女,主持中馈。”“砰”一声脆响!陆决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掼在桌上,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那张洒金笺的一角,墨迹微微洇开。“沈晚照,
”他盯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妾身很清楚。
”沈晚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掐紧,语气却依然平静,“侯爷不必动怒。七载夫妻,好聚好散,
于侯爷,于妾身,于……那两位妹妹,都未必不是好事。”“好事?”陆决猛地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