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黏腻。
哪怕是在梦里,林馥芮也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浓雾裹住。
雾气冰冷,沉重,甩不掉也挣不开。
让人无法呼吸。
雾气里有个人,看不真切面孔,但某些过分的小习惯,却让她无比熟悉。
她仿佛正被密切的注视着,男人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加大力道。
黏腻,浓稠,无休无止。
还有恰到好处的恶劣。
她忍不住哭出声,想挣扎,男人的手却如铁钳一般,叫她动弹不得。
冰冷的汗珠滴落在她的锁骨,又慢慢顺着肩窝落下去,逶迤出颓靡的艳色。
林馥芮猛地一下睁开眼。
清冷的夜色里,被子冰凉,床的另一边空空如也。
严阙还没回来。
严阙是林馥芮刚结婚个月的联姻丈夫,富有,英俊,冷漠。
大概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看起来才稍微热情一点。
虽然这点热情,也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
林馥芮披上睡衣,下床。
旁边的床头柜里,放着早已经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知道,今天晚上,严阙是去见他的白月光,所以才这么晚没有回家。
所有人都说,那个白月光是他少时的梦想,心中的挚爱,迫不得已失去,却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如今,白月光回来了,他自然毫不犹豫的奔向对方。
自己这个没有感情的联姻妻子,就成了绊脚石,最碍眼的存在。
所以,林馥芮已经明智地提前准备好了离婚协议。
想要趁着他对自己还有愧疚的时候,拿到最好的条件,带着财产,潇洒离开。
当然,嘲讽和责备总是免不了的,首当其冲的最大压力,大约就来自于她的父母。
林家和严家虽说是联姻,但两家其实差距不小,每次回家,父母叮嘱得最多的,就是要她哄好严先生,维系好这段高攀的婚姻,只有这样,林家才能拿到最大的利益。
要是知道她刚结婚不久就离婚,他们大概能发疯。
毕竟便宜还没赚够。
还有那些塑料姐妹圈,风言风语大概也不会少。
当初她嫁给严阙有多风光,离婚后受到的嘲讽就会有多尖刻。
名利圈向来这样,得了势自然万人追捧,一旦落魄,踩的人也不会少。
不过林馥芮早就想好了,一旦拿了钱,她就立马飞到海岛去住半年,阳光沙滩,美男成群,什么心伤都能彻底治愈。
等再回来的时候,自然已经有了新的绯闻八卦和热点人物,她这种微不足道的豪门弃妇,也早就被遗忘了。
至于父母那边,木已成舟,说不定那时候严阙和他白月光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他们也再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
林馥芮又仔细翻了一遍离婚协议书,细细研究每一条条款,心中想定,再次安心的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被子依然是冰凉的,严阙显然一晚上都没回来。
林馥芮淡定的起床,洗漱,吃过早餐,才终于跟家里的管家确定,严阙昨晚果然没有回来。
万助理也打来电话,说公司马上有个重要会议,可是一直联系不上严先生。
“你问过罗**没有?”林馥芮问。
罗**叫罗月影,就是严阙那个捧在心尖尖上的白月光,林馥芮看过她的照片,确实挺漂亮。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万助理才结结巴巴的说:“没……还没有,我这就打电话去问。”
林馥芮镇定自若的吃完了剩下的半个煎蛋,擦擦嘴,准备跟常去的美容院约个保养。
手机再次响起来。
是警方来的电话,说严阙在开车的路上不慎坠崖,车辆发生爆炸,尸骨无存。
林馥芮愣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严阙竟然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伤心确实是有些伤心的,毕竟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不过林馥芮如今最担心的,是严阙死了,自己能拿到多少钱。
大约不会太多,可能有一些房产和珠宝,至于最值钱的股权和其他资产,严阙肯定不会留给她。
结婚的时候,林馥芮记得自己签了很多文件,豪门联姻,向来算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她这种相对弱势的妻子,分毫便宜都别想多占。
林馥芮那时候就该知道,严阙之所以选择跟自己结婚,一是为了膈应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二就是看她好拿捏,等到要迎他的白月光正式上位的时候,轻轻松松就能把她赶走。
事实也确实如此,都不用严阙开口,林馥芮已经提前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乖乖让位。
谁想到,位置还没让出来,人就死了。
林馥芮赶去警局的时候,万助理已经到了。
警方让她们先认尸——其实也没什么好认的,现场只剩一点烧焦的残骸,几片残存的衣角和一些烧得面目全非的随身物品而已。
万助理很确定,严先生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确实是这个款式,还有那个被熏得漆黑的宝石领夹,也确实是严先生的东西。
事故认定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后续还会上DNA检测之类的高科技手段,不过时间比较久,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出结果。
警方还分别问询了他们很多事情,比如最近严先生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结仇,得罪过什么人。
林馥芮自然一无所知的摇头,又小心翼翼的问,严阙的死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可惜没得到答案,只说还在调查。
林馥芮只能又懵懵懂懂的和万助理一起离开。
作为严阙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万助理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还是忙里偷闲的安慰了林馥芮几句,要她节哀顺变,不要伤心太过。
林馥芮此时也算不上多伤心,就是觉得麻木。
脑子和心都是懵的,有点彷徨,也有点不知所措。
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钱。
林父林母已经听说了女婿发生车祸的事,急吼吼上门,问女儿:“你知不知道严阙名下究竟有多少财产,现在能够动用的又有多少?”
林馥芮对此一问三不知,新婚丈夫也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情。
夫妻俩就气急败坏的骂她不争气,没出息,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拿捏不住自己的丈夫。
明明严阙活着的时候,他们比林馥芮还要害怕这个冷漠如冰山,高高在上的女婿。
一个联姻的花瓶而已,哪有资格管这许多?
他们显然也知道罗月影的事,又怪林馥蕊空长了一张好脸,连个男人都看不住,还不知道尽快跟他要个孩子,如今出了这种事,说不定严阙留给情人的东西,都要比留给他这个妻子的多,实在丢人丢大发了。
这点林馥芮倒是没法反驳,毕竟确实丢脸,这事传出去,天知道那些塑料姐妹团能笑多久。
又过了两天,事故检测结果终于出炉,确认严阙死亡,律师也将在这天下午上门,向所有的利益相关方,以及严阙可能的遗产继承人宣读遗嘱。
林馥芮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提前写好了遗嘱。
据说是婚后第二天立的,大概率就是为了防备她这个花瓶一样的妻子。
这两天,就连别墅里的佣人都变得十分散漫,越来越支使不动。
林馥芮听他们私下议论过,都觉得这栋价值上亿的别墅,刚进门的太太肯定是保不住的,就是不知道是归给严家哪一房,或者送给罗**。
“要是送给罗**就好了,”有个女佣笑,“我以前见过她几次,出手大方,人又好,我很乐意在她底下做事。”
在严家多年的老人,大多都知道严先生和罗**的往事,对两个人的错过也颇为遗憾。
林馥芮当场就把说闲话的几个人解雇了。
不管这些人以后能不能给罗**做事,至少现在,她还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一通杀威棒后,底下终于稍微安分了些,不过依然人心浮动,难以安定。
终于挨到了正式公布遗嘱的时间。
首先过来的是严家人,一大家子乌泱泱的从正门走进来,看严阙生前住的这栋别墅的目光,就像在打量已经过户到自己名下的资产,顺便还对屋子里摆设的古董油画指指点点,评估这些东西价值几何,应该继续收藏还是拍卖。
对于林馥芮这个正经的遗孀,却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很不在意。
严阙新婚不久,却从没带过这个妻子在公开场合露面,提到她的次数也极少,再加上还有罗月影那么一个众所周知在他心中分量十足的女人,自然无人在意这个无足轻重的联姻妻子。
说不得,严阙在遗嘱上留了花样,让她净身出户都有可能。
严阙母亲那边的亲戚也来了几个,严母走得早,他和那边的关系也颇为疏远,不过人都死了,也不论亲疏远近,万一他还挂念着外祖家,随便分润一点,也很不少。
之后公司的一些大股东还有高管也过来了,有些一进屋子就跟严家那些人亲切寒暄,也有一些看起来态度不冷不热,大约不是同一派的人。
不过这些人对严阙的妻子同样不怎么在意,一是确实不认识,二是觉得在争夺公司控制权这件事上,她没什么话语权。
严先生是个极精明的人,既然立了遗嘱,就肯定事事周密,不会让某些不重要的外人,占什么便宜。
最后,罗月影也来了。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过膝紧身长裙,戴着纱帽,黑纱下的脸清纯素净,带着浓浓的悲伤。
看着倒比林馥芮这个局外人,更像严阙正经的遗孀。
过去同她寒暄的人也有不少,还有人直接误以为罗月影才是严阙的太太,请她节哀顺变的。
林馥芮在心里忍不住觉得一阵滑稽,还有局促。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认识的人也不大看得上她。
还好,这种煎熬,很快就要结束了。
宋律师带着几个助理终于来了。
林馥芮对宋律师有点印象,他是严阙的私人律师,自己和严阙结婚的时候,签的那一堆法律文件就是他准备的。
宋律师显然也记得林馥芮,朝她点头致意。
林馥芮对此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就像一座冷淡的木雕。
确认该来的人都到了,宋律师打开文件夹,在助理的见证下解开蜂蜡,拿出严先生提前在他那里公证过的遗嘱,正式开始宣读。
遗嘱很短,尤其相对严阙留下的庞大遗产来说,实在是简短得出乎意料。
短短几句话,却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炸了。
严阙把他名下所有财产,全都留给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林馥芮。
其他人一分一毫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