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境囚笼暮春的雨丝裹着寒意,斜斜打在“安颐苑”养老院的玻璃门上,
折射出一片灰蒙蒙的光。沈砚秋扶着母亲苏曼卿的胳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老人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浸了水的木头,眼神空洞地飘在空气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苏阿姨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会按时提醒吃药,每天也会有康复训练。
”护工张姐接过苏曼卿手里攥得发皱的手帕,语气程式化的温和,“您放心去上班吧,
有情况我们第一时间联系您。”沈砚秋点点头,喉咙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蹲下身,替母亲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指尖划过母亲枯瘦的手腕,
忽然摸到口袋里有硬物硌着。趁护工转身的间隙,她悄悄掏出一看,是半截暗红色的绣线,
针脚缠绕在上面,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妈,这个……”她刚想开口问,
苏曼卿的眼珠却迟缓地转了转,落在她脸上,眼神依旧茫然,嘴唇翕动了两下,
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无数次一样,她只是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影子,
对女儿的呼唤、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三年前,
父亲陆景尧在京剧舞台上突发心梗离世,母亲当天就崩溃了,哭到晕厥后醒来,
就成了这副模样——认不出人,说不出完整的话,连走路都需要搀扶,
医生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早期,随着时间推移,症状越来越重。走出养老院大门,
雨水打在脸上,沈砚秋才猛地回过神。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是设计院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催着她赶明天要交的施工图。她抹了把脸,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快步钻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潮将她裹挟,
像推着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前行,生活这架破车,从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时,已经是深夜。沈砚秋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给父亲缝制戏服。
父亲是市里京剧团的台柱子,最拿手的是《长生殿》里的唐明皇,母亲绣的龙袍,金线盘绕,
鳞爪飞扬,每次登台都引来一片赞叹。可父亲走后,那些戏服、绣线、还有家里的戏曲磁带,
都被母亲锁进了阁楼,再也不许人提起。她从包里摸出那半截绣线,
暗红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针脚细密得惊人。母亲的手,曾经是那么巧,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2网红惊雷日子在加班、复诊、探望的循环里一天天熬着,
沈砚秋的眼下积着化不开的乌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她刚提交完施工图,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屏幕被“安颐苑家属群”的消息刷爆。
“快看李阿姨发的视频!苏曼卿阿姨火了!”“我的天!这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苏阿姨?
”“舞姿绝了!这身段,一看就是练过的!”“抖音同城热搜第三!
都在问这位银发女神是谁!”沈砚秋的心脏猛地一沉,
指尖颤抖着点开那个被疯狂转发的链接。镜头有些晃,背景是养老院的活动室,
一群阿姨穿着花哨的运动服跳广场舞,音乐是喧闹的《最炫民族风》。但镜头最中央的身影,
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苏曼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舒展流畅,
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需要人搀扶的老人。她的眼神灵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那身段,
分明是父亲当年唱《长生殿》时的台步!沈砚秋反复点开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镜头里的母亲,神采飞扬,眼神里有光,和白天她探望时那个呆滞失语的老人,判若两人。
一种荒谬又惊悚的感觉攫住了她,她猛地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会跟着父亲的唱腔比划身段,
说是“耳濡目染,都刻进骨头里了”。她疯了似的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视频,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登台演《长生殿》的片段。视频里,父亲穿着母亲绣的龙袍,唱腔婉转,
身段挺拔。沈砚秋将两个视频放在一起对比,母亲广场舞的几个关键动作,
竟然和父亲的台步一模一样,只是放慢了节奏,融入了广场舞的旋律里。怎么会这样?
母亲不是连自己都认不出了吗?她怎么还记得父亲的身段?沈砚秋连夜赶到养老院,
活动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散落的几片亮片。护工张姐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沈**,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苏阿姨已经睡了。”“张姐,我妈今天……跳舞了?
”沈砚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张姐笑着说,
“下午李阿姨她们组织跳舞,苏阿姨突然就跟着跳起来了,一开始我们都吓了一跳,
没想到她跳得这么好!好多人都拍了视频,没想到还火了。”“她……平时也这样吗?
”张姐摇摇头:“就今天特别反常,平时都安安静**着,叫她也不怎么应。今天跳完舞,
又恢复老样子了,晚饭都没吃多少,躺下就睡了。”沈砚秋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苏曼卿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可沈砚秋却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她回到家,打开抖音,
输入“安颐苑银发女神”,瞬间跳出几百条相关视频。最高赞的那条,
正是母亲跳舞的特写,评论区已经炸了:“这气质绝了!
不像普通人”“有没有可能是退休的戏曲演员?”“求阿姨的账号!想追更!
”沈砚秋的手指划过屏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希望母亲能恢复神采,
又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正常”,是某种不祥的预兆。3流量陷阱网红的热度,
比沈砚秋想象的更猛烈。仅仅三天,“曼卿阿姨”的账号就被人注册,
搬运的跳舞视频累计播放量破千万,本地媒体甚至找上门来,
想采访这位“励志银发网红”。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
一家名叫“星途文化”的经纪公司找到了她。经纪人赵承泽穿着一身浮夸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厚厚的合同,唾沫横飞地描绘着蓝图:“沈**,
苏阿姨这条件,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银发网红+励志人设,再加上这独特的舞蹈气质,
绝对能火遍全国!我们给她量身打造IP,直播带货、商业演出、综艺邀约,
到时候名利双收!”沈砚秋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只觉得刺眼。
赵承泽嘴里的“励志人设”,无非是想利用母亲“患病却依旧乐观”的故事博眼球,
可母亲的情况,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赵经理,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做这些。
”沈砚秋直接拒绝。“哎呀,沈**,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赵承泽不死心,
“我们可以安排轻松的工作,每天就直播跳跳舞,聊聊天,既不累,又能赚钱。你想想,
苏阿姨以后的养老费用、医疗费,可不是小数目,靠你上班什么时候是个头?”赵承泽的话,
像一根刺扎进沈砚秋的心里。她确实累,每月的房租、母亲的医药费、生活费,
压得她喘不过气。可让母亲顶着“痴呆网红”的标签被人消费,她做不到。“不用了,
我会想办法。”沈砚秋起身送客,语气坚决。赵承泽脸色沉了下来,
临走前丢下一句:“沈**,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送走赵承泽,沈砚秋疲惫地靠在门上。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心里乱成一团麻。她决定今晚留在养老院,看看母亲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深夜的养老院一片寂静,只有走廊里的感应灯偶尔亮起。沈砚秋坐在值班室里,
面前是连接母亲房间的监控屏幕。屏幕里,苏曼卿躺在床上,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睛,
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就在沈砚秋快要撑不住睡着时,屏幕里的母亲突然动了。
她慢慢坐起身,背对着摄像头,肩膀微微颤抖。接着,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动作缓慢而轻柔,正是白天跳舞时的姿态,也是父亲《长生殿》里的身段。然后,
一阵极其微弱的呓语,从监控音箱里传了出来,像幽灵的低语,
年的戏…没唱完…这出《长生殿》…我替你…唱完……”沈砚秋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景尧,是父亲的名字!母亲还记得他!她根本不是痴呆!巨大的恐惧和震惊攫住了她,
她死死盯着屏幕里母亲孤寂的背影,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二十年前,
父亲在《长生殿》的**部分突然倒地,那场戏,确实没能唱完。母亲这些年的“痴呆”,
难道都是装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在这时,监控里的苏曼卿突然身体一歪,
直直倒了下去,没了动静。“妈!”沈砚秋尖叫一声,猛地冲出值班室,
朝着母亲的房间跑去。4诊断反转市一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窒息。沈砚秋蜷缩在走廊的排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着手术室的灯亮着,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母亲突然晕厥,被紧急送进医院,
医生说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抢救。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监控里的画面,
母亲的呓语、那熟悉的身段、还有口袋里的半截绣线,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个子很高,
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排椅,
落在沈砚秋身上。“沈砚秋**?苏曼卿女士的家属?”沈砚秋猛地站起来,
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医生!我妈怎么样?她没事吧?”“暂时脱离危险了。
”医生的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初步诊断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心律不齐,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短暂晕厥。留院观察一晚,
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沈砚秋松了一口气,
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医生…可是我妈她有阿尔茨海默症,平时都很安静,
怎么会突然情绪波动?”“阿尔茨海默症?”医生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病历夹,
“我看了苏女士的脑部CT报告和近期的检查结果,
她的脑部并没有阿尔茨海默症典型的萎缩病灶和海马体病变。”沈砚秋如遭雷击,
瞬间僵在原地:“什…什么意思?医生,你是说我妈她没有得阿尔茨海默?
”“至少目前的检查结果不支持这个诊断。”医生的眼神带着专业的锐利,
“结合她之前的行为表现——时而呆滞失语,时而神采飞扬地跳舞,
还有你说的情绪波动,我更倾向于分离性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心因性失忆’。
她可能是在逃避某种无法承受的心理创伤,才会选择性遗忘,表现出类似痴呆的症状。
”心理创伤?沈砚秋立刻想到了父亲的离世,想到了母亲的呓语。
难道母亲这些年的“病”,都是因为无法接受父亲的突然离开,才封闭了自己?“医生,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好?”“这需要精神科进一步评估,找到创伤的根源,
才能针对性治疗。”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找到那个让她‘锁住’自己的开关,
才是关键。”就在这时,医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里面的内搭。沈砚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瞬间愣住了——医生的脖子上,
挂着一根细细的黑绳,下面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昆曲脸谱挂坠,雕刻得极其精致,
是《长生殿》里唐明皇的脸谱!“你…你这个挂坠?”沈砚秋的声音带着颤抖。
医生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摸到挂坠,笑了笑:“这个?我祖父留下的,
他以前是昆曲戏班的道具师,最喜欢《长生殿》。”“你祖父…叫什么名字?
”沈砚秋的心狂跳起来。“温老栓,可能你没听过。”医生的语气很平淡,
“他年轻时在江南的戏班待过,后来才定居这里,和本地的京剧团也有过合作。”温老栓!
沈砚秋猛地想起,父亲生前常提起一个姓温的道具师,说他做的戏服、道具,最是精致传神,
两人合作过很多次。没想到,眼前的医生,竟然是他的孙子!“医生,
你…你认识陆景尧吗?我父亲,他以前是京剧团的,唱唐明皇的。”医生的眼神瞬间变了,
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陆景尧?你是说二十年前,在舞台上突发心梗去世的那位老生演员?
”沈砚秋重重地点头,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我祖父经常提起他,说他是难得的好苗子。
”医生的语气变得沉重,“我叫温时衍,没想到这么巧。沈**,或许…你母亲的创伤,
和你父亲的离世有关,而我祖父留下的东西,可能藏着解开谜团的线索。”急诊室的走廊里,
灯光依旧惨白,可沈砚秋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母亲的“痴呆”不是真的,
父亲的离世背后或许还有隐情,而温时衍和他手里的线索,可能是唤醒母亲的关键。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执念与伤痛,解开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曲折。
5旧物藏秘苏曼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温时衍带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穿着白大褂,
神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将信封递给沈砚秋时,指尖微微泛白:“我回家翻了祖父的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