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生效后的第七天,虞晚舟把自己埋进了工作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一地的碎钻,映照着室内堆积如山的图纸、散落的宝石原石和精密仪器。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她正为一个即将在巴黎展出的高定系列绞尽脑汁。
灵感像是干涸的泉眼,无论她如何用力挖掘,都只有零星的、不成形的碎片。
客户挑剔的要求,家族无声的压力,还有那份压在心头、名为“沈砚之”的契约,像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打破了死寂。
是虞家大宅的管家,声音一如既往的刻板恭敬:“大**,老夫人让我提醒您,下周三的家族聚会,请您务必携沈先生一同出席。老夫人希望亲自……了解一下沈先生。”
“知道了。”虞晚舟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设计稿的边缘,留下细微的褶皱。
挂断电话,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
携沈砚之出席?这意味着要在所有虞家人精面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询问。沈砚之会配合吗?他能演好吗?万一露馅……
一连串的担忧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站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冷静一下,却不小心带倒了桌角一个装着半杯冷咖啡的马克杯。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来,浸透了散落在地的几张设计草图——那是她熬了几个通宵才有点眉目的初稿。
深色的污渍迅速蔓延,模糊了精心勾勒的线条,吞噬了那些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灵感火花。
虞晚舟僵在原地,看着那片狼藉。连日积累的疲惫、灵感枯竭的烦躁、对家族聚会的忧虑、契约婚姻带来的无形枷锁……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工作室哭。她拼命眨眼,试图将那股湿意逼退,但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挣脱了意志的束缚,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滴泪珠即将脱离她下颌的瞬间,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刚结束一个商务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应该是助理遗漏在车上的、需要虞晚舟签字的补充协议。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目光落在室内,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虞晚舟猛地背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
太迟了。
她能感觉到那滴泪珠已经脱离了皮肤,带着她无法控制的、属于她身体的奇异能量,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轨迹。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落在她脚边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虞晚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在她脚边,在深色咖啡渍和碎裂的白色瓷片之间,静静地躺着一颗东西。
它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深邃的矢车菊蓝,在工作室顶灯的照射下,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冰晶般璀璨的光芒。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坠落凡尘的星辰,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至极。
完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虞晚舟的脑海。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谨慎,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的秘密,她最大的恐惧,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沈砚之——这个她以为安全的契约丈夫——面前。
他会怎么想?震惊?贪婪?还是把她当成怪物?契约还能继续吗?虞家的信托基金……她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僵在原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虞晚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沈砚之的表情,那目光会是什么?惊骇?探究?还是……贪婪?毕竟,那躺在地上的,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天然蓝宝石,是她失控的证明,也是足以引来灾祸的源头。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沉稳,从容,一步步向她靠近。
虞晚舟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尖叫,逃跑,或者用尽一切手段否认。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或惊呼并没有到来。
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柔软的高级纸巾,无声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虞晚舟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砚之的视线里。他的眼神很平静,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绪。
没有震惊,没有贪婪,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那样寻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那方纸巾上,示意她接过去。
虞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她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丝颤抖,接过了那张纸巾。
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砚之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地板上那片狼藉和那颗静静躺着的蓝宝石上。
他的视线在那颗璀璨夺目的宝石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玻璃弹珠。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件稀世珍宝根本不存在。
“需要帮忙收拾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就像在问“需要帮你拿杯水吗”一样平常。
虞晚舟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困惑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之前的恐慌。为什么?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颗宝石就在他眼前!可他为什么……
视若无睹?
沈砚之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
他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看那颗宝石一眼,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旁边唯一干净的工作台上。
“这是需要你签字的补充协议,不急。”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虞**看起来需要休息。”
说完,他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工作室,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尽头,虞晚舟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仪器柜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蓝宝石。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这颗美得惊心动魄的“眼泪”,又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沈砚之最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困惑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巨大的恐慌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
安心?
他竟然真的免疫。
那份医疗报告没有骗人。
他对她的秘密,对她的异常,真的毫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虞晚舟紧紧攥着那颗宝石和已经被她揉皱的纸巾,靠在冰冷的柜门上,长久地沉默着。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契约丈夫沈砚之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又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这个仅仅存在于一纸协议中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