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离开后,虞晚舟在工作室里待了很久。
那颗矢车菊蓝的宝石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映在她失焦的瞳孔里,像碎了一地的彩色玻璃。
她反复回想沈砚之递过纸巾时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递给她一张擦去咖啡渍的普通纸巾,而非目睹了一场足以打败常理的秘密。
这份异乎寻常的漠然,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心底某个封闭的角落,带来一丝微痒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松弛。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天清晨,虞晚舟就被一阵急促的门**惊醒。
宿醉般的头痛让她蹙紧眉头,昨晚在工作室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不适。她揉着太阳穴,趿拉着拖鞋走到可视门铃前。
屏幕上,虞家大宅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管家陈伯,正肃立在公寓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虞家制服的年轻女佣。
陈伯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刻板,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透过屏幕精准地捕捉到虞晚舟略显憔悴的面容。
“大**,老夫人关心您和沈先生新婚后的生活起居,特意吩咐我们送些滋补品过来,顺便看看您二位是否安好。”陈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虞晚舟的心猛地一沉。
关心?安好?这分明是突击检查!虞家那群老狐狸,终究是对她和沈砚之的“闪婚”起了疑心。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裙和凌乱的头发,又想起沈砚之那间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公寓——他们甚至不住在一起!
“陈伯,您稍等。”虞晚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刚睡醒的慵懒,“砚之他……还在睡,我这就去叫他。”
她几乎是冲回卧室,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沈砚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沈砚之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虞**?”
“沈砚之!”虞晚舟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虞家管家带着人堵在门口了!突击检查!他们要看我们‘婚后生活’!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所有的必需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我公寓来!地址我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沉稳的脚步声。
“知道了。二十分钟。”沈砚之的声音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对虞晚舟而言如同一个世纪。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客厅里散落的图纸和工具,把沙发上的薄毯叠好,冲进主卧把自己的衣物用品一股脑塞进衣帽间深处,又冲进客卧,把原本空荡荡的衣柜和床头柜清空,制造出有人居住的假象。
她甚至冲进厨房,把崭新的咖啡机摆出来,烧上一壶水。
门**再次响起时,虞晚舟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浸透睡裙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打开了门。
“陈伯,快请进。”她侧身让开。
陈伯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玄关、客厅,最后落在虞晚舟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打扰大**和姑爷了。”
他微微躬身,身后的女佣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鱼贯而入。
“砚之他刚醒,在洗漱。”虞晚舟指了指紧闭的客卧房门,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您先坐,我去看看他好了没。”
她刚走到客卧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砚之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但略显随意的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头发还有些微湿,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一手还拿着一条毛巾,随意地擦拭着颈侧的水珠,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刚刚起床洗漱完毕。
看到虞晚舟,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自然,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虞家的管家,而是寻常的清晨时光。
,虞晚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这演技……
简直炉火纯青。
她配合地摇摇头,脸颊微热:“没有,是陈伯来了。”
沈砚之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客厅里的人,目光转向陈伯,微微颔首,语气从容:“陈伯,早。劳烦您跑一趟。”
他放下毛巾,自然地揽住虞晚舟的腰,带着她一起走向客厅。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清晰地传递着存在感,让虞晚舟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在他的引导下放松下来。
陈伯锐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几个来回,尤其在沈砚之揽在虞晚舟腰间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姑爷客气了。老夫人记挂,特意让我们送些东西过来,顺便看看大**和姑爷是否习惯。看二位气色不错,老夫人也能放心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虞晚舟经历过最漫长、最煎熬的“表演”。
她坐在沈砚之身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与陈伯寒暄,回答着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的询问——关于生活习惯、饮食偏好、甚至作息时间。
沈砚之的回答滴水不漏,偶尔还会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甚至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唇时,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虞晚舟配合着微笑、点头,扮演着新婚妻子的角色,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直到陈伯终于起身告辞,带着女佣离开,公寓大门关上的瞬间,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危机解除。”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他松开揽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确认那辆黑色的轿车确实驶离了小区。
虞晚舟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刚才那片刻的温柔仿佛只是她的幻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陈伯这次没看出破绽,下次呢?下下次呢?虞家有的是办法验证真假。”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所以?”
“所以,”虞晚舟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得‘同居’了。
至少在拿到信托基金之前,我们得住在一起,应付虞家随时可能的‘关心’。”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下午让人把东西搬过来。”
搬家的过程高效而沉默。沈砚之的东西不多,几箱衣物,一些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
虞晚舟的公寓很大,是顶层复式结构,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她的工作室,楼上则是主卧、客卧和一个小起居室。
“我住客卧。”沈砚之站在二楼走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虞晚舟点点头,指着主卧旁边的客卧:“这间给你。浴室……”
她顿了顿,指向走廊尽头,“客卧有独立卫浴,但如果你想用大一点的,走廊尽头那个是公用的。”
“我用客卧的。”沈砚之干脆利落。
“好。”虞晚舟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这泾渭分明的划分透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她想起刚才在楼下他揽住她腰时的温度和力道,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契约就是契约。
然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考验演技和定力。
尴尬在第一个夜晚就悄然降临。虞晚舟习惯了深夜在工作室画图,沈砚之则习惯早起健身。
当她凌晨两点揉着酸痛的脖子从工作室出来,准备上楼时,正好撞见沈砚之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拿着毛巾和水杯从楼下健身房上来。
走廊灯光昏暗,他**的手臂和肩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汗珠沿着紧实的肌肉滑落,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虞晚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晚安”,便匆匆绕过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主卧,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走向客卧。
第二天清晨的浴室则上演了另一场无声的尴尬。
虞晚舟有早上泡澡的习惯。
当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走出雾气蒸腾的主卧浴室时,却赫然发现沈砚之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剃须刀,显然刚洗漱完出来。
他只穿着一条休闲长裤,上身**,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腹肌毫无遮掩地撞入虞晚舟的视线。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锁骨。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撞见她这副模样,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蒸腾的水汽带着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花香,和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无声地交织在一起。
虞晚舟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裹着浴巾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砚之的目光在她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颊和**的圆润肩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静无波:“早。”
“……早。”虞晚舟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回了主卧,砰地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懊恼地低咒一声。太丢人了!
这种无处不在的、微妙的尴尬和紧张感,成了两人“同居”生活的底色。
他们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公共区域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严格遵守着“三八线”——他的咖啡杯绝不会出现在她的工作台,她的设计稿也绝不会侵占他看财经报纸的沙发一角。
对话简洁而必要,多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
然而,表面的冷静之下,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虞晚舟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沈砚之的脚步声,分辨他是在健身房还是在书房;沈砚之则会在她深夜工作室的灯光亮起时,不动声色地将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深夜。
虞晚舟再次被一个设计瓶颈卡住,烦躁地在工作室里踱步。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更添了几分烦闷。
时间已过凌晨一点,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她这才想起自己晚饭只草草吃了几口沙拉。
饥饿感战胜了烦躁。
她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打开储物柜最底层——那里藏着她最后的“战略储备”:一桶红烧牛肉面。
熟练地烧水、泡面,等待的三分钟里,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迷蒙的雨丝发呆。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的顶级珠宝设计师,也不是背负着家族期望和秘密的虞家大**,只是一个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尽、只想吃口热乎泡面的普通人。
面泡好了。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桶,像做贼一样溜回工作室,关上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把面桶放在工作台一角,摊开一张新的设计草图,一边用叉子卷起面条吸溜着,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
暖黄的台灯光笼罩着她,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腮帮子因为塞满食物而微微鼓起,神情是难得的放松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