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涌夫人,陷空山无底洞的主人。世人称我金鼻白毛老鼠精,说我贪恋唐僧元阳,
妄想成仙了道。他们不知道,我在陷空山底,供奉了一尊小小的石佛,日日焚香,夜夜诵经,
整整三百年。香是最普通的柏子香,经是寻常的《金刚般若》。石佛非金非玉,粗糙古朴,
眉眼模糊,只依稀能看出跌坐的姿态。它是我三百年前,于灵山脚下偷听佛祖讲经时,
从一处极偏僻的碎石堆里捡到的。当时只觉得这石头形状有趣,
带着一丝微弱的、令我安宁的气息,便带了回来。起初只是随手摆放。后来发现,
每当我对月吞吐,修炼遇到关隘,心神躁动时,看着这石佛,默诵几句残经,便能渐渐平静。
于是,我便为它设了小小香案,日日供奉。这一拜,就是三百年。洞中小妖不解,
笑我身为妖王,却拜个石头。我只笑笑,从不解释。三百年香火诵经,石佛依旧粗糙,
但那模糊的眉眼,似乎隐约清朗了那么一丝丝。洞府深处,
也时常弥漫起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宁静香气。直到唐僧师徒路过。
那十世修行的纯净气息,如同投入深潭的明月,瞬间照亮了我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不是情欲,不是贪婪。是一种遥远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我设计掳走唐僧,并非为了什么元阳。我只是想将他带到石佛前,让他看看,
让他……认一认。我总觉得,这石头,这经,这三百年的香火,或许与他有关。
孙悟空打上门来,金箍棒搅动风云,怒斥我胆大包天,竟敢掳掠圣僧。我将他引至洞府深处,
石佛香案之前。“孙大圣,”我指着那尊沐浴在淡淡香烟中的粗糙石像,“你可认得此物?
”孙悟空火眼金睛扫过石佛,先是疑惑,随即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看看石佛,又看看被我缚在一旁、正闭目诵经的唐僧,脸色变幻不定。
“这石头……”他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妖精,从何处得来?”“灵山脚下,三百年前。
”我坦然相告,“大圣,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
伸出手,似乎想触摸石佛,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下。他回头,看向唐僧。唐僧也若有所感,
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石佛上。那一刻,他平静的脸上,
骤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刺痛般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最终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但我知道,他认出来了。或者说,
他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触动了。我看着他们师徒的反应,心中那模糊的猜想,
渐渐清晰。原来,我这三百年拜的,不是石头。拜的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去”。
而这段“过去”,似乎与眼前这位十世修行、前往西天取经的圣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忽然笑了,笑声在幽深的洞府中回荡,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悲凉。“看来,我这份机缘,
倒是拜对了地方,也……”我目光转向神色复杂的孙悟空,和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慈悲的唐僧。
“拜对了人。”1佛前香烟陷空山无底洞,深入地下,曲折幽深,岔路如蛛网蔓延。
洞中并无奢华装饰,石室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最深处,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石室里,
设着一方朴素的青石香案。案上无他物,
只有一尊高约尺余、未经雕琢、仅具人形的粗糙石像,呈跏趺坐姿。石质灰白,
布满天然孔隙,眉眼口鼻皆模糊难辨,只隐约能感受到一种沉静安详的意态。
案前一只古旧的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每日清晨,
我都会亲自点燃三炷细细的柏子香,插入炉中,然后敛衽退后三步,对着石像合十躬身,
默诵一段《金刚般若经》。香烟袅袅,盘旋上升,浸润着冰冷的石壁,
也悄然渗入那尊粗糙石像的每一个孔隙。三百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洞中那些由山精野怪点化而来的小妖,初时见我如此,多有不解,私下议论。
有说大王修炼走火入魔的,有说这石头或许是件隐藏宝贝的。日子久了,
见我除了晨昏定省般上香诵经,并无其他怪异举动,也就渐渐习以为常,
只当是我一个特殊的癖好。连我自己,在最初百年里,也说不清为何要坚持。
那石佛是三百年前,我还是只懵懂小妖,仗着天赋异禀的遁地之能,偷偷潜入灵山范围,
想聆听些佛法真言,沾点灵气。结果真言没听到几句,反被护法金刚发现,狼狈逃窜。
慌不择路间,跌入一处荒僻的山涧碎石堆里。就在那里,我看到了它。半掩在乱石中,
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我跌落在它旁边时,掌心触及石身,却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瞬间抚平了我逃亡的惊惧。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抱了出来,
带回了陷空山。起初只是当作一件有趣的纪念,偶尔把玩。后来修炼时心魔躁动,
或是回忆起灵山逃亡的惊险,心中烦闷,便会看着它,不知不觉心境便安稳下来。于是,
我为它设了香案,开始焚香。香是山中老柏所结柏子自制,气味清苦。
经是我当年在灵山外围零星听来、又四处搜罗补全的《金刚般若》,虽不全,
核心篇章倒也齐备。晨钟暮鼓般的仪式,渐渐成了习惯。第一个百年过去,石佛并无变化,
但我洞府中的气息,却似乎洁净安宁了许多。连带着我修炼时,也少了许多窒碍,
修为稳步增长。第二个百年,我开始隐约感觉到,那石佛模糊的面容,
在特定角度的香烟缭绕下,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晰,但定睛看去,依旧是粗糙一片。
而洞府深处,开始常年弥漫一种极淡的、清心宁神的香气,非花非木,似有还无,
与那柏子香和石佛的气息隐隐相合。到了这第三个百年,变化更加明显。
石佛周身那些天然孔隙,在经年累月的香烟浸润下,竟变得温润如玉,
泛着淡淡的、内敛的光泽。虽然面目依旧不清,但那种沉静安详的意蕴,却越发浓郁。
有时我凝神注视久了,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石像并非死物,
而是在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随着我的诵经声一同呼吸。洞中的异香也越发清晰,
闻之令人神清气爽,杂念不生。连洞中小妖们,性情都平和了不少,少有争斗。
我心中惊疑不定。这石头,莫非真是件不得了的佛宝?被我误打误撞,
以香火愿力温养出了灵性?可它来自灵山脚下荒僻处,若真是佛宝,怎会无人问津,
沦落石堆?我翻阅过一些零星得来的古籍,也曾暗中探查,
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此类石佛的记载。它就像凭空出现,又恰好落在了我的手里。三百年相伴,
它已成了我修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对它,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偶然与好奇,
生出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与虔诚。我甚至开始隐隐觉得,我与这石佛之间,
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缘分。这三百年的香火,或许并非我在供养它,
而是它在冥冥中……点化我?指引我?这个念头让我既感到荒谬,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直到那天,巡山的小妖兴奋来报,说山外来了四个和尚,为首的那个白白净净,骑着白马,
宝相庄严,一看就是有道高僧!白白净净的和尚?我心中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
想起了石佛那模糊却宁静的轮廓。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猝然划过脑海。若是将这和尚请来,
让他看看这石佛……以他高僧的眼力,或许能看出些端倪?甚至……我摒退小妖,
独自来到石佛香案前,看着那在袅袅香烟中仿佛蒙上一层光晕的粗糙石像,
又想起小妖描述的、那和尚身上纯净祥和的佛门气息。三百年的疑惑,三百年的相伴,
或许……答案就在眼前?我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石身,低声道:“若你真有灵,便指点我,
该如何做吧。”石佛寂然无声,只有香烟笔直上升,在石室顶部散开,氤氲成一团宁静的雾。
但我心中,已有了决定。不管那和尚是谁,我都要“请”他进来,到这石佛面前,看上一看。
这或许,是我等了三百年的机缘。也是这石佛,等了更久的……一个照面。
2洞中佛影请唐僧入洞的过程,并不顺利,却也在意料之中。我并未用强,
只是使了些障眼法,趁着那雷公脸徒弟外出探路、长嘴大耳的徒弟贪看山景时,
卷起一阵旋风,将正在默诵经文的白脸和尚“请”了进来。他醒来时,
已被我安置在石佛香案侧旁一间清净的石室里,身上未加绳索,
只有淡淡的禁制防止他轻易离开。他先是惊愕,随即看到我,又看到室内的简陋与洁净,
眼中惊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警惕。“女菩萨……这是何处?
贫僧的徒弟……”“圣僧莫惊。”我换上最温和的语气,敛衽一礼,“此乃陷空山无底洞,
贫道地涌夫人,在此清修。请圣僧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物相询。
”唐僧闻言,眉头微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菩萨有何事,但讲无妨。
只是贫僧还要西行取经,恐不能久留。”“不敢久留圣僧。”我侧身,指向石室门外,
那隐约可见香烟缭绕的深处,“只想请圣僧移步,看一看贫道供奉的一尊石像。”“石像?
”唐僧眼中疑惑更甚。“正是。”我引着他,走出石室,穿过短短一段甬道,
来到那间供奉石佛的小小石室门前。门内景象,与往常并无不同。青石香案,铜炉袅烟,
粗糙石佛**于香烟之后,面容依旧模糊在光影里。然而,
就在唐僧的目光落向石佛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尊三百年来除了质地渐润、毫无动静的石佛,
周身竟猛地爆出一团柔和却不容忽视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瞬间驱散了石室中常年不散的阴冷地气,也将那袅袅香烟映照得如同晨曦中的薄雾!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平日清晰、醇厚、充满了安宁与智慧气息的檀香轰然弥漫,
充斥了整个石室,甚至向洞外甬道扩散!唐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血色尽褪,
双眼死死盯着那发光石佛,瞳孔收缩,嘴唇微微颤抖,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不可思议、又极端触动心神的东西!“这……这是……”他声音嘶哑,
几乎不成调子。我也惊呆了。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日日夜香诵经,
石佛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反应!今天,只是这和尚看了一眼,它便光华大放,异香扑鼻!
这和尚……果然与石佛有莫大关联!“圣僧认得此物?”我强压心中激动,颤声问道。
唐僧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沉浸在了巨大的震撼中,目光痴痴地望着石佛,一步步,
踉跄着向前走去,浑然忘了自身的处境和我这个“绑匪”的存在。他走到香案前,伸出手,
似乎想触摸那光晕中的石佛,却又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他闭上眼,
脸上流露出极度的痛苦与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口中开始无意识地、急速地念诵起经文,却不再是平常的《心经》或《金刚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