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白约定的第三次诊疗,我迟到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捡到了一只猫。
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是踩着雪一样的小奶猫。它被丢在一个纸箱里,旁边放了半瓶已经馊了的牛奶,叫声又细又弱,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那该死的、泛滥的同情心瞬间占领了高地。
于是,我抱着这只小东西,先去了宠物医院,检查、驱虫、买猫粮猫砂……等我忙完这一切,再火急火燎地赶到季白的诊所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我抱着猫,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对、对不起,季医生,我迟到了!”我九十度鞠躬,怀里的猫盒子差点掉下去。
季白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猫盒子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移到我脸上。
“进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抱着猫,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猫盒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小猫在里面不安地“咪呜”叫了一声。
“路上……捡的。”我小声解释,生怕他觉得我是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糟糕病人。
季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今天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被他这么盯着,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在为迟到找借口。
什么捡到猫,这么老土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一定觉得我这个人谎话连篇,无可救药。
我紧张地搅着手指,低着头,等待审判。
“你很喜欢它?”他突然问。
“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猫,“嗯……挺可爱的。”
“照顾一个小生命,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季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对于有社交回避倾向的人来说,将情感投射在一个不会说话、没有复杂社会关系的动物身上,是一种安全的情感链接方式。这有助于稳定情绪,培养责任感。”
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他总能从我一个不经意的行为里,挖掘出深刻的心理学内涵!
我迟到,他看到的不是我的散漫,而是我情感投射的积极转变!
我感觉我的天灵盖都被他这番话给掀开了,智慧的光芒哗啦啦地往里灌。
“所以……我留下它,是对的?”我试探着问。
“从治疗的角度看,是的。”季-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对他愈发崇拜。
连我养只猫他都能上升到治疗高度,这得是多牛逼的业务能力啊。
我正感动着,旁边的猫盒子里,小猫又开始叫了,还用爪子扒拉着盒子。
我怕它吵到季医生,想把它抱出来安抚一下。
就在我打开盒子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只……半透明的、巴掌大的、同样是黑色的小猫虚影,从我怀里这只真猫的身体里“biu”地一下钻了出来!
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像一缕黑烟,轻飘飘地、径直地,朝着季白的书桌飘了过去。
我:“???”
我的霸道女总裁“焦虑转化体”呢?什么时候又进化了?这次的形象还挺……挺萌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季白。
只见他维持着刚才那个单手支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向他飘去的猫咪虚影。
那只半透明的小黑猫,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给这位心理学大师带来了多大的精神冲击。它轻巧地落在季白光滑如镜的桌面上,好奇地用它那半透明的爪子,去拨弄季白放在手边的那支钢笔。
“啪嗒。”
钢笔被它一爪子,从桌上拨了下去,掉在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我大气都不敢出。
季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钢笔。
然后,他又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额角滑下了一滴冷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居然蠢到以为他会容忍一只宠物出现在他这间一尘不染的诊所里。
看,他生气了。
他肯定有洁癖,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那种。我不仅带了只猫来,这猫还弄掉了他心爱的钢笔!他现在一定在用他强大的意志力,压抑着把我连人带猫一起丢出去的冲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弯腰去捡笔,“是是是我不好,我手滑了,不关猫的事,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我把笔捡起来,双手奉上。
季白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道我解不出的奥数题。
“乔夕**,”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今天……聊聊‘潜意识的实体化干预’吧。”
“潜意识的……实体化干预?”我又听到了一个不明觉厉的新名词。
“是的。”季白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钢笔,又指了指我,“你刚才,因为极度害怕我生气,潜意识里产生了‘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的强烈冲动。这种冲动,以一种你未曾察觉的方式,驱动你的身体,产生了微小的、精准的肌肉痉挛,也就是……手滑。”
他面不改色地把“猫爪子拨的”偷换概念成了“你手滑的”。
“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说明你的潜-意识,已经强大到可以轻微地影响物理世界了。”
我捧着那支钢笔,张着嘴,彻底傻了。
我的潜意识……能影响物理世界了?
我……我是万磁王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刚才不是在撒谎,我说的“手滑”,竟然是真的?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
我再抬头看季白,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额角的冷汗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我内心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不仅没有因为我的过失而生气,反而立刻从中提炼出新的治疗方向!
这是何等强大的专业素养!何等宽广的胸怀!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低头的那几秒里,季白飞快地用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妈的,这鬼东西,现在不仅能说话,能摸东西,还能影响物理世界了?!
这还搞个屁的心理学!我应该去中科院,申请个“论灵魂能量对宏观物体的作用力”课题!
他看着对面乔夕那张再次被忽悠瘸了的、充满崇拜的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潜意识的实体化干-预?
我怎么不去写科幻小说呢?
哦,写科幻小说的坐我对面呢。
季白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