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候,我曾被送到别人家寄养,只因为大人们说的一句话:他们命中无子,
而我命里带兄弟。我跟着大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穿过遮天蔽日的树林。明明天气很好,
林间的风却带着湿冷;走过竹林,一丛丛翠绿的竹子挺拔而立,十分惹人喜爱;跨过水渠,
小水渠上面只放着竹子或木头当作小桥,其实我们小孩子也能大步跨过。
从这边的山头走到山谷,谷中心有一条河,名叫月牙河。河面上方有一座桥,
看上去十分不安全,是用竹子搭起来的,没有护栏,也没有绳子。我看着桥就很害怕,
可是那个大人自己先过去了,没有抱我,也没有拉我的手,只是一次次对我说:“没事的,
快过来,再不过来我可走了。”这种带着恐吓的鼓励,我当时只能乖乖听从,因为走过桥,
总比被丢下要好得多。我望着大树上钉好的绳索,又看了看旁边斜埋在土里的铁链,
再望向对面的大人,鼓起勇气,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我不敢看水面,走几步,停几秒,
身旁还有几根松动的竹子,就这样忐忐忑忑地走了过去。大人只是在笑,看不出丝毫担心。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想锻炼我的胆量,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害不害怕。桥头有一户人家,
门口种着芒果等热带果树,还有我最喜欢的甜笋。长这种甜笋的竹子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
笋也比野外的甜笋大好几倍,脱落的竹壳又大又宽。有人会用这种竹壳做成大扇子,
晾晒谷物的时候,一边用脚翻动,一边扇飞空瘪的谷壳。路过别人家的水田,
田边还用竹子搭成简易的竹台,可以洗菜、洗澡。我很怕这个大人,他就这样一路带着我走,
走走停停,就算看我累了,也不会抱我。那时我大概四五岁,还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走得十分吃力,往上爬坡时就更累了。路边是别人家的茅草地,
茅草真好看:老叶子像烫卷的灰黄色头发,中间嫩绿的新叶向上生长,尾部又自然弯曲。
我不小心碰到,还被划得疼。我觉得这种植物很好看,可叶子一旦破损,
就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味道。穿越这片林子和竹林时,
我心里在想:这里的植物怎么都和家乡的差不多?这一大片竹林,也和我们那边一样划分好。
一片竹林归一族人使用,大家平时只挖自家的笋,不允许拿别人家的去卖,
顶多摘几个吃一两餐。只有一个例外:那种味道清甜的甜笋,
不分村庄、不分族人、不分你我,谁都可以采摘。如果长在别人家门口,
就要和主人打声招呼,因为有些人要留着竹子,不让别人随便挖;若是长在山林里,
就人人都可以去摘。因为这个品种稀少,又深受大家喜爱,所以谁也不会独占。
又走过一片水田,我们慢慢往上爬。我心跳加速,小脸涨得通红,说真的,
那时我真的不想再走了。大人提醒我:“看见上面的村庄了吗?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再坚持一下就到了。”沟渠旁有泉水,他喝,我便跟着喝。我觉得他太过严肃,又不肯背我,
还一直在催促:“快走快走,快到家了。”我本就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就这样走走停停,
跟着他到了村头。这里也有一条水渠,边上长着一大片青绿色的芦苇,好看极了,
一节一节露在外面,像甘蔗一样。路上不断有陌生人跟他打招呼,
他便一一介绍:“这是我家接过来的闺女,我们忙着回家吃饭,就先上去了。
”邻居们都笑着说:“小妹妹看着真乖,以后你们家就有闺女了。”村里散养着猪,
路上随处可见猪粪,还有鸡鸭和牛的粪便,几乎没有人特意清理。
牛棚里的粪便由各家自己打理,路上的粪便要等晒干后,有需要的人才会捡回家当肥料。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大家都不缺肥料,只有地多的人家会多捡一些。谁也不会浪费,
新鲜的粪便一般先不管,等干了再去收。路边的人家把洗衣、做饭的污水倒在路边,
水洼里混着被冲散的粪便,样子并不雅观,却十分常见,我也早已见怪不怪。
再往上走几户人家,有一棵特别好看的树,树上没有叶子,只开着火红色的花,
树干上长满尖刺,很高大,我那时不知道它叫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树旁就是叔叔家,
叔叔家斜对面是村长家。我们越往上走,离树林越近。这里还有高大的榕树,修好的大水池,
好几个水龙头,地面铺了一小块水泥地,其余的道路和地面,还是原本的土路。
我对这个陌生的新地方,充满了好奇。走在小路上,坡上坡下都是土房子和茅草屋,
这里比我原来的村子大得多。大人说,这里有将近五十户人家,
我原来的村子只有二十户左右。我说:“好多人啊!
”大人却说:“旁边斜对面的山头人更多,有一百来户呢。”我听得惊呆了。再往深处走,
就只剩下两三户人家了。水池旁边有个小水塘,水面飘着水葫芦,还有几只鸭子在里面游。
大人突然指着最里面、最后一户人家,对我说:“呐!那就是我们家了。等会儿到了家里,
记得叫我老婆妈妈。以后我和她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在家里要听妈妈的话,她让你做什么,
你就做什么。”到家门口,还要往上走一段石头台阶。我累得脚步慢悠悠,一点点挪上去。
大人走上台阶后,回头叫我:“快上来,都到家了。”女人看见男人回来,
扫把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连忙出来迎接,笑着对我说:“好闺女,累坏了吧?来,
我带你洗洗手,我已经做好饭菜,就等着你们俩回家了!”她热情又温和,
和我妈妈一样贤良淑德。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她一开口,全是关心和心疼。
我乖乖地任由她牵着洗手,坐到饭桌前,她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还不太会用筷子,
她就细心地给我拿来勺子。吃完饭,我打量着我们的家:一间主屋,客厅很宽敞,
摆着大音响,水桶、陶瓷缸都放在一旁。屋里还有阁楼,天花板是木头打底,
上面铺着和竹席工艺相似、但密度更厚实的板材。他们原本让我睡在阁楼,我心里害怕,
他们便陪着我在上面睡,偶尔才下楼回房间休息。我特别喜欢这个妈妈,她从来不会打骂我。
我也很听话。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屋子旁边的泥坑,把自己弄得很脏,她没有怪我,
也没有骂我,只是温柔地说:“下次注意点,身上脏了就跟我说,我给你洗澡。
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我当时不敢吭声,心里又害怕又愧疚。家门口有一圈围栏,
围出一小块空地,还有一道外门。左边除了做饭的小灶台,旁边还有一口大灶台,
上面砌着一口大锅,平时用来煮猪食。右边放着脱谷机、碾玉米机,还有专门下蛋的鸡窝。
门口左边种着两棵笔直的杉树,就是后来圣诞节常见的那种,两棵树依偎在一起,
只隔着一点点距离。一只花白的狸花猫在挠树皮,我一走近,它一下子窜到树上,
一跃就跳上了屋顶,动作敏捷、一气呵成,看上去很怕陌生人。在树的旁边有木槿花,
隔壁和我家之间的小道中间,种着一片芋头,叶子大大的,茎秆紫紫的,很是好看。
还有一棵带刺的臭菜树,想吃的时候,只要跟邻居说一声就可以随便摘。
邻居伯母还笑着对我说:“妹妹,家里需要就自己拿,你不用客气的啦,我们还是亲戚呢。
”我就点点头,开心地回应:“好的伯母。”屋子门口正中央,是几级小小的石头台阶。
屋子右边是用来晾晒谷物的台子,有木头做支撑点,台面用竹排铺好,我很喜欢去上面玩耍。
再往里走,左边有堆柴火的小架子,还盖着避雨的瓦片。往下望去,是一片小菜园子,
里面还种着百香果。右边靠墙的位置摆着鸡笼子,大小跟小孩子的课桌差不多,下方悬空着,
是长方形的笼子,上下左右都做成井字型,做得十分密实,总体来说既透气又透光。
有时候会在上面盖一块布,因为放在室外,盖块布鸡会安静很多。
笼子正面专门留着竖着的缝隙,像篱笆一样立着,宽度刚好能让鸡把脖子伸出来吃东西,
它们的身子却挤不出去。喂鸡的食具放在笼子外面,是用两三节竹子做的,
把竹子空心的部分,连贯切开一个水平面,中间放些水,两边放食物,
这样鸡的粪便也很好清理。这里处处都充满了生活气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家里的猪和本地土鸡,都是放养在林子里和菜园旁边的,菜园早就用竹篱笆围了起来。
偶尔有鸡飞进去,再把它们赶出来就好,大家一般都不会管本地土鸡,
这好像是村里默认的规矩。只有从集市上买来的鸡,
才会关在笼子里;要是别人家养大的土鸡来家里,会先关三到五天,让鸡熟悉新家的环境,
等再放出来的时候,就不会跑走了。买小狗也是一样的道理,都会先在家里关几天,
让小狗熟悉家里人,再好好喂它吃食,它就会认家了。房子后边靠墙的位置,留着一条过道,
前后都用篱笆拦着出入口,中间养着绿头鸭子和灰头鸭子。我分得清它们的公母,
灰头的是母鸭,会下蛋;绿头的是公鸭,不会下蛋。我很喜欢它们各自的特点,
一个不会下蛋却长得好看,一个模样不算出众却会下蛋,这样刚刚好,一点关系都没有!
顺着过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个大坑洼,大人说这是以前有人烧砖瓦留下来的。
坑洼旁边用竹排引来了山里的泉水,水流像一直没关的水龙头,
出水口差不多有小朋友那么高,大人不用弯腰就能接水用,方便又实用,看着这潺潺的泉水,
也特别让人心生欢喜。最里面就是林子,抬眼望去,全是无边无际的树木,
我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林边有一条比较宽的路,路下方用一丛竹子撑着,
是那种有大人大腿那般粗壮的品种。我其实很喜欢这种竹子,质地特别厚实,
和用来做篱笆的那种不一样,那种只有大人小腿粗细。这里已经是林子边上了,
大人不允许我独自进林子玩,因为树林太深。虽然大人们经常在里面走动,
也会把猪放养在里面,但孩子太小,怕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到。我是个听话的孩子,
没有大人带着,从不会往远处跑。那时候的房子,大多是泥土房,顶上盖着茅草,
只有少数人家是砖瓦房。泥土房不透气,采光也不好,所以大人家的厨房就搭在屋外,
用篱笆围起来。要是在屋里做饭,烟会熏得人直流眼泪,还一直咳嗽。
大人家的阁楼有一扇方形的小窗,光线能透进来,只要不关门,屋里就很亮,
比别人家要敞亮一些,这也让我更容易适应这里的生活。因为我年纪太小,
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妈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跟着妈妈去地里挖姜,
看见村里火红的花,总会多看两眼,我向来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我们穿过村庄,
村边的路十分平坦宽阔,足够一辆独轮车通过。我抬头打量不认识的树木,
低头看看别人家的水田和菜地。这里有很多竹子,路边甚至长着百香果。大人说,
他们这边喜欢叫它“鸡蛋果”,因为百香果和鸡蛋差不多大小,果子从紫色变成白绿色时,
就可以吃了,酸酸甜甜,香气十足。它开的花是纯白色的花瓣,中间是凹陷的花蕊。
妈妈带我去挖姜,给我拿了一把小手锄。她自己用力一拔,就把整块姜拔了出来,
剩下的泥土让我刨着玩。事后,她会留下一块姜,让我埋进土里,再用手把土按实,
对我说:“闺女,这是留种。等家里老的姜吃完了,这边的又会生根发芽,重新长好。
”这一垄的生姜确实能吃很久,不管是家里来客,还是拿去卖,只要自己留了种,
就不用再买别人的。这里的天气四季如春,只有在季节交替的时候,温度才会有些波动。
我们一起拔草,给农作物除掉会争抢养分的野草。拔得差不多了,
再看向地里:来时还满地冒头的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长势正好的庄稼,
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这是我们半天的努力成果。妈妈夸我很乖,
对我说:“我们等会儿就回家,我先把旁边树上的茶叶采了,采完就回去。”我点点头,
她便一头扎进茶树里。我看着她爬上茶树采摘,或是把树枝压低采,也有一些低处的,
不用上去就能摘。我是个现学现卖的行动派,心里心疼她,想为她分担,让她少累一点,
就把自己够得到的茶叶都摘下来给她。她在一旁摘了一种可以吃的植物嫩芽,红绿色的,
有我手臂那么长,也有胖嘟嘟短的。她说:“可以剥开吃里面的芯,果子也能吃,要吃黑的,
别吃绿色的,还没熟。”说完,她自己也吃了一个。我知道这种植物能吃,她肯摘给我,
我特别开心。被人关心、被人疼的感觉,真的好温暖。这种植物最嫩的时候,
外皮是红色的;长到半人多高,就变成青绿色;再长老一些,就是灰绿色、灰白色的枝干。
叶子像小船一样修长,排列得整整齐齐,叶片对生,碧绿碧绿的,很吸引人。花是白色的,
但我常见到的是叶子和果子,对花反倒没怎么留意。果子从嫩绿色慢慢变成纯黑色,
味道甜甜的。吃多了,嘴里和牙齿上会留下明显的黑紫色,要漱口才行。
这种天然的色素特别有意思,我们小孩子总会互相笑对方牙齿变黑了,哈哈哈哈,特别开心。
果子形状和蓝莓很像,只是很小,只有小蓝莓的三分之一大,口味很独特,不是蓝莓的味道。
平时都是我和她在一起相处,她的丈夫出门干活。有一次,她带我去玉米地,
路上摘了野葡萄给我吃。有绿色的,也有紫红色的,果子特别酸,几乎没有甜味。天气很热,
可我还是很喜欢吃,就吃了不少。吃完后,我觉得嘴巴不太舒服,
口腔里弥漫着野葡萄植株本身的味道,怪怪的,我也形容不出来,喉咙也有些难受。
因为味道太重,她给我的两串我并没有吃完,可又舍不得丢,一直拿在手里。就算不吃,
看着也好看,我很喜欢。野葡萄的皮比较厚实,不会被我轻易捏坏,所以我走到哪里都拿着,
渴了就再吃一颗。我们在玉米地里掰玉米,我把玉米摘下来,剥掉外皮,却掰不断。
她就接过去自己掰,从来不会说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一直夸我,说我已经很棒了,
就算不干活,只陪着她就好。回去的路上,她背着背篓,没有让我拿一点玉米,
还一直担心我走路会不会累。她的一言一行,完完全全是一位母亲的样子。
她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我都看在眼里,也在悄悄模仿,她做什么我都跟着。
父母真的会以身作则,孩子会下意识地学习、模仿身边最亲近的人。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
他们带我去见家里的亲戚,就在同一个村子里,和他们家祖宅在一起,离村长家也不远。
亲戚们都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两家人一起吃早饭。大人对我说:“今天,
你大伯父大伯母认你做女儿,以后就是你的干爹干妈,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
你到哪里都可以叫我们爸爸妈妈。乖孩子,今天是我们正式认亲的日子。”说完,
他们笑着看看我,又互相敬了酒。大伯父说:“你现在是我们王家的闺女了,
以后就叫王莎诺。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常来家里玩,干爹还给你留了房间。”我用力点点头。
大伯母连忙给我夹了一个鸡腿,笑着看着我:“莎诺,叫干妈听听。”我有点不好意思,
却还是很听话地轻轻叫了一声:“干妈!”又看向大伯父:“干爹!”说完就低下头,
安安静静地吃饭。念安,我给你完全保留你的语气、温暖、所有细节,
只改通顺、标点、错别字,直接可复制的版本,一字不丢你的故事:大人们推杯换盏,
现在的妈妈和干妈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我就专心地吃饭,气氛十分融洽。
因为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家庭,
心里有了清清楚楚的安全感。那份来自心底的安稳,慢慢笼罩着我整个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家里,他们就让我叫爸爸妈妈,我很快就叫顺口了,
他们也习惯了我这样称呼他们。我也开始和他们的亲戚朋友们来往。干爹干妈的子女,
和爸爸妈妈年纪差不多,他们的孙子孙女和我差不多大,都比我小一点,平时经常走动。
他们的外孙女和我相差一岁,总追着我喊:“莎诺姐姐,带我玩!”我一过去,
她就总黏着我。那个妹妹年纪很小,却总主动跑来找我,
是个特别活泼开朗、又很黏人的小姑娘,比另外两个孩子更依赖我。我们一起打闹时,
不小心碰到了她,她就委屈地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莎诺姐姐你打我,我要告诉我爸妈去!
呜呜呜……”说完就跑回家了。我特别担心哥哥姐姐会来责怪我,因为认了干爹干妈之后,
辈分就不一样了。可他们不但没有怪我,见面时还反过来安慰我。我着急地解释:“嫂子,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俩玩闹着玩,不小心碰到她头了。
”她笑着对我说:“小孩子哪有不打闹的呀,再说**妹力气也不小,也没少碰你,没事的。
她现在不还照样来找你玩吗?别害怕,真的没关系。”我听了,才放下心来。没多久,
妹妹又拉着我到处跑,我们去找另外两个小伙伴。我们四个一起去摘鸡蛋果,也就是百香果,
还一起玩躲猫猫。那两个小朋友提议,在果子上撒一点盐和味精,连籽一起吃。我试了试,
味道还真不错,酸味被咸味冲淡了不少。我还直夸他们聪明,他们得意地说,
这都是他们经常吃才摸索出来的办法。哈哈哈,他们说话特别有意思,
我特别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后来我们去老宅聚餐吃饭,妈妈一直忙着干活,
肚子已经慢慢变得圆润。我那时只以为她是长胖了,毕竟她看起来确实比以前胖了一些。
爷爷和叔叔对我都特别好,总会拿糖给我吃。我的叔叔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爷爷总催他,爸爸妈妈也时常念叨,可他从来不会生气,
只是笑着摆摆手:“老婆哪有那么好找呀,以后再说吧。”要是旁人问得多了,
他才会认真起来:“我怕人家姑娘跟着我受苦。外面的女孩子,大多看不上我们村里的。
我想再多挣点钱,等日子好些了,再考虑结婚生子。”在我们农村,
像他这样不着急早早成家的人很少,很多人十几岁就结婚生孩子了。叔叔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想法,眼界也宽,常年在大城市打工。每到逢年过节回家,
他总会给我带好多好吃的,还会塞零花钱给我。他家开着小零食店,村里的小孩都爱跑去买。
叔叔总是大方地给我糖,爸爸妈妈就会劝我:“少拿一点,你叔叔还要攒钱娶媳妇呢,
而且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叔叔听见了,就会温和地对他们说:“哥、嫂子,
你们别这么跟孩子说,小孩子懂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孩子吃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这孩子本来就懂事,我给她,她都不好意思多要,你们还说她。”说完,
他转头笑着看向我:“你这么乖、这么听话,就该吃点好吃的,甜甜嘴。
只要不随便拿外人的东西就行,叔叔家的,你尽管吃。”他笑着,把手里的糖递给我。
我一看,是我最喜欢的青蛙糖,绿绿的、小青蛙的样子,又好看又好吃。他给了我好多,
我手里拿不下,他就细心地帮我放进衣兜里。我真的很喜欢我的叔叔。他大方、温柔,
从来不小气,总是笑眯眯的,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在我心里,他是特别好、特别温柔的人。
我在一旁等妈妈忙完,忽然看见,我原来家里的奶奶也过来了,过来吃饭的,
不知道她走了多久的路。奶奶的妹妹嫁的人和这边的爷爷是亲戚关系,
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之前没有小孩,所以把我寄养在这边了。爸爸妈妈笑着喊她:“姑姑好。
”我也乖乖地叫:“奶奶好。”奶奶连声应着:“好好好,我来搭把手。
”说完就去帮忙干活了。以前,我和奶奶见面不多,只有几家人一起吃饭时才能见到。
她一辈子特别勤劳能干,操持着家里的几个子女,也惦记着我们这些孙辈。每次赶集,
她都会给我们买糖果、水果,还会把自己种的野菜、做好的菜送到家里来。她总是很忙,
常常要出远门,去看望别的姑姑。所以这次见到她,我心里既熟悉,又有一点淡淡的陌生。
可我依然很喜欢她,喜欢那种被人默默惦记、放在心上的感觉。热热闹闹吃过饭后,
奶奶要回去了。临走前,她叮嘱我:“要听话,别往山里乱跑,奶奶先走了。
”我轻声说:“好,奶奶,您路上慢点。”奶奶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就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那一刻,
我忽然很想我那边的爸爸妈妈了,我好想他们。在叔叔家老宅子下面,
住着一户养鸽子的人家。那些鸽子真好看,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小鸟。那时候年纪小,
正长身体,特别贪吃、爱吃肉,看着那些鸽子,我居然还馋得想流口水,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我去过他们家玩,家里的姐姐会陪我看《三毛流浪记》的动画片,
给我好吃的,还带我去看他们养的小兔子,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听大人们说,我小时候,
我那边的爷爷还在世时,我们家也养过兔子。这些事我早就记不清了,只是听大人聊天时,
会下意识把自己喜欢的内容记在心里。我很喜欢把那些美好的回忆,
好好收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我特别喜欢小兔子,也喜欢小猫、小狗,最喜欢的还是小狗。
叔叔家就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它只对外人凶,对自家人特别温顺。叔叔家开着小卖部,
常有小朋友来买东西,小狗就被拴在一旁。一开始它会叫几声,一看是来买东西的,
马上就不闹了;要是陌生路人经过,它就会大声叫唤,提醒家里有人来了。
村里温顺的狗狗大多是散养的。只有少数人家,明明自家的狗很凶,还随便放出去,
经常咬到鸡鸭家禽,跟村里人闹矛盾,他们也不道歉、不赔偿,
大家慢慢都不愿跟这些人家来往。爸爸妈妈没时间照看我的时候,就会把我送到干爹干妈家。
他们家住的是青砖瓦房,平房上面还加盖了一半,当作仓库,用来放粮食和茶叶。
一楼有块露天的平地,专门用来晒东西。我常常在那里帮忙,守着晒东西,
帮着分拣茶叶:把发黄的去掉,收拢起来放一边。留下自然上色的黑色茶叶,
尖是白色的这样的好品质都拿去卖,次品黄叶留给家里自己喝,
我就这样跟着大人磨炼自己的耐心。干爹干妈都特别疼我,总给我拿好吃的。离正门两步远,
靠左的位置是厨房。干妈做饭的时候,总会抽空,认认真真给我烤糯米糍粑。
糍粑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厚度就跟小孩子的小手指差不多。
我特别喜欢糯米香香软软的味道。她做好菜后,还会先夹一块肉给我尝味道。
我真的特别喜欢干妈。过年的时候,他们家会送我们一整个腊猪腿,平时也总给我买零食,
陪我看我喜欢的电视剧。厨房旁边是晒衣服的地方,再过去就是牛棚,里面关着大水牛。
水牛性格很温顺,可我就是不敢靠近,只要是体型大的动物我都害怕,见得最多的就是水牛。
黄牛我也只敢远远看着别人赶。牛棚旁边还养着鹅。我觉得鹅长得好看,
可又特别怕它们——鹅一点都不心疼来玩的小朋友,心情不好就会啄人,
放出来的时候还会追着人跑,我就不太喜欢了。还是小鸭子好,长得和鹅差不多,
却从来不啄人。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直到一个清晨,才吃过早饭,
妈妈的肚子突然发动了,我才后知后觉想起她怀孕了。那时候我对时间完全没概念,
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好快好突然。我站在一旁,听着妈妈压抑的**,心里慌慌的,特别不安。
她躺在床上,往日温和柔和的眉眼,此刻因为剧痛拧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带着害怕。
她紧紧咬着牙,眉头紧锁,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滑落在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