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的发小是太子

完蛋,我的发小是太子

主角:周景珩沈荣春桃
作者:海滩上的花裤衩

完蛋,我的发小是太子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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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议事厅在宅邸东侧,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陈设古朴厚重。正北墙上挂着祖父手书的“持正守中”匾额,下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左右各摆了几把太师椅。这里通常是父亲和族中长辈商议要事的地方,我这样的小辈女子,一年到头也进不来几次。

刘嬷嬷引我到门口,就垂手退下了。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大伯沈荣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清的声音。

“……终究是姑娘家,抛头露面本就不该。如今闹出风言风语,损的是我沈氏满门清誉。”

我脚步一顿,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深吸一口气,我推门而入。

屋里坐着三个人。主位空着,那是父亲的位置。左侧坐着大伯沈荣,他穿着赭色团花绸袍,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皮耷拉着,吹了吹茶沫。右侧是族里一位旁支的叔公,辈分高但不管事,此刻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父亲坐在大伯下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帖子样的东西。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心下微沉。父亲坐的位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此刻厅内微妙的气氛。

“父亲,大伯,叔公。”我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放得平稳柔和。

父亲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探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沈荣先开了口。

“微姐儿来了。”沈荣放下茶盏,抬起眼皮。他生得富态,面皮白净,平时总带着三分笑,此刻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审度的味道,“身子可好些了?听说昨日在东宫宴上不适,早早便退席了?”

来了。第一句便是敲打。

我垂下眼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回大伯的话,侄女昨日贪杯,多饮了些果酿,有些头晕,便提前回房歇息了。劳大伯挂心,已经无碍了。”

“果酿?”沈荣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听说,昨日珩王殿下亲赐了你一盏‘梨花白’,那可是二十年的陈酿,烈性得很。微姐儿好酒量啊。”

他连这个都知道。消息传得可真快。或者说,他“关心”得可真够细致的。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懊悔:“大伯说的是。是侄女不知深浅,辜负了殿下美意,也失了礼数。回来后父亲已经教导过侄女了。”

我把球踢给父亲。果然,父亲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维护:“罢了,微儿已知错。殿下宽宏,也未计较。只是女儿家,日后确要更加谨言慎行。”他说着,将手中那份帖子推到桌案中央,“大哥,此事……或许只是以讹传讹。”

我看向那份帖子。并非官样文书,像是从什么市井小报或私刻话本上撕下来的,纸张粗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印着几行字。距离稍远,看不真切,但几个刺眼的词还是蹦进了眼里——“东宫”、“夜宿”、“沈氏女”……

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以讹传讹?”沈荣拔高了声调,手指重重戳在那纸片上,“二弟,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沈氏次女,宴饮失仪,夜入东宫深处,良久方出’!这叫什么话?‘良久方出’!从哪里出?怎么出的?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每说一句,父亲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位叔公也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闭上了。

“大哥,小声些!”父亲急道,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微儿昨日一直同她母亲在一处,后来不适回房,也是由侍女陪同,早早歇下了。这纯属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那这帖子怎么会出现在我常去的茶楼里?还偏偏放在我最常坐的雅座桌上?”沈荣盯着父亲,语气痛心疾首,“二弟,我知道你疼女儿,可这事关家族名声,不能糊涂啊!如今知行刚得了外放的好差事,前途正好,若是被这等污糟事牵连,坏了官声,你让他如何在扬州立足?我们沈家,在京城还如何抬得起头?”

句句戳在父亲最在意的地方。兄长的前程,家族的名声。

父亲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他信我,但他更怕沈荣说的成为现实。

我站在厅中,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是针,扎在我身上。明知道沈荣大概率是在借题发挥,甚至这帖子来得如此“恰好”,本身就值得怀疑。但我不能辩驳,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越会把“夜入东宫”这个模糊的指控坐实。

“大伯,”我抬起头,眼眶已经刻意憋红了一圈,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清晰,“侄女不知道这帖子从何而来,上面所言更是荒诞。昨日宴后,侄女因醉酒头晕,由侍女春桃扶回厢房后,便一直未曾出门。母亲可以作证,春桃也可以作证。东宫禁地,守卫森严,侄女一介女流,如何能‘夜入深处’?这分明是有人恶意中伤,毁我沈家清誉!”

我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家族名誉捍卫者”的位置上。

沈荣眯了眯眼,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喊冤,还把动机引向了“有人要害沈家”。他捋了捋短须,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沉了:“微姐儿,大伯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世道,人言可畏啊。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一旦沾上污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大伯是担心你,更是担心咱们这个家。”

他话锋一转:“依我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微姐儿的婚事定下来。有了夫家,这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我认识通政司右参议王大人家的大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是上乘,与微姐儿正是年貌相当……”

图穷匕见。

我心中一片冰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嫁出去,嫁给他“认识”的人。这位王参议,怕是和大伯走得很近吧?把我嫁过去,是联姻,是巩固他的关系网,也是把我这个“麻烦”和“变数”尽快处理掉。

“大哥!”父亲忍不住了,提高声音,“微儿的婚事,我与她母亲自有主张,不劳大哥费心!王公子虽好,也需从长计议,岂能因这捕风捉影之事仓促决定?平白辱没了微儿!”

“从长计议?等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还有谁家敢要她?”沈荣也加重了语气,“二弟,你莫要迂腐!我这是为了微姐儿好,更是为了沈家好!难道要等到太子殿下那边降下罪来,说你治家不严,纵女失德,毁了知行,也毁了你的官身吗?!”

“太子殿下”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父亲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厅内陷入僵持。叔公依旧不说话,仿佛只是个摆设。沈荣志在必得地看着父亲。父亲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和恐慌。

我知道,不能再让父亲独自承受了。

“父亲,大伯。”我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看了过来。我抬起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一滴,挂在腮边,眼神却努力显得坚定,“清者自清。这流言无根无据,若是沈家自己先慌了阵脚,急于遮掩,反而落人口实,好像我们真的心虚一般。”

我看向沈荣,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大伯一心为家族计,侄女感激。只是,侄女相信父亲和母亲会为侄女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若因流言便仓促定亲,知道的说是大伯关心则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家女儿果真德行有亏,只能匆忙嫁人呢。这对沈家名声,岂不是更大的损害?”

沈荣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至于太子殿下……殿下昨日亲临,是看重兄长,恩赏沈家。若因此等卑劣流言便降罪,岂非显得殿下不明?殿下贤德,必不会如此。”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力量,“更何况,殿下若知有人蓄意造谣,污蔑东宫与臣下清白,恐怕……最先要追究的,是那造谣生事之人吧?”

沈荣的眼皮猛地一跳。

父亲也回过神来,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是啊,这流言不仅是损我的名节,也是在往东宫泼脏水。太子或许不会为一个沈知微做什么,但他绝不会容忍有人拿他的名声做文章。

“微儿说得有理。”父亲挺直了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此事蹊跷,恐是有人故意为之。仓促定亲,确有不妥。大哥,微儿的婚事,我心中有数,不劳您费心了。当务之急,是查清这流言源头,看看是谁在与我沈家为难。”

沈荣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笑:“二弟既然已有主张,那为兄也不便多言了。只是提醒二弟,务必谨慎,莫要因小失大。”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我还有些铺子上的事要处理,先走了。叔公,您慢坐。”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痛心疾首”,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未达目的的不甘。

我垂首,恭送他离开。

沈荣走后,那位泥塑般的叔公也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致远啊,家里的事,你拿主意。只是……树大招风,小心些好。”说完,也踱着步子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父亲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跌坐在椅子里,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张污糟的帖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上面,那些字显得更加刺眼。

“父亲……”我走上前,想安慰他。

父亲却猛地抬手,将那张纸抓起来,狠狠撕碎,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炭盆里。纸张遇火即燃,腾起一小簇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微儿。”父亲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坚定,“你告诉为父,昨日在东宫,究竟……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的鼻子一酸。父亲终究是信我的,他担心的不是流言,而是我是否真的受了伤害。

“没有,父亲。”我用力摇头,跪在他脚边,握住他的手,“女儿真的只是醉酒迷路,很快就找回去了。太子殿下……殿下他根本不知情。这流言,定是有人陷害。”

我没有说醒来在太子床上的事。那个秘密,太沉重,一旦说出,父亲承受的压力会比现在大十倍百倍。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一致对外,认定是“流言陷害”。

父亲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是为父无能,让你受这种污蔑……”他眼圈红了,“你大伯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婚事,定要寻个真心待你、尊重你的好人家,绝不可草率。我沈致远的女儿,不是拿来给人做筹码的!”

“女儿明白。”**在他膝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父亲的维护。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位父亲,是我的幸运。

“只是,”父亲忧心忡忡,“这流言来势汹汹,怕是不会轻易平息。你近日便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你母亲那边,我会去说,让她多陪陪你。外头的事,有为父在。”

“嗯。”我点头应下。

从议事厅出来,已是晌午。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抬手用帕子拭去未干的泪痕。

方才的脆弱和眼泪,一半是真,一半是演。在父亲面前是真的,在沈荣面前,则是必要的武器。

回到听微轩,春桃迎上来,看到我微红的眼眶,吓了一跳:“**,您……”

“我没事。”我摆摆手,走进内室,关上门,“去打盆冷水来,我敷敷眼睛。另外,让咱们院里的人都警醒些,近日府里若有关于我的闲言碎语,立刻来报我,但谁也不许参与议论,违者重罚。”

春桃见我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方才在议事厅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沈荣的咄咄逼人,父亲的挣扎维护,那张突然出现的帖子……

帖子出现的时机太巧,地点太准。沈荣常去的茶楼,他常坐的雅座。这更像是有人知道他会去,特意放在那里让他看见的。是谁?是沈荣自导自演?还是真的另有其人,想通过沈荣给父亲施压?

如果是沈荣,他的目的很明确——逼父亲把我嫁给他指定的人,从而加强他对我们这一房的控制,甚至可能借此攀上那位王参议背后的关系网。毕竟父亲官位虽不高,却是清流,在士林中有些名声,兄长又刚得了好差事,我们这一房的价值正在上升。

如果是另有其人……那会是谁?针对我?还是针对沈家?抑或是……针对东宫?

想到东宫,我的心又揪了起来。周景珩知道了吗?他那边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流言?他会怎么想?会认为是我……不知廉耻,故意泄露,想攀附他吗?

不会的。我立刻否定这个念头。他今早的反应是真实的慌乱,他同样急于掩盖。他应该明白,这件事泄露出去,对我固然是灭顶之灾,对他同样有害无益。他比谁都更想压下这件事。

所以,眼下的流言,应该不是从东宫核心泄露的。可能是哪个当时看到我醉酒模样的宫女太监多嘴,也可能是有人见我离席未归,凭空臆测,再被人利用。

但无论如何,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父亲让我待在家里,是保护,也是限制。可躲在龟壳里,流言并不会自动消失,只会越传越离谱。

我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传成了什么样子,需要知道沈荣下一步会做什么,也需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静。

我想到了薛沅。

薛沅是我为数不多的手帕交之一。她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皇商,主要做丝绸和药材生意,家资颇丰。薛沅自小跟着父亲天南地北地跑,见识广,性子也爽利,最厌烦那些闺阁弯弯绕绕。因着她家生意需要打点各方关系,消息格外灵通。

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渠道。她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过家里兄弟不成器,她不得不帮着父亲打理一些外面的事,暗中还经营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网,专做些互通有无、牵线搭桥的生意,顺便赚点体己钱。

“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就不能自己手里有点依仗了?”她曾这样对我说,眼睛亮晶晶的,“知微,也就是你,我跟你说这些。别人都当我是异类。”

当时我只是笑着听,觉得她大胆又鲜活,与我被规训的人生截然不同。如今,我却可能需要借助她的“异类”能力。

只是,如何联系她?父亲让我禁足,我连府门都出不去。送信出去,也难保不被沈荣的人截获。

正思索着,春桃端着铜盆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我的另一个丫鬟秋禾。秋禾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门房刚送来的,说是薛家**差人送来的,给**解闷的。”秋禾将盒子放在桌上。

薛沅?我心头一动。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还有一本新出的话本子,封面花里胡哨,写着《芙蓉剑侠传》。点心底下压着一张撒金花笺,上面是薛沅飞扬的字迹:

“知微吾友:闻汝昨日宫宴归来,闭门谢客,料是闷煞。特奉上苏式细点并新得话本一册,聊以解颐。另,近日坊间有宵小胡言乱语,甚是可恶,不必理会。若有烦难,可遣人至朱雀街‘云裳阁’寻掌柜,言‘取预订的四月春衫式样’即可。珍重。沅字。”

点心,话本,都是闺阁间寻常的馈赠。但最后那句话……

朱雀街“云裳阁”,是薛家名下一间不小的成衣铺子。“取预订的四月春衫式样”——现在才二月,哪来的四月春衫预订?这显然是个暗号。

薛沅已经听到风声了,而且猜到我可能需要帮助,甚至提前给我留下了联络的方式和暗号。她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我拿起一块桂花定胜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有友如此,是幸事。

“春桃,秋禾,”我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听着,从今日起,院门紧闭,除非父亲母亲派人来,否则一律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外客。你们俩轮流在院里值守,仔细留意,有没有其他房的人,或者生面孔在附近窥探。”

两个丫鬟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秋禾,你心思细,去悄悄打听一下,今日大伯从议事厅回去后,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派人出府。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秋禾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春桃,你去小库房,把我那套去年打的、还没上身的茜素红裙衫找出来,再配一套颜色鲜亮些的头面。”我吩咐道。

春桃有些疑惑:“**,您不是要静养吗?找这些……”

“静养,不代表要灰头土脸。”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颓唐。去拿吧,顺便……把我那套《孙子兵法》的注疏也找出来。”

春桃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我拿起薛沅送来的那本《芙蓉剑侠传》,随手翻了几页。典型的才子佳人套路,文笔尚可,但情节乏善可陈。我把它丢到一边,心思却活络起来。

薛沅的纸条提醒了我。我不能被动等待。流言就像野火,扑灭一处,可能又从另一处燃起。最好的办法,或许不是辩解,而是用另一个更吸引人、或者更“合理”的故事,去覆盖它。

但具体该怎么做,我还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秋禾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打听到了。大老爷回房后,发了一通脾气,摔了个茶盏。之后,他身边的沈福管事出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去了哪里不知道。另外……”秋禾压低声音,“奴婢回来时,碰到大夫人房里的彩云姐姐,她偷偷跟奴婢说,上午大老爷去议事厅前,门房曾报,有个生脸的小厮递了个帖子进来,说是给大老爷的急件,大老爷看了之后脸色就很不好看,然后才去的议事厅。”

生脸的小厮?急件?

看来,那张污糟帖子,果然是有人特意送到沈荣手上的。目的是什么?激起沈荣的“家族责任感”,借他的手来逼迫父亲和我?

这个人,对沈家内部的情况很了解。知道沈荣与父亲并非铁板一块,知道沈荣对家族“名誉”的执着(或者说,对他自己利益的执着),也知道沈荣一直想插手我的婚事。

会是谁呢?

齐王?曹阉?还是其他与沈家,或者与东宫有过节的人?

线索太少,难以判断。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给了秋禾一个赞许的眼神,又拿了个银锞子赏她。

秋禾高兴地谢了赏,退下了。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薛涛笺,提笔蘸墨。犹豫片刻,落下字迹:

“沅姊雅鉴:点心甚美,话本……尚可。妹近日确有些烦闷,偶感风寒,不便出门。闻朱雀街云裳阁有新样,心向往之。奈何家严有命,静养为上。倘有新颖别致之‘四月春衫图样’,可否劳烦姊姊遣妥帖人送至后门?嘱其交于门房张嬷嬷即可,彼乃我母旧仆,可信。妹知姊事忙,冒昧相扰,深以为歉。知微手书。”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蜡封好。我叫来春桃,将信交给她:“想办法,避开旁人耳目,把这封信送到薛府,亲自交给薛**身边的挽月姐姐。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写信谢谢薛**的点心。”

春桃郑重地点头,将信贴身藏好,出去了。

信送出去了,但薛沅那边安排人过来,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强迫自己静下心,翻开那本《孙子兵法》注疏。这是我及笄后,缠着兄长给我找来的,里面不仅有原文,还有历代名将的批注和战例分析。平时看着只觉有趣,如今再看,却觉得字字句句,似乎都能对应到眼前的困境里。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我是不是也该“示之不能”?表现得更加柔弱无助,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流言的目的,是为了“乱”我,乱沈家,然后“取”他们想要的东西。那我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彼。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他们具体想要什么,还有什么后手。

合上书,我揉了揉眉心。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实践,却是千难万难。我只是个困在后宅的女子,能动用的资源实在太少了。

傍晚时分,母亲来了。

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微儿,你受委屈了。你父亲都跟我说了,那些杀千刀的混账,怎能如此污蔑我的女儿!”

我扶她坐下,温声安慰:“母亲,女儿没事。清者自清,女儿不怕。”

“我苦命的儿……”母亲又抹起眼泪,“你大伯今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的婚事,爹娘定会为你仔细挑选,断不会随意将你许人。只是……只是这流言,可怎么是好?你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日后可怎么……”

“母亲,流言止于智者。”我握着她的手,“咱们越是惊慌,传话的人越是得意。咱们该怎样还怎样,过几日,有了别的热闹,人们自然就忘了。”

“话是这么说,可……”母亲愁容不减,“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太后宫里今日也派人来问话了,虽然只是例行询问昨日宫宴情形,但特意问起了你何时离席,有无不适……这怕是,也听到风声了。”

太后……我的心又沉了沉。太后最重规矩,若她信了流言,对我印象大打折扣,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母亲,太后垂询,是关心臣下家眷。女儿昨日确因不适早退,如实回禀便是。”我只能如此安慰母亲,也安慰自己。

母亲又叮嘱了许多,让我安心静养,不要多想,一切有父亲。我一一应下,送她出了院门。

回到房里,天色已暗。春桃点了灯,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昏暗,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太后都过问了。这件事的影响,比我想象的扩散得更快,更上层。

周景珩,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这些了吗?你会……出面澄清吗?还是为了避嫌,彻底沉默?

我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紧了双臂。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明黄的帐顶,一会儿是沈荣阴沉的脸,一会儿是太后严厉的目光,最后都化作了周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我等待的人来了。

后门的张嬷嬷悄悄领了一个提着包裹的妇人进来,说是云裳阁送新图样的绣娘。妇人三十许年纪,相貌普通,衣着整洁,眼神却很活络。

春桃将她引到偏厅,屏退了其他人。

那妇人见到我,规规矩矩行礼:“奴婢林氏,见过沈二**。奉我家**之命,给二**送新到的春衫图样。”说着,将手中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果然是几卷画着衣衫款式的纸样,但最底下,却压着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旧木匣子。

林氏将木匣子取出,双手奉上:“**说,这里面的‘花样’,或许更合二**眼下心意。”

我接过匣子,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花样,而是一叠写满字的纸,还有几份同样粗糙的、类似昨日那种“帖子”的碎片。

“这是……”我看向林氏。

林氏低声道:“我家**说,流言起于三日前,最初是在东华门外几家酒肆、茶坊里流传,说法是‘有宫宴贵女醉酒失态,误闯禁苑’。直到昨日,才突然变得具体,指向了沈二**您,并且加上了‘夜入东宫深处’的细节。传播最快的有三个地方:一是清水胡同的‘悦来茶楼’,二是西市口的‘刘记酒肆’,三是……”

她顿了顿:“三是通政司王参议家后门斜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子。昨日午后,有个面生的小厮,在那边跟人‘闲聊’了许久。”

王参议家附近?我眼神一凝。沈荣想把我嫁给王参议的儿子,流言就偏偏出现在王家附近?是巧合,还是故意?

“这些纸上,是咱们的人记下的,最初传播和后来添油加醋的几个关键人物的形貌、口音,以及他们可能受谁指使的推测。”林氏指了指那叠纸,“还有这几份碎片,是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内容大同小异,但笔迹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是市面上最廉价的烟墨和毛边纸。”

我快速翻看那些纸张。薛沅的人很专业,记录得很详细,甚至根据口音推测了某些人可能是京城哪个区域的地痞,惯受哪家府邸的驱使。指向虽然模糊,但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都与齐王府有些间接的瓜葛,还有一个,似乎能扯上内务府某个采买太监,而那太监,据说与司礼监的曹公公走得近。

齐王?曹阉?

如果是他们,动机是什么?齐王可能与太子不和,曹阉……前太子之死迷雾重重,周景珩后来被立为太子,曹阉是否心存芥蒂?用这种下作手段,同时败坏太子和太子可能在意(至少是表面上有过接触)的女子的名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扰乱东宫?打击清流沈家?还是……一石多鸟?

至于王参议家附近出现的流言,时间点太巧,反而显得刻意。像是指向沈荣,又像是故意把水搅浑。

“另外,”林氏的声音更低了,“东宫那边,昨日午后,杖毙了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理由是‘窥探主上行踪,口舌不谨’。高公公亲自监的刑。”

我手一抖,纸张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

周景珩动手了。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在东宫内部清洗。那个太监,很可能就是最初看到我醉酒模样的目击者之一,或者,是传播了最初模糊流言的人。

他是在替我善后?还是纯粹为了维护东宫和他自己的清誉?

“我知道了。”我稳了稳心神,将纸张仔细收好,放回木匣,“替我多谢你家**。这些‘图样’我很喜欢。春桃。”

春桃会意,拿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林氏手里。林氏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又道:“**还说,让二**宽心,她那边会继续留意。若有新的‘花样’,会再送来。还有,让二**记得,云裳阁永远给您留着最新的‘式样’。”

这是承诺会继续提供情报,并且那个联络通道会一直有效。

“有劳了。”我点点头。

林氏行礼告退,依旧由张嬷嬷悄悄送了出去。

我抱着那个木匣子回到内室,心绪难平。薛沅送来的情报,像一束光,照进了迷雾,但照出的并非坦途,而是更复杂的蛛网。

齐王,曹阉,沈荣,王参议……甚至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势力,交织在一起。

而东宫的反应,快、准、狠。这符合周景珩一贯的行事风格。只是,这种铁血手段,能震慑宫人,能暂时压住宫内的口舌,却堵不住宫外已经散开的流言。

甚至,杖毙宫人这件事本身,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解读成“东宫心虚,杀人灭口”?

我觉得头更疼了。

现在的情况是:流言已起,源头可能不止一处,目的复杂。东宫在内部肃清,但对外沉默。沈家内部,父亲维护我但压力巨大,沈荣虎视眈眈想借机掌控我的婚事。太后已经关注。

而我,被困在这四方院落里,除了等待和有限的打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对。

我再次打开木匣,看着那些记录。流言传播的路径、关键节点……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不是去辩解,而是去……干扰,去引导。

比如,那个在王参议家附近传话的小厮。如果沈荣和这位王参议真的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在议亲,那么,这个出现在王家附近的流言,沈荣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是巧合,还是怀疑王参议那边也听到了风声,甚至……怀疑是王参议对手搞的鬼,意在破坏可能的联姻?

再比如,那些最初传播模糊流言的地痞,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齐王或曹阉的势力。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些其他的、关于齐王或曹阉手下其他人的“趣闻轶事”,转移一下市井的注意力呢?

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需要人,需要渠道,需要钱。

而我,只有一点微薄的私房钱,和薛沅这个不能轻易动用的朋友。

还有一个办法。

我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这次,我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薛沅的,只有寥寥数语,感谢她的“图样”,并请她帮忙留意两件事:一是王参议家近日是否有异常访客或动静;二是市井间最近除了我的流言,是否还有其他关于朝中哪位贵人的“新鲜谈资”。

另一封,我写得格外谨慎。是给周景珩的。

这不是情信,甚至算不上私信。我用词极为恭谨、正式,以沈家女的身份,叩谢殿下昨日宴饮款待,并为自身醉酒失仪请罪。然后,笔锋一转,提到“近日偶闻坊间有不经之谈,涉及东宫清誉,臣女惶恐无地。虽知清浊自辨,然人言汹汹,恐有损天家威仪。臣女微末,愿以此身承谤,惟乞殿下勿以此等琐屑烦忧圣心。沈氏知微,泣血再拜。”

信写得很白,核心意思就是:流言我也听到了,我知道这会损害东宫和您的名声,如果需要,我可以承担所有骂名(比如承认自己确实行为不检),只求别影响您。

我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把问题抛给他。我想知道,面对这样“识大体、甘愿牺牲”的表态,他会如何回应。是顺水推舟,让我扛下所有?还是……

这很冒险。但我需要试探他的态度。他接下来的反应,将决定我后续该如何行动。

两封信都封好。给薛沅的,依旧让春桃想办法送去。给周景珩的这封,则让秋禾去找前院父亲的一个长随——那是父亲的心腹,为人老实可靠。让他以沈府的名义,递帖子到东宫,只说沈家女蒙殿下赐宴,特上谢罪请安折子。

信送出去了。我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瘫坐在椅子里。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不知道这两封信会带来什么结果,不知道薛沅能否查到更多,不知道周景珩会如何反应,更不知道沈荣和幕后之人,下一步又会出什么招。

但我不能只是等待。哪怕只能动一动,哪怕收效甚微,也比坐以待毙强。

我拿起那本《芙蓉剑侠传》,再次翻开。这一次,我看的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书里那些虚构的、快意恩仇的江湖手段。

现实当然不是话本。但有时候,对付鬼蜮伎俩,或许也需要一些不那么“规矩”的思路。

比如,如果流言无法扑灭,那么,制造一个更大的“浪头”盖过它,是不是也是一种办法?

只是,这个“浪头”,该从哪里掀起呢?

我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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