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被划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全神贯注,将外界的一切干扰摒除在外。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具躯体,和她身上隐藏的秘密。
Y形切口从双肩延伸至胸骨,再垂直向下,直至耻骨联合处。
没有异常。
我打开胸腔,逐一检查脏器。
心脏、肺、肝、脾、肾……每一个器官都完好无损,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病变。
我取下她的舌骨。
骨骼完整,没有骨折。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不是被暴力扼杀。
脖颈上的那道细微勒痕,是唯一的线索。痕迹很浅,呈水平状,不像典型的上吊或绳勒。我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在痕迹的边缘,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纤维残留。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样本,放入证物袋。
检查继续。
我翻开她的眼睑,结膜处有细小的出血点。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
我又检查了她的指甲,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抓挠的痕......等等。
在许安然右手小指的指甲缝深处,我发现了一点异常。不是皮屑,不是纤维,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类似油彩的物质。
太微小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我立刻取样,送去化验科,要求做紧急成分分析。
凌晨五点,初步的尸检结束了。
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
死亡时间: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致命伤:颈部受压迫导致窒息。
致伤工具:初步判断为柔软且有韧性的条状物,比如丝巾,或者……琴弦?
我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和解剖服,走出停尸间。
秦峥果然还站在门外。
他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烟头。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直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灼灼地锁定我。
“结果。”他言简意赅。
“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死亡。”我将文件夹递给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详细报告,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他一把夺过文件夹,飞快地翻阅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看到他的视线在“死亡时间”那一栏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昨晚九点到十一点。
“昨晚这个时间,你在哪?”我开口问道。这不是疑问,而是审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你怀疑我?”
“我只相信证据。”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案发时间段,你的行踪,需要一个解释。”
“我……”他张了张嘴,却又瞬间沉默了。
那种迟疑,那种挣扎,我太熟悉了。
就像三年前,我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也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我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他的防线。
秦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我冷笑一声,“秦队你现在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在调查清楚之前,你需要回避此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江柚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上前一步,逼近他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几厘米。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和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秦峥躺在里面的,是你的白月光。死在了你的辖区。你作为刑警队长,在案发时间失踪,现在又拒绝提供不在在场证明。”
我抬起手,指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胸口。
“你告诉我,我不怀疑你,我怀疑谁?”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们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将我们之间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就像我们之间那段,同样布满尘埃的过去。
“叮铃铃——”
我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化验科的电话。
我接起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挂掉电话,我看向秦峥。
“两个新发现。”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一从勒痕上提取到的纤维,成分是高强度聚乙烯。通常用作……乐器琴弦,尤其是古筝。”
秦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许安然是著名的青年古筝演奏家。
“第二。”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死者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物质,不是油彩。是人血。”
“经过DNA比对,血迹属于一个男人。”
我看着他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缓缓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个男人,就是你秦峥。”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秦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
“DNA报告不会说谎。”我将手机上的电子报告展示给他看,上面的比对结果清晰明确。
他的血出现在了许安an然的指甲里。这意味着,她在死前,很可能抓伤了凶手。
而那个凶手就是他。
“我没有杀她。”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江柚你相信我,我没有!”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烟草和绝望的味道。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偏执和疯狂。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相信证据。”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办公室。
我需要立刻出具一份完整的验尸报告。
这份报告,会将秦峥,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亲手送进审讯室。
只是在我转身的瞬间,一个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像幽灵一样,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许安然的指甲。
太干净了。
作为一个弹古筝的人,她的指甲边缘应该有长期佩戴义甲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也难免会有一些细微的杂质。
但她的指甲,除了那一点血迹,干净得就像……就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清理过一样。
凶手在嫁祸秦峥之前,清理了现场?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秦峥,也为我设下的局。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