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哗啦啦地流,一转眼就淌过了三年。
我娘带着我,像两粒被风吹离了枝头的蒲公英种子,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京城最热闹、也最鱼龙混杂的南城根儿。
用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积蓄,再加上好心邻居七拼八凑借来的几吊钱。
在紧挨着西市、人流量最大的“涌金门”大街尾巴上,盘下了一间小小的铺面。
铺子真的很小,门脸窄得仅容两人并肩,进深也不过几步。
墙是旧砖砌的,糊着发黄的泥灰,裂着几道细纹。
顶上铺着灰黑的旧瓦片,下雨天偶尔会漏几滴雨水下来,得在屋里放个破陶盆接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用桐油刷过的旧木板,上面是我娘自己写的三个大字,墨迹浓黑,力透板背——“芸记坊”。
字写得不算顶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就像我娘这个人。
铺子后面隔出个巴掌大的小院,一半搭了简陋的灶棚,里面盘着两口大灶,一口煮豆浆,一口蒸豆干。
院角一口深井,井水清冽甘甜,是点豆腐的好水。
另一小半就是我和娘睡觉的地方,挤得转个身都困难。
“芸记坊”开张那天,没什么鞭炮齐鸣,也没请什么街坊四邻。
我娘天不亮就起来,把铺子里里外外擦得锃亮,新磨的豆浆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散发出最纯粹浓郁的豆香。
她系上那条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看得出原本是蓝色的旧围裙,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清晨带着露水气的风涌了进来。
“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嘞——豆花——嫩得晃悠的豆花嘞——”
我娘清亮又带着点南地口音的吆喝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刺破了涌金门清晨的喧嚣。
那声音里没有卑微,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靠手艺吃饭的硬气。
起初的日子,艰难得像是走在铺满碎瓷片的路上。
京城的生意不好做,尤其是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独自带着孩子的外乡女人。
地痞混混来收“平安钱”,隔壁同行嫌我们抢了生意,明里暗里使绊子,故意把脏水泼到我们门口。
更有那等闲汉,见我娘生得清秀,虽然荆钗布裙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干净利落,便涎着脸凑上来,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我娘呢?
她对付地痞,是直接抄起磨豆腐用的、沉甸甸的黄杨木长柄勺,冷着脸往门口一站,眼神像淬了冰的小刀子:
“钱?老娘起早贪黑赚的辛苦钱,喂狗还能听个响,给你们?呸!”
那勺柄在她手里掂量着,分量十足。
混混们欺软怕硬,见她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嘴里骂骂咧咧,却也真不敢硬来。
对付泼脏水的同行,她二话不说,提桶清水就泼回去,把自家门口冲得比谁家都干净。
然后叉着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林芸做事,光明正大!豆腐好不好,街坊的嘴说了算!
有本事,你也做出比我更嫩更香的豆花来抢生意!背后使阴招,算什么本事?”
臊得对方满脸通红,缩回铺子里再不敢露头。
至于那些言语轻薄的,我娘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一句:“滚!”
声音干脆得像快刀斩乱麻。
若还不识相,她手里那把切豆腐的薄铁片刀,寒光一闪,保准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慢慢地,街坊四邻都知道了,“芸记坊”那个卖豆腐的小寡妇,性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手艺更是没得挑。
她做的豆腐,真是一绝。
豆子选得精,泡得透,磨得细,点浆的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
水豆腐嫩得像刚凝的乳酪,颤巍巍的,用薄薄的铜片刀一切,断面光滑如镜。
豆花更是细腻如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天然的、清甜的豆香。
豆干厚实有嚼劲,五香的味道浸得透透的。
还有那薄如纸页、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皮,撒上一小撮椒盐,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再加上我娘做生意实在,分量足,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渐渐的,“芸记坊”的名声就在南城这一片传开了。
从清早挑着担子进城的乡下货郎,到附近衙门里那些俸禄微薄的小吏,再到深宅大院里偶尔溜出来打牙祭的丫鬟小厮,都成了我们铺子的常客。
铺子门口总是排着不大不小的队伍。
清晨是等着买新鲜水豆腐和热豆花回去当早饭的,午间是来切豆干豆皮的,傍晚则是那些下了工、想买点便宜又顶饱的吃食回家的汉子们。
小小的铺面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温暖的豆制品香气。
混合着街市上各种食物的味道,嘈杂的人声,铜钱丢进陶罐里的叮当声,还有我娘那清亮又不失温和的招呼声:
“王婶,今儿豆花给您多淋一勺虾油!”
“张大哥,豆干给您切厚些,下酒顶好!”
“小丫,慢点跑,你的豆腐皮拿好了,小心烫!”
日子就在这忙碌、辛劳却又踏踏实实的烟火气里,一天天滑过去。
汗水浸透了娘的鬓角,粗糙的活计磨砺着她的双手,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从未弯过半分。
她脸上渐渐有了些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被生活磨砺过的宝石,透着一种坚韧不屈的光彩。
而我,阿囡,也在这豆香弥漫的小小天地里,像棵石缝里的小草,倔强地抽着条儿。
帮娘收钱看摊,吆喝几声,或者蹲在后院井边,吭哧吭哧地刷洗那些沉重的豆腐板。
娘常说:“阿囡,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手上有力气,心里才踏实。”
那个高坐云端、曾经是我“爹”的人,连同那场锣鼓喧天的闹剧,似乎真的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成了上辈子一个模糊不清、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硌牙的旧梦。
直到那个夏末的傍晚。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打翻了一缸浓烈的胭脂。
白天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尽,空气黏糊糊的,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做最后的嘶鸣。
铺子里的豆腐豆干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半锅温热的豆花在木桶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娘正在灶棚里收拾家什,叮叮当当的。
我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陶罐里的铜板,一枚,两枚……数到第十七枚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涌金门傍晚特有的那种慵懒嘈杂。
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同于寻常商旅或驿卒的匆忙,也不同于富贵人家车马的招摇。
它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铺子斜对面,隔着不算宽的青石板路,是“刘记”绸缎庄气派的门脸。
就在那描金绘彩的门廊下,不知何时,停住了两匹异常神骏的高头大马。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晚霞映照下如同披着流动的银光。
另一匹是深沉的枣骝色,油亮的皮毛下肌肉贲张,四蹄稳健地踏在地上。
马鞍辔头都是上好的皮革和锃亮的铜饰,透着低调的奢华。
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夕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泼洒在他身上,给他玄色的锦袍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袍子的料子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
晚风吹拂着他额前几缕未被金冠完全束住的黑发,拂过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那张脸……那张脸!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了我的眼底!瞬间抽走了我周围的空气!
即使隔了三年,即使他此刻穿着如此华贵,神情如此疏离,我也不会认错!
是我爹!
那个在金銮殿上、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冷冷地说“孤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卖豆腐的女人”的太子殿下!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又干又痛。
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被丢在冰窖里的石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死死地、惊恐地瞪着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涌金门?
这条充斥着鱼腥味、汗臭味、廉价脂粉味和食物油烟味的、属于升斗小民的嘈杂街道?
这里离巍峨的皇城,离他金碧辉煌的东宫,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似乎……并没有立刻看到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片陌生的、与他格格不入的领地。
目光掠过我们“芸记坊”简陋的门脸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掠过路边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可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完全移开的刹那,他的动作,极其突兀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住,牢牢地钉在了我们铺子的方向。
不,不是看我。
是看向我身后——那个小小的灶棚门口。
我娘林芸,正端着一盆刚刷洗干净、还在滴着水的豆腐板,从灶棚里走出来。
她大概是想把板子拿到后院去晾晒,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带着深深浅浅水痕的蓝色旧围裙。
几缕汗湿的鬓发黏在她光洁的额角,晚霞的金光勾勒出她清瘦却依旧窈窕的侧影。
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滑的地面,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街市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轮的滚动、邻里的招呼——
所有的声音都诡异地退潮般远去,只剩下那两匹骏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爹,那位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端坐在神骏的白马之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的深邃眼眸,此刻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伪装。
他死死地盯着我娘,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某种被遗忘在遥远时光里的烙印。
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这束过于强烈、过于异样的目光。
她端着沉重的木盆,脚步顿在了门槛内,疑惑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马背上那道深沉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彻底静止了。
我娘脸上的神情,从专注的平静,到瞬间的茫然,再到看清对方是谁后,如同被冰水浇透般的彻骨冰冷和死寂。
那冰冷之下,又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她端着木盆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雕。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两匹骏马中间穿过。白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我清清楚楚地听到,马背上那个尊贵的男人,用他那把曾经吐出过“荒谬”二字的好听嗓音,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薄薄的、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字眼,带着刻骨的鄙夷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呵……这市井妇人,手段倒是了得。”
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手段了得?
什么意思?
是说娘故意出现在这里,是处心积虑要吸引他的注意吗?
还是说……他竟以为三年前的一切,都是娘用了什么“手段”?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因恐惧而僵直的身体。
血液重新奔流起来,却带着灼人的热度,直冲上我的脸颊和眼眶。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对着那张冷漠又自以为是的脸大喊:
你胡说!我娘才不稀罕你!是你自己瞎了眼!
可就在我冲动地想要迈出柜台的那一瞬,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娘!
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沉重的木盆,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边。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着,那只抓住我的手,冰冷如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门外马背上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了千年的寒冰,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紧紧地攥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我的冲动,也压制着她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没有看那个男人第二眼,仿佛他和他那刻薄的评价,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带着腥臭的风。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寒冰似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念想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阿囡,记住!不相干的人,说的话,都是狗屁!”
说完,她拽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抗拒,转身就往铺子后面走去。
那背影挺直得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竹,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孤绝。
“吱呀——”
沉重的、有些歪斜的木门,被娘用力地关上了,隔绝了门外那两道深沉得令人窒息的目光,也隔绝了那匹不安的白马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
门板合拢的闷响,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
门外,马蹄声再次响起,哒哒哒……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涌金门傍晚的喧嚣里。
门内,我和娘站在昏暗的光线中,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灶上那半桶豆花散发出的、依旧温热的、甜丝丝的香气。
娘松开了我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她没有回头看我,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她刚刚端着木盆的手,用力地搓着,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水声哗哗地响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娘沉默而用力搓洗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地上那盆还没来得及晾晒的、湿漉漉的豆腐板,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那晚霞的余晖,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血红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