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白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带着惊疑、揣测和探究。
急性阑尾炎。
三年前我用来掩盖那场意外的借口。
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个月,我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失去了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这件事我以为天知地知我知。
程靳不知道。
我从未告诉过他。
他是孩子的父亲,但他不知道孩子的存在,更不知道孩子的消失。
我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沈月白怎么会知道?
“沈博士,”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病历属于个人隐私。我的休假记录,似乎与本案无关。”
“是吗?”沈月白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怜悯,“许法医,我没有恶意。只是作为一名心理顾问,我习惯于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联系起来。毕竟,人是会说谎的,但巧合不会。”
她的视线转向程靳,声音变得柔和。
“程靳你和许法医……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我和程靳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程靳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沈月白,目光死死盯着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
“她是我的同事。”
半晌他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事。
呵。
原来我们只是同事。
那夜里在我耳边缱绻的低语,那枚藏在我口袋里的素圈戒指,那些在无数个加班深夜里偷偷的拥抱……
都只是“同事”间的幻觉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但我脸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我甚至还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程队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同事。”
我低下头,用器械的碰撞声掩盖自己失控的情绪。
“尸检初步完成。除了颈部致命伤和三年前的流产痕迹,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可疑伤痕。我会尽快出具详细的尸检报告。”
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收尾工作,脱下血迹斑斑的手套和防护服,动作一气呵成。
“我需要回办公室整理报告。”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经过程靳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很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许知沁。”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陌生和冰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甩开他的手。
“解释?程队要什么解释?解释我为什么三年前得了阑尾炎,还是解释这具尸体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我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讥讽。
“我只是一名法医。我的职责是解剖尸体,找出死因。至于其他的,你应该去问沈博士。她不是最擅长把所有‘巧合’都联系起来吗?”
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出了停尸间。
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
**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直到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缓解。
我的脑子很乱。
那具女尸到底是谁?
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也有三年前流产的痕迹?
这一切巧合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沈月白的出现,更像是一个催化剂,将这个圈套彻底引爆。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她似乎知道我的一切秘密。
不行。
我不能这么被动。
我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出真相。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我打开电脑,侵入了我市的人口信息系统。
作为法医,我有一定的权限,但更深度的查询需要密码。
我用了一些……特殊手段,绕过了防火墙。
我输入了死者的面部特征信息,进行全库扫描比对。
没有。
查无此人。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没有任何身份记录。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这怎么可能?
除非她的身份信息被人刻意抹去了。
或者她根本不是我们国家的人?
我扩大了搜索范围,但结果依然是零。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许法医,别来无恙。”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包括三年前,你在哪个黑诊所,处理掉了程靳的孩子。”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一份能证明你‘清白’的礼物。城西废弃工厂,三号仓库,一个储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这是一个陷阱。
我百分之百确定。
但对方抛出的诱饵,我无法拒绝。
他知道我三年前的秘密,还知道我和程靳的关系。
他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窥视着我的一切。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报警,告诉程靳这一切。
但……
程靳刚才的眼神,那句冰冷的“同事”,让我无法再信任他。
如果这是一个针对我的局,那程靳或者沈月白,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赌不起。
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我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离开了法医中心。
夜色深沉。
城西废弃工厂静得像一座鬼城。
我根据电话里的指示,找到了三号仓库。
仓库的门没有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
我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储物柜。
生锈的柜门上,挂着一个密码锁。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我的生日。
0815。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得飞快。
我打开盒子。
一枚尾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戒指的内侧,沾着一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我认得它。
这是我失踪多年的双胞胎妹妹,许知夏的戒指。
我们从小就有一对一模一样的尾戒,上面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我的那枚,在一次意外中遗失了。
而她的这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戒指上的血迹……是谁的?
就在我震惊失神的时候,仓库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紧接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个工厂。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是程靳的声音。
他来了。
来得这么快,这么精准。
我看着手中的戒指,又看了看被锁死的仓库大门,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被算计了。
从那个电话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而引我入瓮,再亲手将我抓捕的人……
是程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