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七年,冬。
中原大地,赤野千里。
自朱温篡唐以来,这方土地已厮杀了三十个春秋。梁、唐、晋,旗号变幻如同走马,每一次变换,田野便多一片白骨,村落便添几处新坟。史官笔下“户口凋敝,州郡空虚”八字,落在实处,便是千里无鸡鸣,路旁多新鬼。
黄河水浑浊如泪,裹挟着上游的血与灰,呜咽东去。滑州境内,一个唤作“白杨屯”的小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焦黑的梁木。月前,一股溃兵如蝗虫过境,抢走了最后几袋秕糠,杀尽了敢反抗的男丁,剩下的老弱,在这凛冬里,也快走到了尽头。
村东老井旁,歪斜的槐树下,依偎着最后三个活气。
陈阿嬷,看着像有六十,实则刚过四十。乱世催人,丈夫儿子死在三年前那场兵灾,儿媳被掳走,只剩她和一个并非亲生的孙女丫丫相依为命。丫丫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破絮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旁边是个半大少年,村里人都叫他石头,十三四岁年纪,脸上带着野狗争食留下的新疤,眼神却像枯井。他昨日冒险去寻吃的,只挖回几段苦涩的树根,自己嚼烂了,一点点喂给丫丫。
“阿嬷,往南……听说淮水那边,能活人。”石头声音嘶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陈阿嬷没吭声,只是把丫丫往怀里又搂了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冰凉的小身子。她的目光掠过废墟,看向灰蒙蒙的天。走?往哪走?路上除了兵,就是比兵更狠的饥民。她们一老一少,走不出十里地。
丫丫的呼吸,更弱了。
就在陈阿嬷觉得最后一点热气也要从自己体内流走时,天,裂开了。
没有雷声,只有一声极清脆仿佛琉璃寸寸崩碎的“咔啦”声,尖锐地刺入耳膜。一道炽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毫无征兆地从低垂的铅云中直刺下来,不偏不倚,钉在村中央那片被打谷碾得坚实又被火烧得龟裂的空场上。
光太亮,陈阿嬷和石头下意识紧闭双眼,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
等他们再颤巍巍睁开眼,白光已消散无踪。
空场上,多了一个人。
白皓是摔在硬地上的。
触感冰冷,混杂着沙土和某种……灰烬的质感。鼻腔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焦糊、铁锈、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有机物腐败后的甜腥。
他撑起身,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象:倾颓的土墙,烧成黑炭的房梁,远处似乎还有未曾掩埋的、形状可疑的残骸。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身上单薄的羊绒衫和牛仔裤几乎无法提供任何保暖。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上一刻,他还在图书馆的恒温恒湿空气中,指尖抚过《旧五代史》抄本上“是岁大饥,人相食”那行冰冷的记载。
身穿。
这个词跳入脑海。他低头,看到自己沾满泥污的运动鞋,腕上屏幕碎裂定格在某个时刻的智能手表,以及身旁那个灰扑扑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钢笔、半瓶水和一个没吃完的鸡肉三明治。
身体……感觉异常轻盈,也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很远地方枯枝被风吹动的细微“咔嚓”声,能分辨出风中至少三种不同来源的腐败气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冻土深处蚯蚓的蠕动。五感被放大到一种令人不适的程度。
他尝试握拳,力量在指间流淌,充沛得超乎想象。这不是健身房锻炼出的肌肉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能轻易撕扯什么的……狂暴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幼猫呜咽般的抽气声,被放大后的听觉捕捉到。
白皓转头,目光如电,锁定了村东头槐树下的阴影。那里,蜷缩着三个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的人形。
他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可闻。
陈阿嬷和石头惊恐地看着这个“天降之人”。他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柔软贴身的奇怪衣服(并非麻葛,亦非绸缎),头发短得骇人(如同还俗未久的僧侣),面容干净,肤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与周围污浊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
最让人心慌的是他的眼神,太静,也太利,像冬日结冰的深潭,又像刚刚出鞘的刀。
白皓在几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他扫过老妪怀中气若游丝的孩子,少年脸上新旧交错的伤痕,以及他们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仅存的一丝惊悸。
是饿的。他几乎立刻判断。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失温。
“此处是何地界?今夕是何年月?”他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微哑,但语调是他研究唐五代语音文献时尝试复原的“正音”,清晰而平稳。
石头瑟缩了一下,陈阿嬷鼓起残存的力气,嘶声道:“滑、滑州……白杨屯……年、年成坏了,不知皇帝老爷的年号了……只记得,是、是石官家坐汴梁的时候……”
石官家。后晋。天福?开运?具体年份未知,但大时代坐标确定了。五代中最混乱最屈辱的时期之一。白皓心往下沉,史书上的字句化作冰冷的现实,压在胸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孩子青紫的小脸上。必须立刻补充能量和水分,否则这孩子撑不过半个时辰。
食物……他意念微动,某个“空间”的感知清晰浮现。主要是未经处理的原始谷物:黄澄澄的小米(粟)、带着麸皮的麦粒、还有去了壳的稻米。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但怎么拿出来?
直接凭空变出?在这三个惊弓之鸟面前,与妖异何异?
他目光扫过旁边半塌的灶台和倾倒的水缸,心念电转。
“我途经此地,于那边断墙下,似乎瞥见有瓦罐掩埋的痕迹,或为旧藏。”白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同时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堵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土墙。“你,去挖开看看。”他对石头说。
石头愣住了,看看白皓,又看看陈阿嬷。陈阿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是疑惑,也是一丝几乎熄灭的希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石头挣扎着爬起,走到那堵墙下。土墙是夯实的,很硬。他没有工具,就用手指去抠。冻土冰冷刺骨,他抠了几下,只有些浮土。
白皓走过去,看似随意地俯身,也用手指在墙根处拨弄了几下,位置就在石头抠挖处的旁边。“似是此处。”他低声说,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点”在了夯土上。
没有巨响,夯土墙根处,悄无声息地“流”出了一个小凹坑,一些松散的颜色略新的土屑堆积在坑边,仿佛自然塌陷。而凹坑里面,赫然露出一个粗糙的陶瓮口,瓮口用干草和破布塞着。
石头惊呆了,也顾不得多想,拼命扒开松土,用力将那不大的陶瓮抱了出来。瓮很沉。
打开塞子。
一股陈年粟米特有的带着些许尘土气的味道散发出来。瓮里是大半瓮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粟米!虽然夹杂少许秕谷,但在此时此地,不啻于仙丹神粮!
陈阿嬷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粟米,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石头更是直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粗糙的谷壳摩擦着口腔,他却贪婪地吞咽着,泪水混着泥土流下。
“慢些,生食伤胃。”白皓说道,走过去,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皮质水壶(来自他的挎包侧袋),将里面剩余的半壶清水递给石头,“先喂她一点水,润一润,再碾些米,和水慢慢喂下。”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石头接过水壶,手在发抖,先自己抿了一小口,那清澈甘甜(加了矿物质过滤)的滋味让他浑身一颤,然后才小心地凑到丫丫嘴边,滴了几滴。
丫丫的喉咙动了一下。
陈阿嬷的眼泪终于滚落,她哆嗦着,从陶瓮里抓出一小把粟米,放在一块略干净的破布上,用旁边的石头小心碾磨。石头帮忙滴着水。
白皓退开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远山和荒原。他的耳朵捕捉着风里的一切声响。粮食,是希望,也是最大的危险。在一个人相食的时代,米香,有时候比血腥味传得更远,招来的东西也更可怕。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周边情况,建立最基本的防护。
“村中可还有他人?”他问正在小心翼翼给丫丫喂食米糊的陈阿嬷。
陈阿嬷摇头,哑声道:“没了……死的死,跑的跑……西头沟里,前些日子仿佛有动静,许是还有一两个躲着的……不敢出来。”
白皓点点头。“你们在此,莫生明火,莫要出声。我去查看。”他拎起旁边一根被火烧过一头焦黑但还算结实的木棍,掂了掂,向村子西头走去。
他离开后,石头看着那大半瓮粟米,又看看白皓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阿嬷,他……他怎知那里有粮?”
陈阿嬷轻轻拍着怀里开始微弱吞咽的丫丫,低声道:“许是……天老爷派来的吧。这年景,谁会把粮藏得那么浅,又刚好被他‘瞥见’?”她的目光落在那陶瓮上,瓮身的泥土颜色,似乎和旁边的夯土墙,略有不同。但她没说破,只是将丫丫搂得更紧了些。

